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分离

难驯 独行醉虾 3730 2024-01-19 10:27:57

次年秋。

九月底,S国依然很热。

这里一年到头雨水充沛、光照充足,将S大的景观树滋养得极为茂盛。郁郁葱葱的树枝彼此相连,遮天蔽日,在烈日底下遮出一大片阴凉地,成为学生们夏天最爱去的地方。

傍晚时分,太阳变成了有气无力的咸蛋黄,挂在西边的天幕。大地的余温仍然没有散去,连风也带着热意,穿过大树时将树叶吹得簌簌作响。

还没开始晚课的学生们三三两两聚集在草地上,露营的,聊天的、拍照的,蚊虫也挡不住年轻和热情。

林繁急匆匆从教学楼的方向赶来,满头都是汗,目光扫过整个草地,没有看到想找的人。

他皱起眉,拍死飞在手臂上的蚊子,大步往昏暗的树林深处走。许多学生都认识他,一路走过去有不少人好奇地问:“林学长,这么急着去找谁?”

林繁:“看到小风了吗?”

“徐学弟?好像在树下面,不过太黑了看不清。”

林繁加快脚步,一边被蚊子咬得心烦意乱,一边拿起手机给徐晓风打电话,打了半天,那头的人还是没有接。

终于,在腿上被咬出第五个包之前,他隐隐看到树下有个熟悉的身影。

林繁面色转喜,脚步却缓下来,先把气喘平,然后才慢慢往树下走。

树下那人正靠在长椅里睡觉。

他脸上盖了英文的数学专业书,身上穿着再普通不过的白T恤和牛仔裤,头微微仰起,以一个很随性的姿势歪在椅背上,露出整个白皙流畅的脖子。

如玉的脖颈间挂了一根黑绳,因为T恤过于宽松的原因,可以看到绳子的尾端坠着一枚素戒,正贴在清瘦的锁骨下方。

温热的夜风拂过,将他柔软的头发吹得和树叶同频摆动。

林繁焦急的心一下变得很安静。他在椅子前停下脚步,沉默地注视那枚素戒,良久才开口道:“晓风,有人找你。”

椅子里的人没反应。

林繁以为他睡着了,想伸手把他摇醒。

刚一靠近,他的动作不自觉地停下,目光定在徐晓风的手上。

那只手放在膝头,食指却微微抬起,在空中来回轻动,似乎在书写什么。林繁有些新奇地看了一会,忍不住悄悄伸手,把徐晓风脸上的书掀开。

被遮盖的清秀脸庞暴露在夜空中,徐晓风没有睡觉,淡色瞳孔没有焦距地望着前方,让人分不清是在想东西、还是纯粹只是在发呆。

林繁:“晓风?”

没反应。

“你在算什么东西吗?”

瞳孔缓慢地动了一下,转向林繁。

“有人找你,”他又道,“就在我们宿舍门口,说是你哥哥。你什么时候有哥哥的?”

徐晓风一顿。

手指的笔划停了下来,他迅速从数学中回神,看向刚认识半年不到的室友,皱起眉重复了一遍:“我哥哥?”

“嗯,”林繁道,“也是中国人,比你高一点,长得很文雅。”

徐晓风坐起身,因为太久没有过家里的消息,一时反而有些发懵。

……宋秋来S国找他?

“有说他叫什么吗?”他仍然不敢置信。

林繁想了想,道:“说了,但我只记得是姓宋。”

听起来像很多年前的才会有的消息,徐晓风怔了很久,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日期。

今天是九月十五号,距离他离开京市已经整整一年。

去年的这个时候,他先飞了北欧,在那边居无定所地到处跑,混在各个大学里听数学课,一个地方不会待超过十天。

就这样跑了好几个月,无论是俞洲还是徐春岚都没有找上门,他才渐渐有了稳定住所,在喜欢的大学附近呆了许久,最后干脆以学生的身份考到S国,三十多岁重归课堂,读大一。

专业也不是数学,而是法律,他想从过去的身份里彻底脱离出来,毕业后能和普通人一样找份普通工作养活自己,真正融入到社会里。

这次入学,他用的甚至是真名,入学到现在四个多月安然无恙,日子前所未有的轻快。

以至于他听到“哥哥”两个字的时候,大脑迟迟不愿意做出反应。

林繁见他一直在发愣,忍不住道:“怎么了?听到自家哥哥这么害怕。”

徐晓风回过神,收起脸上的情绪,笑道:“我害怕吗?”

