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一亮,余行山看到对方发过来的包厢号。
晚上的饭局带了点赔礼道歉的性质,规格自然不低,地点定在丹鼎山庄。
余行山说了地址。
江声微微愣了一下,“我也去。”
孟听潮看了江声一眼,想到他第一次知道方慢这个人的时候,曾经冒昧地去找过江声。江声曾经也想“牵线搭桥”让他与方慢见面。
地方也选在丹鼎山庄。
只不过,那一次,他被内心里的恐惧震住了,狼狈地逃走。
兜兜转转回到了原点,这一次,孟听潮豁达了,勇敢了,他的眼前不再是迷茫。
余行山抱着手臂打量着江声,人高马大的小伙儿站着就有气势,于是说道: “一起去。”
孟听潮不知道老师的想法,他只是觉得江声还要在A大上学,二十岁,他现在应该大二,毕业之前还需要在学校里待满两年,最好不要搅入这一趟浑水,于是在余行山去卫生间的时候,他说道:“不要去。”
江声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为什么?”
孟听潮随口安慰道:“在家等我。”
江声握住了孟听潮的手,笑道:“好,我会把家里收拾干净等你回来。”他又想了想,握着孟听潮的手环住了自己的脖子,“我还会买一张结实柔软的床。”
孟听潮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刚想抽回手。江声依旧坚持拉着他的手,手腕使力,让听潮直接坐在了自己的腿上。
明明是轻轻的一扯,衬衫的第一个扣子却被扯开了,江声笑着亲了他一下,“听潮,你的皮肤好薄,脖子上是我亲的印子。”
一下子就回忆起在老师面前丢脸的画面.....
孟听潮有点恼火地揪住江声的嘴,直到门外传来余行山走路的声音,才松开。
余行山推开门,一眼就看到嘴角发红的江声,还看到缺了扣子的学生,一下子就明白了。
年轻人呐!就他离开的这点时间都忍不住。
他咳嗽了一声,“吃饱了?可以走了吗?”
出了餐厅,不远处有一个大型的综合体,余行山上下打量了孟听潮和江声一番。
孟听潮的底子好,穿什么都好看,衣服虽然干净却是有些年头了,江声的裤子一看就不合身,裸露在外面的皮肤被冷风吹得发红。
他叹了一口气,说什么都要给两人买几身行头。
大包小包地从商场里提了出来,余行山放慢了脚步,扭头看向背后焕然一新的两人,简直登对极了。
余行山笑得眼角都是皱纹,邀功道:“有老师好不好?”
孟听潮笑了笑,“特别好。”
“衣服都舍不得买新的。”余行山忍不住皱眉道:“以前一定过得委屈了。”
“我不会再委屈自己了。”孟听潮笑了一声,“老师也别把我当小孩看了。”
余行山拍了拍他的肩膀,“在老师眼里,你永远是小孩。”
“付校长的面子我要给,江声要给。”余行山的眼睛转了转,“听潮,你不用给。你有委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以前的余老师对孟听潮是好,但是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肆无忌惮的宠溺,大多数还是一个严师的形象。
现在的余老师…..像是爸爸找回了失散多年的小孩,想把所有遗失的美好都补回来。
孟听潮感觉心里有些发酸,他冲上去抱了抱余行山的后背,哑声道:“谢谢你,老师。”
“说什么谢谢。”余行山眼圈都红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
到了晚上,天空如墨汁一般黑,月光不朗,星光不耀,丹鼎山庄的灯光轻轻在摇晃。
整个空间里弥漫着淡雅的花香,到了大厅,穿着漂亮旗袍的服务员将他们带去了包厢。
包厢里的人都在喝茶,正中间的男士带着一副无框眼镜,年龄看着三十出头,相貌周正斯文。
一个女人见到门被打开,站了起来。
余行山扫视一圈,对着中间男人问道:“付校长呢?陈秘书。”
“付校长还有个会,结束时间有点晚。” 陈秘书得体地笑了笑,“我和李菲老师先过来。”
“那等付校长来,”余行山不买账,“我们再聊这个事情。”
李菲走了过来,她的肚子圆润地向前凸出,她温柔地笑了笑,笑容之中散发着即将生产的母性光辉,“余教授,别生气,时间也不早了,我们先坐下吃点东西。”一边说一边拉开了椅子。
怀着生命的女人低声细语,余行山不好发作,先入座了。
陈秘书看着余行山坐下之后,冲着孟听潮上下打量了一番之后,伸出手,“你好,孟先生。”
孟听潮点了点头。
落座之后,陈秘书也沉得住气,不痛不痒地说着其他的事情,说余教授的画廊选址、说学校的未来发展、说学生的就业状况,就是不说方慢偷画的这件事情。
凝重又紧绷的情绪似乎消弭不少,余行山看他一直不开口,所幸收了心中的不满,一口一口往嘴里送着服务员分好的鱼汤。
丹鼎山庄的菜肴味道还是一如既往地鲜美。对于美食,他不允许不好情绪辜负它的味道。
孟听潮开始慢条斯理地剥着虾。
气氛调节的很不错,中场的时候,陈秘书朝着李菲使了个眼色。
李菲看了陈秘书一眼,做出叹气的模样,“余教授、孟先生,今天这顿饭,付校长说不要提方慢的事情,让我们学院赔礼道歉为主,但是我还是忍不住想说。”
余行山没有放下了筷子,孟听潮继续剥着虾。
“我和方慢认识的时间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大二的时候我才当了他的辅导员。”李菲又叹了一口气,“他本性不坏的,学习也努力的。能在X所里实习,他的能力还是有背书的。”
“本性是不坏的。”李菲重复了一句之后又连连叹气,“就是一时糊涂,做错了事情。他已经付出了很大的代价了,同学都对他有看法,老师也对他也严厉批评。他不敢见人,躲在图书馆的厕所里哭,哭得人都生病了。”
孟听潮用热毛巾擦了擦手,“是挺可怜的。”
陈秘书一直在观察孟听潮的神情,然后沉重地说道:“我们会给方慢一个留校察看的处分,还会让方慢赔偿您的一切损失、所有的损失。希望孟先生不要起诉他。”
一个名校里如果出了刑事案件,对于学校形象的破坏力是巨大的。
“这样的解决方案,孟先生你觉得可以吗?”
