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天。
林西图已经整整42天没有在“梦九州”的好友列表里看到那个头像亮过。
他操纵着白衣剑客在夫子塔边饶了一圈又圈,在原地打拳甩剑,从游戏里的下午等到晚上,还是没等来C的二次方。
虽然大家只是萍水相逢的网友,坐在电脑前的人不知是高是矮,是胖是瘦,可能已经两个孩子的爸,但林西图在“梦九州”上就这一个好友,前几年把对方当树洞倒了不少苦水,就差把自己指甲上有几个月牙都交代清楚了。
大部分时间对面发来的只有只言片语,林西图多多少少还是收获了一点情绪价值。
这么个多年的漂流瓶友现在突然断联了,他实在有些难受。
最近刚好是“梦九州”开服五周年,林西图做完周年任务就没事干了,在桃花江旁边坐着钓鱼。
隔壁秦瀚宇正在csgo,和一个开了声卡的陪玩打得热火朝天,林西图听他和对面不知是男是女的陪玩一口一个“宝宝”,把主机挪得离他远了一点。
【是西图不是西雅图:二次方,你在吗?】
【是西图不是西雅图:什么时候上线啊?这段时间五周年,上线能免费领时装】
【是西图不是西雅图:咱们以后还能再打本吗?】
对面还是没有回复。
林西图点开他的主页,和42天前的装备一模一样,修为是一点儿都没增,大概上次下线后就再也没有登过了。
这个人也没什么好友,人气值极低,除了刚开始林西图送的两盏花灯礼物后就没有过送礼记录,游戏朋友圈里也空空荡荡。
看上去就像一个三无小号。
这么一逛,林西图发现自己好像还没进过二次方的家园。
“梦九州”的家园系统自由度不错,庭院和家具都可以自己设计,种菜、养殖、钓鱼都可以按自己的喜好设置。
但修一个家园实在是麻烦,林西图建了个茅草房,旁边开块农地就结束了。
显然二次方和他一样的想法,甚至更简洁,连田地都没有,家园中央只有一座小小的木头房子,不过房子旁边竟然种了棵枇杷树。
白衣剑客抬头往上张望,枇杷树枝繁叶茂,已经成熟很久了,迟迟没人收。
游戏里的枇杷建模虽然没那么真实,但拉近了看倒也不错,网吧电脑的分辨率高,甚至能看到一点儿枇杷皮上的绒毛。
林西图只爱吃甜的水果,枇杷也包括在内,但上了大学后他就没怎么再吃过这种水果。
记忆里似乎还有一个人也爱吃枇杷。
剑客愣愣地盯着枇杷树,脑海里涌起了许多回忆。
另一个爱吃枇杷的是他哥方知锐。
小时候林沐菡还找人在莲苑别墅的后院里种了棵枇杷树,到了夏天就让花匠把枇杷打下来,大家分着吃。
那时林西图还会趁林沐菡不在偷偷爬到枇杷树上偷摘,但总是被他哥发现。
不知道为什么方知锐的眼睛和耳朵那么尖,林西图干什么坏事都能被他发现。
只要林西图一爬到树上,方知锐就会打开房间的窗,问他在干什么。
林西图从树上摘了枇杷,笑嘻嘻地拿去递给他哥:“哥,这个枇杷好甜,你要不要吃?”
方知锐的视线凝聚在那两颗小果儿上,看了很久,半晌才微微扭过头说:“......不要,你下来。”
秦瀚宇刚刚结束一把紧张刺激的战局,摘下耳机松了口气,余光瞥见林西图正在电脑屏幕的幽光中诡异地微笑,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他拧过腰偷窥林西图的屏幕,“梦九州”里的白衣剑客躲在一棵枇杷树上鬼鬼祟祟的不知道在干什么,电脑屏幕前的人一直盯着看,笑得格外淫荡。
秦瀚宇:“......”
