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拍立得 她是被“看见”的。
傅芝溯看到立在自己身前的两人, 举着相同的伞,指甲上涂着相同图案。
她能想象出明斐是如何捧着方逸芮的手,如何抚摸过每一寸肌肤纹理, 如何精心将其变成精致漂亮的模样。
因为明斐之前, 这般认真的对待过她。
做美甲可以变成一件很暧昧的事,双方的手亲密接触长达好几个小时,面对面的距离就在一臂之内。
而明斐是个很容易被打动的人。傅芝溯清楚这一点。谁对明斐好, 明斐心里就会装着谁,即便日后给她带来伤害, 也会选择原谅。
十多年前, 就因为她给明斐做过几顿饭, 明斐不就轻易原谅了她不告而别的抛弃吗?
所以方逸芮当初说,要追求到明斐,傅芝溯不觉得她在说大话,甚至认为可能性很高。
傅芝溯本来要回家的。虽然没有明斐在的家, 她不如前几日那样归心似箭。
不知怎么地, 就跟着导航来到了枫江茗邸,等她反应过来, 已经站在距离枫江茗邸最近的一个地铁站口了。长达一个多小时的路程, 傅芝溯终于找出了方逸芮身上的一个缺点:才认识没多久就三番四次把明斐往家里带,这次更是直接邀请过夜——不是好人。
就这一次。
下次,再也不打扰小斐了。
这绝对是最后一次。最后一次满足自己的私心。
而傅芝溯实际上并不能确定明斐会不会跟她回家。毕竟解释来解释去,她都只有一个看起来冠冕堂皇的理由:睡别人家麻烦。自己麻烦,人家也麻烦。
那么单薄无力。
她甚至无法清晰地思考自己现在到底是在干什么。
嫉妒总能轻易将理智焚烧殆尽。
冲动是魔鬼。嫉妒是撒旦。
……
明斐没有丝毫犹豫,站到傅芝溯身边。
积攒了一下午的闷气,没等到爆发,直接在雨中哑火了。
心疼地抹去傅芝溯脸颊的雨水。好凉。
“学姐, 姐姐来接我,那我先和她一起回家了。不好意思呀,还麻烦你拿了床单和睡衣给我,还好没穿,不用重复洗了。”
说着,也擦了一把自己脸上的水。
“没关系。”方逸芮半开玩笑说:“姐姐是怕我对你做坏事吧?”
傅芝溯尴尬道:“没有。”
明斐心想,傅芝溯这个直女还能知道女同在一起能干什么坏事?傅芝溯理解的坏事八成是方逸芮把她迷晕然后卖到缅甸园区。
傅芝溯年龄比她大,但是心思比她单纯多了。
“我开车送你们回去,打暖风会暖和点。Echo都淋湿了。”方逸芮又主动说。
“不用了学姐,地铁里面也挺暖和。你的伞。”
将伞收拢递过去。
方逸芮没接,“拿着用吧。”
“那我明天上班还给你。”
傅芝溯的伞路上就阵亡了,好在方逸芮的伞够大,勉强能罩住两人。她们一向是谁高谁打伞,于是傅芝溯再度接过撑伞任务。
企鹅在暴风雪来临时会抱团取暖,明斐总算能光明正大地抱紧傅芝溯,凄风冷雨,要抱在一起才能暖和。
伞一贯向明斐的方向倾斜。
明斐心里乐开了花,和小学快迟到时搭上傅芝溯自行车一样心花怒放。
偏偏还要“责怪”傅芝溯:“姐姐,你跟我说一声叫我回家不就好了,自己跑过来干嘛,你看,都淋湿了。生病怎么办。”
“我……顺路。”
情急之下,编了一个轻易就会被识破的谎。
“你骗人,从店里到这里、从店里回家,不是同一个方向。”
心中的疑惑还没有得到解答。
“祝西柏开车上下班,今天他刚好顺路经过这儿,我就让他捎了我一程。你学姐的手机号也是我问他要的。”
“哦。”
听说祝西柏家里也挺有钱的,可能确实住在这附近。
不过——
“姐姐你怎么给学姐打电话不给我打?”
“我给你发微信了……你没回。”
明斐心里一惊。坏了,她又忘自己给傅芝溯免打扰了。
怎么就想起来干这种坏事。
赶紧偷偷摸摸拿出手机,把傅芝溯从免打扰放出来。
还狡辩:“我,我没看到。你打我电话呀。”
“你没回,我以为你生气了,不愿意接我电话。”傅芝溯轻声解释着。低头,看着被雨滴激起波纹的路面。她不敢说,没有打电话是因为不知道如何开口,更怕打过去是无人接听。
方逸芮邀请明斐在家里过夜,在她看来,活脱脱就像是挑衅。
“生气?我生什么气。”
明斐又一次装起大度。
“昨天我说你了。”
“啊?我们不是已经当场说开了吗?”