孟听潮放下手中的热毛巾,对着李菲轻柔地问道:“孩子多大了?”
“六个月了。”语气柔软了许多,李菲松了一口气,怜爱地摸摸肚子,“孟先生,不知道您有没有孩子?我的每一个学生都像我的小孩。说句良心话,我也不希望他们能够功成名就、反哺母校,我只希望他们不要被社会摩擦地太狠,希望他们能够顺利地走完人生的每一个阶段。”
李菲停顿了一下,语气有一点低落,“所以我希望孟先生可以高抬贵手,不要断送一个前途光明的大学生,他还年轻,小城市里出来的,大学考上了A大,非常的不容易。他有光明的未来,不要因为人生的小插曲断送他的前程。孟先生,这算我私人对您的请求。”
孟听潮想了想,“他人呢?”
“在门外。”李菲挺着肚子站了起来,“我让他进来给孟先生道歉。”
门慢慢地被打开了。
这是孟听潮第三次见到方慢,第一次是在照片上,第二次是在车里。
这一次,吊灯的明亮使他能够清晰地看清楚对方身上的每一个细节。
他的体态还是年轻的,皮肤还是紧致的,只不过眼底下是浓重的黑眼圈,精神的状态很憔悴。
他注意到对方的面容轮廓,看的清楚方慢眼中的闪烁和微妙的嘴角翕动。
孟听潮眨了眨眼睛,想到当初在车里方慢信誓旦旦、趾高气扬的模样,想到当初他将恶心的照片送到自己手里的挑衅。
李菲把方慢叫到跟前,“来,我们一起给孟先生鞠个躬,道个歉。该赔偿的损失都赔偿,不要把这件事情闹大了。”
方慢一直垂着眼,不敢直视在场的人。他准备跟随着李菲老师的动作低头道歉,突然感觉有力的手臂扶住了身边的人。
他听到孟听潮说:“李老师,我的画就是我的小孩。”
“你说方慢也是你的小孩,你的亲生孩子出生之后,他应该就是小孩的哥哥,你愿意让这个哥哥带着你的小孩到处游玩展示吗?”
李菲明显愣了一下。
“应该不敢的。”孟听潮一字一字清晰地说道:“德行有亏的人会污染初生纯净的孩童。你的孩子受了委屈他会哭;我的画不会,它不会表示,它受了委屈,我不替它做主,它就会永远沉默。”
孟听潮看了方慢一眼,“做错了事情,就应该受到惩罚,没有受到惩罚,他永远不觉得自己错了。”
方慢身型一滞,慢慢抬起头来,对视上孟听潮的眼睛。
看清楚眼前人的时候,他着实吓了一跳。
明明是同样的一张脸,原先的孟听潮五官柔和、气质温顺,懦弱的配不上漂亮的相貌。
现在,懦弱无能的双眸里是充满着热烈的自信,黑白分明的眼睛理智的像是一把刀。
他的大脑一下子被侵蚀成黑色和白色,血液凝固地垂下脑袋,鼻头酸涩地抽泣着,“孟先生,我是真的不知道柴观雨送给我的画那么名贵,他说是不值钱的东西,我就当真了。我那时候是真的鬼迷心窍,我在X所实习,工作真的很辛苦,能进入X所,留在X所,是我的梦想。我不能让公选课的学分影响我毕业,所以我鬼迷心窍,糊里糊涂地将您的画涂鸦上我的名字。”
每一句话都带着眼泪,孟听潮却不为所动。
“画是柴观雨送给我的,我是真的不知道他是孟先生的伴侣,我也不知道,两个男人之间还能……”方慢微微抬起头,眼泪隔出一道膜,他用余光瞟着周围人的神情,“我后来隐隐觉得他是在追求我,我从来没有被男人追求过,我真的吓坏了,可柴观雨柴总又是我的直系领导,我不敢......”
“都怪我,我为了工作,为了理想,坚持不住自己的原则和底线。”方慢颤声道:“后来,余老师告诉过我画的价格,我真的吓到了,我立马......立马把画的钱打还给了柴总。”
方慢哆哆嗦嗦地拉开身上背包的拉链,从中取出几张纸质的银行流水,上面记录着他分批次向柴观雨转账的金额,加起来有大几万。
“孟先生,给您造成的损害,我是真的很愧疚,”方慢弯下了腰,继续哭泣,“你要多少赔偿?我父母就算把老家的房子卖了,都会还上你这笔钱的,求求你,不要告我,好不好?”
孟听潮静静地看着方慢。
避重就轻、张冠李戴、模糊重点。
他把身体鞠躬成九十度,一动不动的。
他把自己营造成情感上的弱势群体,哄骗着在场的所有人。
他把所有的事情都推到了柴观雨的身上,那么,他主观上的过错似乎就从来不存在。
他的表述中,他的言语里,他只是一个被动接受比他职权高一级男人追求的无辜者。
他只是被迫接受了那个男人的礼物。
好可怜。
好让人心疼。
女老师怀着孕,母性的本能很容易就会被示弱的假象蒙蔽。
没有亲生经历,就永远无法感同身受。
“我不要钱,”孟听潮冷冷地看了方慢一眼,“我只想你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