令清越没看到裴思的神情,可背后低压的气息和施加在崔蘅头顶狂涌愤怒的灵力,无一不彰显着此刻裴思的怒火和杀意。
裴思真的想杀了崔蘅。
崔蘅几乎被压得直接跪在地上,她硬撑着一口气,恶狠狠道:“杀了我,上天穹不会放过你们!剑尊也不会放过你们!”
裴思眼神漠然,不为所动:“剑尊若要问罪,让她去苍山。”
“苍山”似一记重击猛砸在崔蘅心口,她愕然看向裴思,满眼的不可置信。
头顶威压如一座大山,随着灵力灌入,崔蘅直觉得五脏六腑都要被压碎。
一声巨响,她猛地单膝跪地,双目猩红,长剑脱手,一把巨剑的虚影笼罩着崔蘅,慢慢顶起了那道法阵,给了崔蘅喘息的机会。
令清越认出了那把剑。
伤别离。
她师姐,如今上天穹剑尊的本命法剑。
她师姐给了崔蘅一道剑气护身。
伤别离剑气沉重磅礴,巨剑虚影与法阵相撞,爆发出一阵翻江倒海般的灵力波动,飘渺宗有大阵相护毫发无伤,而那群仙盟修士来不及抵挡,皆受到波及,转眼间跌落一半。
令清越听到身后的呼吸有一瞬的紊乱。
裴思七关三穴尽封,灵力只出不进,刚刚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布下整个飘渺宗的宗门大阵……
令清越连忙转头去看,果然看到裴思此刻脸色透着苍白。
“裴思……”令清越有些担心。
裴思没看她,目光直视踉跄站起身的崔蘅:“若你仍执意要用追日破阵,也该考虑一下有没有第二道剑尊剑气护你周全,还有你身后数千仙盟修士,她们今日若因你丧命于此,各仙门讨要说法,剑尊也保不住你。”
崔蘅抿了抿唇边的血,眼神看向裴思时有些忌惮。
裴思注意到崔蘅的视线又移向结界内的追日弓弩虚影,冷声道:“以乾坤镜入阵,你如何攻向大阵,它便能效仿反击,不信大可一试。”
崔蘅隐忍着怒气,抬手收了追日。
“走。”
说罢直接御剑离开,剩下的仙盟修士也不再停留,纷纷随她而去。
飘渺宗内修士见她们离开,紧绷的身躯一下放松下来,方才她们已经做好了同这些人拼杀的准备。
不管周边如何,裴思沉着脸将令清越一路拽回水云间西院。
令清越还在担心她的身体:“裴思,裴思,你还好吗?”
裴思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她,脸上不见平日里半分柔情,她盯着令清越,眼底似有怒火在烧。
令清越怔了一瞬,顿时有些无措。
这样的裴思令她陌生。
裴思满腔怒火在看到她眼底的担心和慌乱的神色时散了大半。
令清越永远不会知道她刚刚有多害怕,她怕自己晚到一步,就再一次失去令清越了。
“令清越。”
裴思声音有些哑,没那么冷了。
令清越抬头,看到清清冷冷的一个人慢慢红了眼眶,那双琥珀般的浅淡眼瞳也变得朦胧。
令清越愣住了。
裴思……哭了?
一滴清透的泪顺着脸颊挂在下巴上,令清越连忙抬手去擦,裴思却直接伸手抱住她,手臂紧紧箍着她的腰,有意避开了她背上的伤,微低着头埋进她的脖颈。
一个极其依赖的拥抱。
令清越感受到了脖颈处的湿润气息,手掌贴着女人的背抚过轻拍。
裴思平日里情绪平稳得很,这还是令清越头一次见她有些崩溃,没那么温和,甚至有一点凶。
令清越想到了她为什么会这样,是因为崔蘅突然恢复修为想要杀自己,裴思动了怒也起了杀心,刚刚还那么凶巴巴地看着自己,也是因为她在担心自己。
令清越心里有一点甜,正要说些什么安抚一下,怀里的人忽然揪紧了她的衣裳,紧接着偏过头吐了口血身子瘫软下来,像是忍了很久,又怕弄到了令清越身上,所以在意识昏沉之前,强撑着吐到了一边。
“裴思!”
令清越抱着裴思,手指搭上侧颈,本想探查经脉,却不想摸到一处滚烫,裴思肌肤冰凉,只有那一处烫得惊人。
令清越低头去看,拂开遮掩的发丝,看到了一颗鲜红的痣,是那颗痣在发烫。
顾不得这痣是什么情况,令清越心急如焚地传信给聂文萧。
聂文萧本在处理后续之事,收到传信后即刻来到水云间,将两人带到了药峰。
古槐不待见这两个人,可奈何宗主亲自带人来,她只好黑着脸治伤。
“她怎么样?”
古槐手还没搭上,令清越就迫不及待地问。
“啧。”
古槐看她一眼,眼底有深深的嫌弃。
令清越现在只关心裴思的情况,其它的都可以忽略。
古槐收回手,令清越又问了一遍:“她怎么样?”