“可我感觉你很难过。你没有表现出来,但是我好像感受到了,你不开心,小斐。”
明斐眼眶一瞬间热热的。
她失落,不仅是因为和傅芝溯发生了争吵,更是因为迫不得已的让步。她选择退让来维持关系,可是也希望那份委tຊ屈被傅芝溯看到。这是她避免不了的私心。
不需要补偿,也不需要道歉,仅仅是需要被“看见”。
而傅芝溯表现的像是无事发生,才是让她心情低落的关键。
原来在傅芝溯眼里,她们也没有“和好如初”。
她是被“看见”的。
用力眨掉眼泪,明斐明白现在和傅芝溯是真正意义上的和好了。
“现在我很开心,姐姐。”
“淋雨,开心?”
“自己淋雨不开心。和你一起淋雨就开心。”
脑袋歪上傅芝溯肩膀。
她和傅芝溯怎么可以这么登对。
连身高差都如此合适,正好是能够将脑袋舒舒服服靠上去的高度差。
今夜,她的夜空又是一轮圆月。
***
次日早上九点半,大家还没正式进入工作状态,明斐将伞还给方逸芮。
方逸芮虽然依然看起来明媚又活力四射,但似乎有一点蔫蔫的,状态从一百分变成九十分。
对明斐笑笑:“叠的好整齐。”
明斐道:“姐姐叠的。”
方逸芮将伞挂上椅背,“昨天没感冒发烧吧?”
摇头。“没有,回家姐姐就煮了点红糖姜茶喝,驱寒。”
“开始干活吧,我把新的表发给你。”
Vivian凑过脑袋:“你们俩昨天一起玩儿了?怎么不叫我。”
“我和我自己学妹约会,其他人回避啊。”方逸芮笑着推开Vivian。
“约会”这个词有点暧昧。不过大家显然都习惯了方逸芮开玩笑,也清楚她们俩不是恋爱中的关系,调侃几句之后就跳过了。
只有杨桥意味深长的看了明斐几眼。明斐在专注盯电脑屏幕,没发现。
再过几天就正式放春节假了。明斐比傅芝溯晚放一天,两人定好,明斐放假第二天就回老家过年。
这已经成为她们的“传统”过节方式。
放假倒数第二天,大家工作的心思都已经没了七七八八,Grace甚至已经提前把行李箱拉到了办公室,准备一下班就直接去赶飞机。
天梦给每位员工发了一套新春礼物:印有天梦Logo的牛仔双肩包、小马包挂、小马书签和贺卡、保温杯、养生壶。
原本实习生是没有的,只有几张可怜兮兮的贺卡和手机挂绳,方逸芮回了一趟事务所,再回来,手上多了几个礼盒,分给组里的实习生们。
难得六点准时下班。明斐收到傅芝溯的消息:
【店里刚开始聚餐,会晚一点。】
明斐明天还要再上一天班,今天则是傅芝溯年前最后一天去店里。妍姐喜欢在各种大大小小的节日里请客聚餐,明斐嫉妒她们几乎所有节日都能和傅芝溯一起过,却也感谢妍姐的慷慨,让傅芝溯每个节日都不孤单。
早在前几天,傅芝溯就告诉了明斐要聚餐的消息。
她回:
【我已经下班了,今天没加班。】
傅芝溯隔了两分钟问:
【你来吗?】
又补一条:
【妍姐问你。】
收到消息的时候,明斐刚好走出电梯。
秒回:
【来。你们先吃,不用等我,我去蹭几口剩的就够了。】
半分钟后,妍姐也发消息问她要不要过来。
赶到傅芝溯给的地址,是一家火锅店,明斐老远就看见在门口等她的傅芝溯了。
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
“姐姐不是给我发包厢号了吗?”
“怕你找不到。”
傅芝溯接过明斐的双肩包,示意她在前面半步。
“也怕你紧张。”
明斐的确有些紧张。
虽然她和妍姐她们见过好几次,店里人也都很好说话,但这么正式的聚餐她还是第一次参加。
这是傅芝溯独立于她的另一个世界,现在她要闯入了。
一进包厢,祝西柏就嗷嗷叫:“家属来咯!”