秦瀚宇:“林西图,你哥的门禁时间是不是快到了,怎么还不滚。”
林西图如梦惊醒,他打开手机,看到锁屏上有方知锐两分钟发来的消息,问他回家了没。
“我先走了,你等会儿帮我把网费结了,回头我微信转你。”
林西图急匆匆地关掉电脑,拿起外套就往网吧外面走。
他整理的动作慌乱,没看到的白衣剑客刚下线,列表上就有个沉寂已久的头像亮了起来。
“不就是门禁......你哥是你的私人辅导员吗,管这么严?”秦瀚宇傻眼了。
“......你管我,我有事儿。”
其实是最近他哥在给他“特训”。
林西图在大学里为了赚学分参加了一个创新挑战杯项目,小组里抽签分工,他抽到最艰巨的一项任务,要用全英文上台讲解PPT。
这对i人来说简直是蜀山行,还是倒着往上爬的蜀山行。
林西图脑子聪明,会考试,四六级能过,但口语不行,一紧张舌头就要打结,英文单词吐得磕磕巴巴,别说背下来讲了,读通顺都是一种困难。
还好有他精通德英法三语的哥,有哥的孩子像块宝。
林西图已经在方知锐的“特训”下坚持一周了,虽然过程比较艰巨,但好在成效不错。
林西图骑着自己的小电驴一路冲回方知锐的公寓,气喘吁吁地摁开指纹锁,刚好和正要上楼的方知锐撞上。
“还有一分钟就迟到了,你挺会掐时间。”方知锐看了眼自己的腕表。
“那今天可以早点开始早点结束吗?”
林西图带着希冀望过去,摇了摇尾巴,脖子上就差挂一块“拜托拜托”的牌子。
方知锐淡淡瞥他一眼,径自上楼:“不行。”
狗尾巴耷拉下去,林西图拿上资料和电脑蔫蔫地跟在方知锐身后。
虽然和他哥独处一室是件不可多得的好事,但方知锐对他的要求实在太严格,还要拿那种东西出来折磨他。林西图对“特训”又爱又恨,每天磨到最后精神也快衰弱了。
特训的地点在书房,林西图闻着方知锐身上淡淡的咖啡豆味儿,不知道为什么有点犯困。
早知道不听秦瀚宇的撺掇去网吧了。
方知锐打开电脑调出他的PPT,今天的内容是关于RPA-CRISPR/Cas12a的副猪嗜血杆菌检测的原理部分,林西图翻开自己写的密密麻麻的笔记本,抬头看到原理图上的英文就想当场装晕。
他哥不让他用AI辅助写稿,关于这部分的演讲稿是林西图花了一整天憋出来的,还要上交检查,方知锐昨天刚给他改了一部分。
修改出来的语病错误比原文还多,纸面上全是红笔印。
林西图揪着稿子坐在方知锐面前,那一刻另一种神圣的关系跨越了兄弟情联系在他和方知锐身上,一种交毕业论文的大学生和导师的关系,世界上最稳固又最脆弱的关系。
“昨天给你改的句子有没有再读一遍?”
“读......”
方知锐站在林西图身边,手背在身后,一把银色的铁制物隐隐约约露出个轮廓来,林西图看到这把东西话就说不利索了,喉头滚动了一下,低声道:“读、读了。”
“背过了吗?”
“有点背不下来,生僻的英文太多了。”
“现在按着稿子读一遍我听听。”
林西图装模做样地清了清嗓子。
“Firstly,we amplified the H. parasuis Omp P2 gene using RPA technology.......”
那把冰凉的戒尺忽然卡进林西图的后背和椅背之间,冰凉的金属感透过衬衫的布料浸入皮肤,边角不轻不重地顶在他的脊椎上,林西图战栗了一下,下意识挺直背。
“背,挺直,肩膀放松。”方知锐低沉的声音从脑后传来。
才刚开始林西图的手心就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汗。
“Secondly,incubation of CRISPR RNA and Cas12 proteins to form a crRNA-Cas12 ......”