聂文萧站在旁边都忍不住心底感概,仙尊同道侣感情当真深厚。
古槐轻描淡写道:“死不了。”
令清越对这个回答相当不满:“你这是什么话,她肯定死不了,我是问伤得严不严重。”
古槐忽然看着她笑得莫名:“你怎么知道她死不了?”
令清越心底一咯噔:“你什么意思?”
聂文萧也跟着一惊看过去。
古槐眨眨她的黑圈眼睛:“她如今灵力只出不进,方才又那样大开大合,就算她修为高深,再多来几次,不死也废。现在她体内灵力紊乱,长期如此恐伤根基修为大损。”
“那是不是要尽快解了术法,冲开关穴。”令清越想到裴思先前同她说的移情秘术。
“是,解了术法闭关一段时间,自然无恙。”古槐话锋突然一转,“但她若不肯解,便只能这样耗着。”
不肯解……
令清越沉思起来,她问过裴思这个问题,但裴思当时只说快了,一个模糊不清的回答。
按照裴思的性子,她若想解了移情术法,定会做好一切安排,她是不是还没有决定解术法。
令清越心底又有些别扭,她好奇到底是什么事又或是什么人成了裴思的执念,让她下定决心用移情术法忘掉,却又在忘却之际犹豫不决。
“这伤我治不了,抬回去吧,别在这碍事。”古槐摆摆手开始撵人。
由于灵力冲撞不稳,裴思即使处在昏迷中,眉宇间也隐隐透着痛苦。
令清越很是心疼,她问古槐:“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她现在不这么难受?”
古槐笑了一下,然后古怪地看她:“有啊。”
令清越被她这个眼神看得有些发毛:“什么?”
“听说你二人在凡界已经成婚了,和结契也没什么区别,你们既然是道侣,最合适且有用的法子便是双修啊。”
“你看啊,双修要两人神魂交融灵力共存,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当你的灵力能够融到她的体内,不就能助她运转灵力,由乱转顺。这法子不仅能助她调养生息,还能助你提升修为,可谓一举两得,是个再好不过的法子。”
古槐说得有理有据,令清越揉了揉发烫的耳朵都快听不下去了。
聂文萧已经出去了,双修这等私密之事,她不适合听,更何况还是仙尊的私事,她也不太敢听。
古槐瞥了一眼原地躁动不安的人,有些意外:“难不成你不会?”
不应该啊。
令清越愣了一下,不会什么?
后知后觉她说的是双修,脸红到了脖子:“不,不,不……”
古槐看她“不”不出来,给她扔了一本书过去。
令清越低头看了一眼,热气上涌。
双修功法。
“我不是不会!”令清越咬牙差点吼出来。
是她现在根本不合适!她现在算半个魔头,万一……
令清越看了一眼古槐,双修之时两人交涉太深,她怕裴思会和古槐一样,受到影响。
“你影响不到她。”
令清越被吓了一跳,她瞪大眼睛看向古槐,不自觉后退一步。
这人!这人怎么知道她在想什么!?
古槐勾唇冷笑一声:“你以为我当年和魔头纠缠在一起是白纠缠的,看不出来?”
“你知道?”令清越试探地问。
“知道啊,所以我那天才说你的情况比她严重多了。”古槐暼她,“不过这事瞒着也是应该,毕竟和魔头沾上,终归没有好下场,要是被上天穹的剑尊知道了,不是被一剑解决了,就是被扔到大荒去。”
原来她那天就看出来了。
令清越心惊更甚,不免有些后怕,如果古槐在看出她的身份后宣扬出去,那今日崔蘅带着追日来还真是来除邪的。
但看这样子,古槐谁也没说。
“我会脱离这副肉身的。”令清越也不想和魔头沾上关系。
古槐拍了拍手坐下来,懒洋洋道:“那你怕是要失望了。”
令清越皱眉看她:“什么意思?”
古槐反问道:“你见过哪个魔头有神魂的?”
修士身死神魂不散,还有重塑肉身的机会,但魔族不一样,身死即灭,消亡世间。
令清越呼吸一滞,呢喃道:“但这具身体是半人半魔,我有神魂。”
她的神魂在灵台温养,裴思也见过的。
“一样的。”古槐手撑着下巴,眼睛微弯,“你试过吧,神魂离体。”
“成功了吗?”
令清越脸色白了一瞬。
没有。
“你的神魂又是什么样的?”
诡异暗红,异于常人。
令清越浑身发冷,沉声道:“我不信。”
她走到床边,打横抱起裴思要走,到门前时又停了下来,偏头问道:“你既然知道,又为什么说我不会影响她?”
真的不会有影响吗?
古槐一扬眉:“你不是不信吗。”
静了一会儿,古槐才又开口:“这个问题你可以问她。”
带裴思回到水云间,令清越自己还没收拾,就一直守在床边给裴思擦汗。
裴思皱着眉,似乎陷入了梦魇。
令清越侧耳过去听到了她的呢喃呓语。
“令清越,令清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