林繁指着他的手:“手指在发抖呢。”

徐晓风将手握住,藏起不听话的手指头,道:“没有,刚才在默算几个公式,手勾得抽筋了。”

林繁嘴角动了动,挪开视线,不愿再看他的手。

“那人从下午等到现在,等挺久了,”林繁顿了顿,犹豫两秒,“……你要见他吗?要是不喜欢他,我找个借口说你请假去旅游了。”

徐晓风握紧手里的书。

无论怎么样……好在是宋秋。他暗暗叹气。

宋秋找到这里也并非意料之外。徐晓风的银行卡是他准备的,离开京市后的前半年一直在刷他的钱,到最近几个月才终于有了稳定的兼职收入。而且,俞洲这么久都没有跟过来,他必定也在其中做了很多斡旋。

徐晓风站起身,道:“谢谢你,改天请你吃饭。”

他转头往宿舍的方向走,林繁在后面叫住他:“等等!晚上的课……”

“帮我点个名,”徐晓风回过头来,冲他笑,“下次我帮你。”

林繁的目光定在他的笑容上,呼吸快了两拍,片刻后才道:“……好吧。”

他目送徐晓风从自己的视野里离开。

下一秒,手机亮起,上面跳动着没有备注的陌生号码,来电归属地显示是京市。

林繁握紧手机,走到树后的角落接起电话。

徐晓风在宿舍楼下看到了宋秋。

一年未见的宋秋穿着白衬衣和西装裤,头发打了发蜡,看起来像是从哪个宴会上跑出来的,却毫无形象地撸着袖子蹲在台阶上边抽烟边打电话。

徐晓风没有立刻走过去,隐隐听见他在说:“……都疯了!……林里,你转达我的话给他,再这样下去我们从此各走一边……别跟我扯这些,我家的事轮不到他来说……那好啊,你让他嫁进来改姓徐,我就认他!”

徐晓风听着,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半步。

一年不长,但现在宋秋出现在眼前,他又觉得在京市的日子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久到他产生了恍然隔世之感。

身体先于大脑做出反应,心脏在隐隐作痛,肺部呼吸得很艰难,一些久违的情绪涌上头顶,经过时间的稀释之后变得不太真切。

咔嚓一声,脚下传来树枝被踩断的脆响。

宋秋抬起头。

两人对视,宋秋脸上的神色变得飞快。他挂掉电话,立刻朝徐晓风地方向大步走来:“晓风!”

徐晓风站着没有动,开始环顾四周。

宋秋笑道:“就我,没别人。我来这边出差考察,太想你了,顺便来见见。”

徐晓风收紧的手松了松,嘴角带上一点笑容:“好久不见。”

宋秋上下打量他:“晒黑了,好像也结实了。最近怎么没从卡里取钱?钱还够用吗?学校的朋友好不好相处?俞洲没有来烦你吧?”

徐晓风:“我课后会做一些兼职,够花。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当然知道,你从北欧飞S国的机票是从我卡里出的,”宋秋道,“不过我谁也没告诉,不然国内那群人早就把你绑回去了。”

徐晓风的笑容真心许多:“谢谢。”

宋秋静静地看了他片刻,发现他的身体是放松的,不再像在家时那样紧紧绷着,脸上难得透出一点健康的活力。

他先是笑,然后又叹了口气,神色有些复杂,声音温和下来,问:“在做什么兼职?”

徐晓风道:“在一家西餐厅做服务员,这边给的工资挺高的。”

“……”宋秋不可思议地瞪圆了眼:“……什么?”

徐晓风风轻云淡地笑笑:“嗯,很奇怪吗?”

宋秋无言了很久,张张嘴想说俞洲要是知道,非得气得从秦氏总部大楼跳下来不可,但看到徐晓风的眼睛,这句话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他咳嗽一声:“……没,不奇怪,你开心就好。”

宿舍还有两位室友,徐晓风没有请宋秋进去坐,而是跟他沿着树木茂盛的小路慢慢走,边走边聊生活琐事。

宋秋显示是有事而来,好几次欲言又止,用眼神暗示,偏偏徐晓风就像没看到一样,不提也不问,似乎对京市现在发生了什么毫无兴趣。

绕着宿舍走了几圈,秘书已经打了五六个电话催他回去。

宋秋终于忍不住了,最后在路边站定,道:“小风,一年了,你有考虑过回去吗?”