戒尺慢慢往上游移,在敏感的皮肤上留下酥痒的摩挲感。
方知锐好像真的只是想让弟弟挺直背,又仿佛只是为了逗弄他,戒尺压下去的力道轻飘飘的,反而惹得椅子上的青年后脖颈上红了一片。
“Incubation.”
方知锐按着林西图的肩膀,戒尺告诫似的在他腰侧轻轻拍了拍,“发音不对,跟着我再读一遍。”
“Incubation.”
“Incu......bation。”林西图红着脸,磕磕绊绊地跟着读。
“继续。”
“And then,the crRNA was used to activate the CRISPR protein to detect the amplified products. Once crRNA recognized and bound the target sequences......”
“To detect the amplified products.”方知锐淡声道,“重来一遍。”
“......”林西图硬着头皮跟着读。
怎么感觉他哥今天晚上比以前严厉了不少?
方知锐的一只手撑在书桌上,林西图一边读一边走神,手不老实地攀到男人的手腕上,指尖顺着对方皮肤下鼓胀的青筋摩挲,挤进掌心里与他十指交缠。
温热的指尖碰在一起,成了一种暧昧的讯号,林西图是想叫他哥手下留情,没想到方知锐不吃这套,戒尺却警告似的在他尾椎上拍了拍。
“专心。”方知锐惜字如金。
越这样林西图的心越要飘,他的目光从稿子移到书桌另一边,那里摆着方知锐平时办公用的电脑。
因为角度的原因,电脑屏幕他只能看到三分之一,今天的电脑竟然开着,露出来的色彩像是什么游戏的画面。
半棵枇杷树立在其中,树叶顺着风细细簌簌地晃动,在地面上投下一层逼真的倒影。枇杷树。枇杷树?!
“刺啦”一声,林西图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怎么了?”
“没、不是。”林西图尴尬地和他哥对视,“哥,你电脑上的是什么啊?”
方知锐的动作一滞:“不是看稿子么,怎么看到电脑那里去了,真想我用戒尺打你?”绝对有鬼。
林西图定睛去看那枇杷树,越看越熟悉。
“梦九州”里可以自己调节家园作物的大小和形状,这棵枇杷树上结出来的枇杷大但是少,每一颗都圆滚滚的,看着就知道果肉会很甜。
分明和前不久他在C的二次方家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林西图在自己脑补出来的名侦探柯南BGM里冷静分析,关于二次方的记忆好像开了闸似的通通涌出来。
C的二次方不就是C2音么,只有他哥才会喜欢弹钢琴时用C2音当结尾,而且二次方和方知锐都沉默寡言,除非要紧的事,说话都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吐,不想理你的时候能把人急死。
C的二次方会弹琴,他哥也会。
C的二次方喜欢穿黑衣服,他哥也是。难道说?!
“刺啦”一声,林西图又一次从椅子上直挺挺地站了起来。
方知锐不耐烦了,拿戒尺点点弟弟的胸口:“林西图,你今天晚上怎么回事?”
林西图胆子大了,深沉道:“哥,你敢不敢让我看你的电脑屏幕?”
“......”
方知锐抱着胸定定地看着林西图,也不说话,盯得林西图差点要缴械投降。
戒尺捏在男人宽大的手掌里把玩,漫不经心地点在胸腹上,林西图一颗心都能被他哥的动作吊得不上不下。
半晌,方知锐才慢慢道:“好啊。”
林西图狐疑起来,和方知锐对峙两秒,三步两步跨到电脑前拉开鼠标。
屏幕上分明就是“梦九州”的游戏界面,一个白衣琴客站在自家的枇杷树下待机,人物头顶的几个大字让林西图大脑一片空白。
这不就是C的二次方!
“你...你...我.......”林西图震惊地你你我我半天,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方知锐好整以暇地坐在他原来的椅子上,脸上丝毫没有掉马的局促。
“有什么问题?”他说,“你不是很喜欢和他聊天吗?”聊什么?