被妍姐拍了一巴掌:“叫什么叫,这是真家属。”
原来大家都带了各自的男女朋友来,只有祝西柏单身狗一条。
他用筷子戳着面前的小锅,“别人都是两张嘴吃饭,只有我是一张嘴,我好亏。”
妍姐又给了他一巴掌,打在背上拍的啪啪响。
“我这个付钱的也只有一张嘴。阿溯有妹妹,你有姐姐,叫你姐来。”
还对明斐说:“斐啊,多多吃。你们姐俩体重都不达标。”
明斐目光锁定一张空着的椅子,椅背上挂着傅芝溯的包,面前桌子上放着用过的碟子和小碗。是傅芝溯的座位。
右手边坐了人,左手边的位置是专门留给她的。
明斐对座位的安排一百个满意。
大圆桌摆满了用来烫火锅的食材,外围间隔相等地放着小火锅,两人共用一只。
食材大部分已经空盘,不过有一个大盘子专门留给明斐,上面分区域,每样食材都留了一部分。
妍姐说:“虾没给你留,你姐姐说你对虾过敏,我们就都吃掉了。小朋友慢慢吃,我们都太饿了,没等你哦。”
明斐抓起筷子,耳根发红,“我本来就是来蹭饭的嘛。谢谢妍姐请客。”
“真乖。”
妍姐在她头上摸了把,转头去和别人聊天了。
傅芝溯拿过一只调好的料碟,放到明斐面前,“尝尝。”
明斐用筷子蘸了一点,咸香中带着酸辣,还有一丝丝甜和香油的油脂味,在舌尖炸开,勾动她沉寂了大半天的味蕾。
“好香啊。和陈予洁她们出去吃火锅,我自己就调不出这个味道,总是差一点。为什么你调的能精准符合我的口味,我自己反而不行呢?”
明斐露出苦恼的神情。
傅芝溯笑,也不回答,拿出皮筋:“小斐,头发散了,给你扎一下。”
明斐立刻转过身体,将头发交给傅芝溯,任由她摆弄自己的头发。
傅芝溯给她绑了漂亮的麻花辫,还把自己脑袋上的发夹取下来别到麻花辫末端。
全桌只有明斐一个人在吃,其余人偶尔动一下筷子。
妍姐带了红酒,在明斐来之前已经喝掉一半,立在转盘上,谁想喝谁自己倒。一起干杯时,杯子里没酒的就自己倒果汁。
一桌子年轻人,并不在意谁的杯子里没有酒。
明斐注意到傅芝溯面前的杯子里剩了半杯,杯口留了一点微不可见的酒痕。傅芝溯是喝了一点酒的。
她还没见过傅芝溯喝酒,不知道傅芝溯会不会醉。更想象不出傅芝溯喝醉了的模样。
傅芝溯正边和同事搭话,边掐着时间涮毛肚。她们之间聊的话题明斐不能完全听懂,时不时蹦出来几个专用词汇,明斐竖起耳朵停了四五片毛肚的时间之后才得知,店里正在计划开展流浪小动物救助,傅芝溯她们是在聊医用设备。
新鲜烫好的毛肚落在明斐盘中。明斐自豪地想,傅芝溯怎么可以这么厉害,不管什么都会做到最好,连毛肚都烫的最脆。
傅芝溯见她盯着杯中的红酒,问:“要不要来一点?”
明斐舔舔嘴唇。
“一点点。”
傅芝溯要给她倒,明斐眼疾手快,拿过傅芝溯的杯子,嘴唇印上傅芝溯留下的唇印,浅浅抿了一小口。
马上被奇怪的口感弄得皱起鼻子,赶快塞了一片裹满油碟蘸料的毛肚塞进嘴里,把红酒的味道盖住。
妍姐在一旁哈哈大笑:“果然还是小孩。”
明斐涨红了脸:“我就比你们小几岁。”
迫不及待的想在傅芝溯面前表现自己是大人。
妍姐说:“和年龄没关系,你的人生角色不变,没有产生新的责任,就很难进入下一阶段。比如你现在就是阿溯捧在手里的小妹妹,当然还是小朋友。”
这样吗?明斐不知所措地夹着毛肚。
傅芝溯盛起了新的鲜鸭血,帮她说话:“小斐都上班了,快变成大人了。”
“快变成”,意思就是还没变成。她现在在傅芝溯眼里依然还是小孩。
十八岁成人的规律怎么不适用了?
她还以为自己都变成大人快四年了。
明斐戳开鸭血,舀一半放入口中,好滑,一下子滑进胃里。
傅芝溯附在她耳边,用气声说:“其实我也觉得红酒不好喝,有点苦还有点涩。”
“咔嚓”一声,两人齐齐转头。店里的同事小刘正举着拍立得,对她们这边抓拍了一张。
拍立得吐出照片,小刘把照片放在手心里捂了捂,加快成像,然后啧啧欣赏了一会儿,探身将照片递过来,“哎,有事没事就爱看点美女。叫你们摆拍就没那个氛围感了。”
“怎么样,我抓拍牛不牛?”
两颗脑袋凑在一起看相片。
相片上,明斐低头垂眸,神情竟然有几分羞涩,傅芝溯侧着脸,倾斜身体,脸庞如同被暮色浸透的山脊。照片是从偏明斐的方向拍的,错位角度让她们俩看起来贴在一起。
小火锅蒸腾起一团模tຊ糊的雾,缭绕在两人中间,仿佛是暧昧的具象化。
像是傅芝溯躲在雾后,吻她。
明斐简直太喜欢这张照片了。
她早就说,只有她和傅芝溯才是最配的。
“我留着。”
“我想要。”
同时开口。
傅芝溯笑笑,先撤回手:“你保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