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斐扭了扭肩膀, 并把屁股对着傅芝溯。

“疼不疼啊，要不要姐姐吹吹？”

闷声答：“不疼。”

林红那巴掌其实没用多少力，看着吓人而已。

而且不是说巴掌疼在脸上的只是一小部分, 更疼的在心里吗, 她早就不会因为林红感到心里痛了，所以她真的不痛。

要是傅芝溯给她一巴掌，那她绝对疼的要跳楼。

说完就后悔, 送上门儿来的吹吹没了。

“小斐……”

傅芝溯用手指轻挠着她露在外面的耳朵。

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红了。

你相亲对象知道你在家这么哄妹妹吗。

哼。

傅芝溯压低声音：“我没要和那个男的结婚，连进一步发展的想法都没有。”

这下明斐来精神了。小刺猬舒展身体, 露出柔软的肚腹, 睁大眼睛：“你不是说你觉得他挺好的？”

抬头的同时, 一颗热乎乎的鸡蛋落到脸上。

傅芝溯心疼地用鸡蛋在她脸上被打过的地方滚，动作轻到不能再轻，“哄妈妈的话而已。咱们来之前不是说了，遇到催婚就先假装答应, 反正过不了多久就回荔市了。没想到你这么当真。”

糟糕, 又冲动了。

一见傅芝溯和别人相亲，脑子里就全乱了, 什么都记不起来, 只想着拆散一次是一次。

没底气的小小声：“我，我忘了……”

马上又给自己找了点底气：“我确实觉得他不怎么样嘛。”

隔了两秒，哼哼唧唧地找补：“还不如祝西柏。”

虽然暂时脱离警戒状态，但明斐意识到“相亲”远比她想象中更可怕。

光是看到傅芝溯和相亲对象说话她就要爆炸了，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言行，要是傅芝溯日后真的想和谁有点进展，她怀疑自己能半夜翻窗户到人家里拧煤气。

她高估了自己的接受程度。

她做不到祝福傅芝溯，连说服自己接受都十分不容易。

“我也没想到妈妈给我联系了相亲, 她们突然闯进来，我也不好让妈妈下不来台，她还病着……”傅芝溯絮絮叨叨地解释，话锋一转，抬眼望向明斐：“小斐，你这么反感我相亲，为什么？”

得知她相亲的明斐简直像一只应激的猫，上蹿下跳，见人就挠。

目光在明斐眼中寻找着答案。

可明斐因为存的私心而心虚，快速回避开视线。

“因为我觉得他就是配不上你啊……”

“可是你都没见过他，完全不了解他。”

“我……”

换了个方式再问：“那你觉得什么样的人配的上我？小斐，我也只是一个普通女人而已。”

配的上傅芝溯的人，明斐从来没仔细想过。

和傅芝溯有关的一切，她只幻想过自己的身影与其并肩。

见她只顾低头咬唇不答，傅芝溯顿了顿，眸中闪过一丝决绝，再度向前倾身。

“小斐，你为什么不愿意我和别人在一起，仅仅是因为你对他不满意吗。”

当然不是！

不满意，那只是一个很小的原因。

不愿意你和别人在一起，是因为我只想你和我在一起，所以本能的排斥其他所有。

明斐被激的几乎要脱口而出，以至于没有意识到，傅芝溯此刻的态度有几分咄咄逼人，和平时温柔的姐姐有所不同。

不能说。

说了会让傅芝溯痛苦。

她否定了文妙关于“占有欲”的定论，却在“让傅芝溯痛苦”这一点上和文妙达成了共识。

不管是文妙说的“傅芝溯会自责”，还是她很长时间以来认为的“被自己养大的妹妹喜欢会让傅芝溯恶心”，都殊途同归的通往了痛苦的结局。

可是简单的糊弄已经骗不过傅芝溯。

不然傅芝溯不会追问。

显然是察觉到了什么，才会反复向她要一个答案。

“因为我只想你是我一个人的姐姐。”

我只想你是我一个人的，姐姐，爱人，朋友，所有。

“我怕你和别人结婚，怕你有自己的家，我就会在你的世界里不断变小，最后只剩芝麻大小的一点。”

我无法接受你把爱分给别人，我想占满你的整个世界，别的人芝麻大一点儿都不许有。

“姐姐，这样太自私，所以我不敢说，怕你觉得我阴暗。”

人天生是自私的动物。我阴暗的一面，从来不敢向你展示。

“姐姐，你别怪我。”

傅芝溯，对不起。

原来有的爱，仅仅是因为爱，也需要道歉。

傅芝溯眼里的光明了又暗。

她的情绪一直很稳定，包括现在，似乎世界上没有什么事能让她大惊失色。

或许是傅芝溯过早的经历过了太多的跌宕起伏，经历过了大风大浪，所以才认为不算什么。明斐严重的惊涛骇浪，在傅芝溯眼里兴许依旧是风平浪静。

一枚小石子投入湖面。湖水不痛不痒，翻起一小片涟漪就算接受了。

而小石子经历了坠落、撞击、溺毙。

参杂着真心的假话最难分辨。

傅芝溯……应该是信了。

“没关系。”