徐晓风转过头来,面朝着他,神色很平静。

“回去之后,该分手的照旧分手,不想见的照旧可以不见,不影响什么,”宋秋又道,“你就这么一个人待在国外也不是办法,妈妈非常担心你。”

徐晓风知道他还有未说完的话,耐心地问:“除此之外,还有吗?”

宋秋又一次叹气,脸上流露出疲惫,没有提俞洲的事情,只道:“我直说吧,这个月内你必须回来。”

徐晓风给了他坚定的答复:“我不会回来。”

宋秋沉默几秒。

他把手放在弟弟肩头,道:“外公中风了,情况不太好,你……没有选择。”

徐晓风愣住,心重重一沉。

宋秋急匆匆地来,又急匆匆地走了。

他给徐晓风留了一沓现金,让他去买机票,买头等舱的,和当年从知海县把他叫回去的情形一模一样。

他走了之后,徐晓风照旧去西餐厅当服务员赚生活费。入秋的暴雨开始了,餐厅生意不好,他心不在焉地站在角落里看手机。

这一年间,他刻意地避开和京市有关的所有消息,但宋秋带来的这个消息让他没法再逃避下去。

本来只是搜“徐咏歌”相关的新闻,可惜消息封锁得很严实,什么也没能搜到,新闻页面反而弹出了许多关联的词条。

“秦氏医药已进入生死局,继承权争夺战愈演愈烈,今日开盘股价暴跌”

“豪门无亲情,一张图看秦氏三代人间的钱权纠葛”

“十分钟跌停!一代医药巨头的末路”

“秦徐联姻已成定局,徐家千金能否为秦氏力挽狂澜?”

徐晓风盯着最后那条新闻,身体微微发抖,有一瞬心里像烧起了熊熊大火,连呼吸都忘了。

直到耳边传来一个声音:“你怎么还在这儿?换班了。”

徐晓风猛地往肺里吸一口气,抬起头来,看到室友林繁穿着工作服站在身后。

“不舒服?脸色有点难看哦。”林繁担忧地问。

徐晓风摇摇头,声音有些哑:“没什么。现在雨大,我再坐一会儿就走。”

林繁往他的手机上看了一眼。

屏幕停留在一张照片上。照片里,高大英俊的男人站在宴会厅前,每条脸部线条都如同电脑里生成的虚拟数模,精致到了让人觉得不近人情的地步。他神色冷漠,深邃的眉眼直视镜头,或许是因为灯光的原因,瞳孔黑到仿佛深海里的漩涡。

林繁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他的目光悄悄落在徐晓风侧脸,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提起:“我知道这个人。”

徐晓风没什么表情,但林繁看到他握着手机的手收紧了。

林繁又道:“是个超级富二代,因为长得太帅在网上小有名气,好多女生想嫁给他。”

徐晓风没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不过我爸在京市做小生意,和他的公司有过来往,我上次回家听他提起过一次,说这个人是个疯子,精神不正常,偏偏又特别聪明,很可怕。”

徐晓风的目光挪到他脸上,轻声重复:“很可怕?”

“嗯,”林繁说得很笃定,“他这么年轻,却能把所有人玩得团团转……果然只有这种人才能继承什么跨国集团吧。”

徐晓风的嘴唇慢慢拉出一条紧绷的线。

他再次看向屏幕。

俞洲的脸以这种方式呈现在眼前,无论看多久,都只让他觉得陌生。

他们曾经同床共枕数年,但徐晓风认真看着,甚至没法确认这个人是否真的是俞洲、还是某个和俞洲长得一模一样的陌生人。

半晌,他自嘲地笑了一声,跟林繁道:“你的评价挺对。”

俞洲十八岁的时候,已经能独自从知海县到京市,在错综复杂的秦林两家之间游刃有余,并且让徐春岚轻易接受他作为同盟。

秦和同,林温泽,徐春岚,宋秋……所有人都被他玩弄在手掌之间。

也包括他自己。

徐晓风把屏幕关闭,喝掉杯子里剩的白开水,站起身。林繁迅速叫住他:“你……是不是要请假?有什么事我都可以帮忙。”

徐晓风:“听谁说的?我不请假。”

林繁一怔。

他的目光追随着徐晓风,看他熟练地擦干净桌子,然后去换衣间换掉了工作服,仍然穿着最普通的T恤,撑起伞走到雨里。

手机又在口袋中嗡嗡作响,林繁这回没有接。

下章应该要高能预警一下……如果我能写到那个高能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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