林西图回想,80%里吐槽里面有七分是对他哥的吐槽,剩下三分直抒胸臆说自己好想他哥,做梦都在想。
那时的二次方还半真半假地问他几岁,只有小孩子才会这么黏人,一边嘴上说哥哥的坏话,一边又想哥哥赶紧回家。
所以这些话全都被方知锐听去了,给他当树洞的是方知锐,弹琴的是方知锐,听他说想哥哥的也是方知锐。
林西图的脸红得彻底,方知锐的心眼儿简直坏到家了,把他骗得团团转,什么羞耻的话都说得出口,还装作不知道的样子。
如果此刻他真的是一只狗,早就对方知锐聒噪地汪汪叫了。
可一冷静下来,脸颊上的红就飘进了眼眶边。
刚开始玩“梦九州”的时候他还只是个高中生,方知锐那时已经离开他很多年。他们之间没有交换过联系方式,漂流瓶都漂不到德国。
他在游戏上对二次方说的话都是真的,他想方知锐,很想很想,总是会做梦梦见他,梦见两个人都还是小孩的时候,那时的方知锐近在咫尺,林西图一动就能握住哥哥的手,触摸到哥哥的心跳。
过了一会儿林西图慢吞吞地动了,走过来和方知锐挤在一张椅子上,抱着哥哥的脖子闷声不吭。
方知锐放下戒尺,环着弟弟,哄小孩儿似的拍了拍他的背:“生气了?”
“......没有。”
林西图生不出气,因为兜兜转转,陪在他身边的还是方知锐。
“哥,你怎么知道‘梦九州’这个游戏?”
“初中的时候你不就在等它公测吗?”
方知锐感到脖颈边一阵温热,是林西图在偷偷摸摸蹭他,弟弟熟悉的气息从怀里这具温热的躯体上传出,方知锐抱紧了林西图,低声说:“你和秦瀚宇在方裴胜的书房里用他的电脑玩内测,我都看到了。”
“......”
林西图尴尬了,原来他和秦瀚宇一直在被监视。
“你怎么不早说,咱们可以一起玩啊。”
他松开方知锐的脖子抬起脸,眼睛里还是红红的,亲在方知锐的嘴唇上。
“哥,你把我骗得好惨。”
“因为现实里见不到我弟弟,只能换个方法看看他了。”
方知锐垂下眼,捏着林西图的下巴慢慢加深了这个吻:“不过让我意外的是,林西图想他哥哥的程度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深。”
这下林西图整颗头都是火红火红的了。
“我没有,是你套我的话!”
“真的没有?还是假的没有?你不想吗?”
方知锐松开林西图的嘴唇,佯装要走,林西图又上钩儿了,急切地吻上来。
两人重新吻作一处,谁也没有再说话,安静的书房里只剩下了唇齿交缠时紊乱的呼吸声。
所有的情绪全被揉进这个吻里了,欣喜的、局促的、埋怨的,和失而复得的喜悦。眼底蜜一样的爱从瞳孔流淌进舌尖,在分分合合的方寸之间发酵,扎进心脏里,又酸又甜。
林西图喘息着,唇瓣印在方知锐的嘴角,哑声说:“想啊,我一直在想,想你在哪里,会不会忘了我,想得晚上睡不着,梦里都是你。”
又被小狗舔毛似的胡乱亲在鼻尖和眼皮上,方知锐捏住林西图的脸,不让他得逞。
“现在呢,还在想吗?”
“想啊,白天想,晚上想,现在也在想。”林西图吸了吸鼻子,笑嘻嘻地弯起眼。
“想什么?”
“想我要是你的那只毛绒小狗就好了,走到哪儿带到哪儿,最好一秒钟都不要分开。”
这话实在太黏人,世界上大概找不出像林西图这样黏人的小狗,方知锐勾了勾嘴角,眼底的神色成了一汪温柔的海。
他叹息一声,在林西图头顶上亲了一口。
“现在已经是了,永远会陪在我身边的毛绒小狗。”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的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