最终，得到这样轻飘飘一句，像台风天中的一片树叶，打着旋儿就飞走了。

明斐猜，傅芝溯八成也是无语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其实她还挺期待傅芝溯的回应的，毕竟其中有不少是她的真心话，说的时候心里直打鼓。

但显然，傅芝溯选择了不处理。

鸡蛋还在脸上轻轻滚着。明斐受不了这熬人的静谧，一把抓过鸡蛋，在床沿上磕了两下，两口吃了，鸡蛋壳脆脆的扎着手心。

傅芝溯从左兜掏出湿巾，在她脸上擦擦，接着从右兜掏出宝宝霜，挖出一小块涂在她脸上，用指腹打着圈揉开。

“真的不疼？”

“真不疼。”

“有点肿了，刚消下去。”

“没事儿，真没什么。”

涂完宝宝霜，傅芝溯牵着明斐坐上床，“妈妈不应该打你，这是她错了。”

对嘛，傅芝溯本来就该站在她这边的。

“那我总不能还回去。就这样吧，反正我说话也不好听。”

说白了，“妈”在明斐眼中就是个称谓，和“叔叔”“阿姨”“老师”一个性质。

傅芝溯笑了一下，“我挺想有妈妈的，所以有时候会委屈你，小斐，别和姐姐计较。”

和之前的答案有所不同。

明斐认真望着傅芝溯，听她继续。

“我还没出生的时候，我亲生妈妈就不想要我了，但是她后悔和我爸结婚时，月份已经很大了，只能生下来，刚出月子，就迫不及待和我爸离婚了。没有人期盼我出生，我是被怨恨和厌恶包裹着出生的小孩。”

“后来长大了，发现别人都有妈妈，我也想有个人喊妈妈。你不知道吧，我上小学的时候，有一段时间，见到三四十岁的阿姨就喊妈妈，被人家家长闹到学校去了，以为我是私生女，老师批评我，我还喊老师妈妈，老师都懵了。”

傅芝溯平静的说着，仿佛在讲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明斐的心脏却一揪一揪的疼了起来。

她第一次听到傅芝溯还有这样一段经历。而她感同身受过，更能体会当时小傅芝溯的疼痛。

“再后面，我也大概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虽然嘴上说无所谓，但还是挺想有个人能喊妈妈的，这又不能像喊叔叔阿姨那样随便喊，你只能叫一个特定的人妈妈，是一对一的关系，而我找不到能让我喊出这个称呼的人，直到妈妈带着你出现。小斐，她天生是你妈妈，我是被她挑选同意了才能叫她妈妈，所以我还挺珍惜的，算是弥补了小时候的执念吧。”

“当然，也有你的原因。tຊ你是我最宝贵的妹妹，就算她不是我妈妈，我也会对她好的。这一点，我之前没骗你。”

傅芝溯露出了释然的笑，还有一点不好意思。

没有人期盼我出生。

傅芝溯要花了多久，才能波澜不惊的说出这句话。

和命运的和解，经历过了多少深入骨髓的寒冷和痛彻心扉的刺痛。她只掀开了一角，明斐便足以窥见她的伤痕累累。

流血，溃烂，剜掉，新生。傅芝溯是赤脚在刀尖上行走的战士。

大多数人都不被命运眷顾。

至此，明斐更深刻的懂了这句话。

她哭的双眼红肿，张开双臂拥抱了眉眼含笑的姐姐。

“有人期盼你出生的，姐姐，我期盼你。”

如果她是姐姐，如果她比傅芝溯更早的来到这个世界，她一定会跪在神佛前虔诚叩首，祈求傅芝溯平安降落。

那么好的傅芝溯，绝对是要在期盼中呱呱落地的。

“我会给妈妈道歉。”

就算是为了傅芝溯，她愿意去修正和林红的关系。

“不用，小斐，不是你的错，不用道歉。”

傅芝溯在她脸上摸了摸，拂掉要掉不掉的泪，“我说这些，是希望你不要因为我偏心妈妈生我的气，仅此而已。喝点水，刚吃了鸡蛋，情绪不好的话容易噎着。”

端来水，傅芝溯又拿出两个一模一样的耳机盒保护套，“看，我今天勾的，一人一个。”

蓝绿底色，两只可爱的帕恰狗。

明斐吸吸鼻子，握紧保护套，往前倾身，脑袋抵住傅芝溯肩膀。

瓮声瓮气：“谢谢姐姐。”

又一次，不喜欢傅芝溯失败。

手掌有节奏的轻拍着妹妹的背，安抚意味十足，到此为止，不敢再进一步。

不小心碰到床上暗屏的手机，屏幕亮起，傅芝溯挣扎着不去窥探妹妹的隐私，视线却不由自主的被聊天内容吸引。

“我喜欢岭城。”

——方逸芮。

拍打的动作一僵。

我喜欢这片无雪之地，喜欢四季长青的水果树，喜欢大巴车的颠簸，喜欢岭城的你。

北方的寒流，呼啸着卷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