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001被纪苏烦得不行,但他又拿纪苏实在没有办法。

他的力量所剩无几，迷惑人心的能力又对纪苏无用，只能任由对方喋喋不休的,像只聒噪的鸟雀一般，在他面前吵吵闹闹。

藏在水面下方的蓝色尾巴蠢蠢欲动,A001看向少年旁边盆子里的那些臭鱼，又不甘心的强自忍耐住了。

纪苏看出了A001的不耐,也没有再继续讨人嫌的追问下去。

他对着掌心哈了几口热气,却并没有感觉到缓和多少,还是很冷。

收容室的空调开得异常的低，湿哒哒的衣服黏在皮肤上很不好受，纪苏能够感受到，他的体温正在流失，身体也不自觉的发着抖。

因为房间中间有蓄水池的缘故,就连空气都是潮湿的。

水汽饱和，身上的衣服自然也干得很慢。

也不知道那些研究员什么时候才会发现他还活着，没有葬身鱼腹。

纪苏想，如果运气差一些的话,说不定要等到明天另一个倒霉蛋过来投喂的时候。

为了节省力气抵抗低温，纪苏环抱住膝盖,将自己缩成一个球。

A001浮在水池中闭目养神,分了一点注意给坐在平台上,显得又小又可怜的纪苏。

耳边没了那些叽叽喳喳的吵闹声音，他反倒有些不适应，时不时睁开眼睛,用眼角余光悄悄的瞟纪苏一眼,想看看他在干什么。

A001很少会对人类产生好奇心。

但纪苏是个例外。

他不仅可以抵抗住自己的言语控制,而且……对自己也并不像其他人类那样，惧怕恐惧。

A001见纪苏没有发现自己偷看他，越发明目张胆了起来。

甚至为了看得更仔细一些，他悄无声息的，向平台的方向游动了几米。

直到覆盖在手腕上铁链传来收紧的力度，腕骨处的铁丝又深深的扎进了皮肉里，洇出蓝色血迹之后，他才停下。

A001好奇的盯着纪苏。

少年将脸抵在手臂上，只露出了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虽然头发没有他的长，颜色也没有他的漂亮，但看起来……似乎很柔软很好摸的样子。

身侧的手指微动了一下，自忽然升起的食欲之后，A001的心中又弥漫出另外一种陌生的渴望。

他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纪苏微微绷紧的手指。

纪苏的手生得很好看，指骨匀称纤细，肤肉细腻白皙，指甲是淡淡的，如同花苞般的粉色。

他似乎没有安全感，捏紧了自己的衣服，指腹因为用力而绷得有些发白。

A001看着纪苏的手，又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他的手几乎有纪苏的两倍大小，如果两只手合在一起的话，能够完全圈住纪苏的手掌。

稍微用力一点，也许都会折断他的骨头。

人类就是这样脆弱，A001面无表情的想，不过是被他泼了一点水，弄湿了衣服，就可怜巴巴的蹲在地上，连动都不会动了。

比深海的金翅鱼，还要娇气。

纪苏不动只是为了节省体力，完全没想到A001的思绪纷飞，已经联想到如果他死了，会不会影响口感，该不会真的变酸吧。

A001鼻子轻动了一下，闻到了从纪苏身上散发出来的，浅淡的香气。

他虽然没有吃过人类的肉，但还是对纪苏口中人肉是酸的，产生了质疑。

这么香，怎么可能是酸的呢，肯定是甜的，A001一脸笃定的想。

…………

纪苏敏锐的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他抬起头，正对上A001有些放肆的，打量的目光。

A001似乎也没有想到，纪苏会忽然抬起眼眸看过来，眸光有了一瞬的闪躲，然后状似自然的偏转了头。

纪苏狐疑：“……你刚才，是不是在看我？”

“还有，我怎么感觉，你好像离我近了一些？”

A001低着头盯着水面，垂落的蓝色发丝遮住了半张脸。

他仿佛被水里的什么东西吸引了全部注意，根本没有听到纪苏的问话。

纪苏见他装傻，只裹了裹衣服，没有继续追问下去，而是选择换了一个话题。

“你是不是很饿呀？”

A001形似鱼鳍的银白耳朵轻轻抖动了一下。

纪苏翻了翻口袋，找到了一块面包，几颗奶糖。

“我这里有吃的，你要吗？”

A001没有动作。

纪苏找了找手感，站起身用力的将一颗糖扔向A001的方向。

奶糖打在了A001赤露的胸口，然后快速下落，在即将坠入水面的时候，A001伸出手接住了它。

纪苏剥了一颗糖，然后含在口腔里。

舌尖轻抵着小巧的糖果，脸颊处微微凸起了一块。

纪苏有些含糊不清的说：“就是这样，把外皮剥开……很甜，很好吃的。”

A001看了一眼纪苏，又看了一眼手心里的糖果，神情露出几分迟疑。

下一秒，他将没有剥下塑料皮的糖果放入嘴里，直接吞掉了。

A001没有品尝到纪苏所说的甜味。

甚至什么味道都没有尝到，他觉得自己受到了欺骗。

“你怎么整个吞掉了？”纪苏显然被A001的操作惊住了，“我刚才不是说了要把外皮剥掉的吗？”

A001有些不高兴，银色的耳鳍都垂了下去。

“不，好吃。”

“骗子。”

纪苏：“………”

这样的A001让纪苏感觉不到半分危险性，到让他幻视了某种，被主人欺负的小狗。

纪苏垂下眼睛，细白的手指很快的将一颗糖完全的剥开。

“你尝尝这个，肯定甜。”

纪苏话语微顿，继续道：“这次不骗你。”

被剥离了外衣的糖果不是很好扔，就算用了全部力气，因为阻力的问题，还是和A001所在的位置差了一点距离。

纪苏以为这颗糖会掉在水中的。

却没想到A001动作幅度极大的向前伸出手，接住了它。

铐在他右手上的锁链完全绷直，铁丝划破伤口，蓝色血液如断了线的珠子，滴滴掉落进水池中。

纪苏看着都疼，当事人却连哼都没哼一声。

A001在接住糖果之后，先是试探的用尖利的牙齿咬了一下。

然后他眼眸瞬间睁大了一些，整个人都楞住了。

他学着纪苏的动作，小心的将这颗对他来说，小到不行的糖果含在口腔里。

“好吃吧，我这里还有。”

A001看着纪苏，脸颊处凸出了糖果的形状，眼中含着不易察觉的期待。

显然已经被糖果的味道收买了。

“我可以把所有的糖都给你。”纪苏有意和A001打好关系，试探着开口。

“等我过去的时候，你可不可以不要……欺负我？”

纪苏现在的积分很充裕，足够他在系统商城中购买一两个保命道具。

就算是接近A001，他也有自信在短时间里，可以毫发无伤。

A001的怪异等级是S级，也是他通关任务中，需要协助研究所消灭的对象。

通过短暂的接触，纪苏觉得A001似乎也并没有研究所报告上说的那样具有危险性，也并不如他所想象的那样可怕。

在纪苏看来，他能沟通，能交流，还会因为洁癖被威胁……比那些当面一套背后一套，道貌岸然骗他去死的研究员好上不止一星半点。

纪苏垂下眼睫，遮住了眸中的情绪。

或许怪异很会伪装自己，他所表现出的，不过是示弱的手段。

只是为了欺骗他，让他放下戒备的心理，其实暗地里还是在把他当做食物，想要吃了他。

纪苏慢慢走向水池中的A001。

铁链的长度刚好可以使A001接近水池边缘，但是没办法来到平台上面。

A001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看向纪苏的目光也很冷淡。

一颗糖很快就被他吃完了。

含了一会他还是没忍住牙痒，用力咬了一下，融化后的奶糖差点粘在了他的牙齿上。

A001舔了舔还残留着些许甜味的嘴唇。

纪苏离他越来越近了。

五米，三米……然后仅有一步之遥。

是他只要拼着受伤往前一点，就能咬住他脖颈的距离。

水底的尾巴晃了晃带起一道水流，A001却没有动作。

纪苏心脏跳动的速度很快。

即使他和系统约定好，一旦A001有暴走的趋势，系统就会为他开启防护道具，不会让他受到一点伤害……但纪苏还是止不住的心慌。

他离A001太近了。

近到可以清楚的闻到他身上潮湿的水汽，看到他手腕上一道又一道狰狞的伤疤，感受到从他身上蔓延开来的，极度危险的气息。

纪苏维持住表面上的平静，声音还是不自觉的有些发抖：“你把手伸出来，我把糖给你。”

A001依言伸出手。

纪苏将自己仅剩的几颗糖果，全部放在了A001的手心上。

“你刚才也应该看到了我是怎么把糖果皮剥下来的，你的学习能力很强，自己也一定可以……”

A001打断了他的话：“没有。”

纪苏一怔，下意识的反问：“什么？”

过了一会，A001才开口：“没有，看到。”

“所以，不会。”

纪苏明白了他的意思。

“那我再教你一遍。”

少年指尖微顿，所有的糖他都给了A001。

如果想要再教给他一遍如何剥糖衣，就要从他的手中，取走一颗糖果。

纪苏动作很是谨慎的从A001的手里，拿起一颗糖。

虽然他已经很仔细了，但泛红的指腹还是不小心碰到了A001。

只是这样轻微的接触，两个人却全都僵住了。

尤其是A001，他的身体瞬间绷紧，连带着表情都冷冽了几分，浑身的气场也瞬间变得锋利骇人起来。

A001速度极快的收回了手，仿佛对他来说，与纪苏的接触，是什么极为难以忍受的存在。

纪苏有些尴尬的，小声说了句抱歉。

他向后退了半步，脱离了让A001感觉困扰的范围。

A001收敛了外泄的气势，看着相较之前明显变得过分小心翼翼的少年，眸光微沉。

他想说自己不是嫌弃他，只是刚才碰到的那一下，让他感觉到有细小的电流经过，所以才条件反射的收回了手。

好端端的，为什么突然会有东西放电？

A001皱着眉看向池底，确认池中只有他自己，没有电鳗之类的，会放电的鱼之后，才抬起头直直的看向纪苏，开口解释。

“电。”

纪苏：“……？”

A001见纪苏的表情满是疑惑和茫然，眉心皱的更深了。

“电。”

纪苏实在理解不了他的意思，但很会哄鱼。

他点了点头，轻声道：“我知道了，是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