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辟寒城 苍梧宾白 2699 2026-06-13 08:48:16

“小萤!”

清脆的招呼声从窗前飘进来, 玉宫照夜正在房间内收拾行李,头也不回地嗯了一声,手下动作有条不紊, 将衣服叠成整齐的四方块, 端端正正地摆在包袱皮上。

来人嗖地一下翻窗而入,落地轻盈无声, 身上带着一点浅淡的柑橘清香,饶有兴致地凑到背后看他干活:“明天动身去燕原?”

“嗯。”玉宫照夜小小地叹了口气:“你下次能不能走正门, 不要翻窗。”

“翻窗方便啊。”

“没正形。”

“你杀人时难道还要礼貌地敲门问人家‘我能不能进去’吗?”

“你是来杀我的吗?”

“……总之, 正宗的刺客就是不走正门, 这是祖师爷传下的规矩,学去吧你。”

玉宫照夜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咱家祖上不是土匪吗, 娘。”

谢望舒窄袖劲装, 高高束起的灰发在穿堂春风里飘飞, 像某种鸟儿展开漂亮的尾翼。

她吊儿郎当地半倚半靠在桌子边上, 随手从盆栽上摘了个小金柑嘎吱嘎吱嚼了,说不过儿子就开始瞎糊弄:“嗐, 都差不多。”

“你身后就是果盘,非得从盆里摘……”

玉宫照夜光看着就倒牙, 但谢望舒喜欢一切酸了吧唧的柑橘橙柚,嚼得面不改色:“都差不多。”

玉宫照夜不由自主地叹气:“差很多。”

金柑最早是花匠从香橼上嫁接得来的,不是野生植物, 也不是吃的,纯用来赏玩, 取其颜色鲜亮且气味芬芳。这玩意以前其实没那么出名, 因为传闻中“谢贵妃”嗜好此物, 正安帝玉宫度在位时宫中常年栽培,后来在辟寒城中广为流行。

等到太子登基、也就是今上玉宫丰霆继位后,谢望舒荣升太妃,这股风气就渐渐淡了。玉宫照夜房里这盆还是早年养的,每年能开花结果两三回,谢望舒每次来都现摘几个,回回贼不走空,可能也是祖传的土匪血统作祟。

谢望舒“啧”了一声,绕着他转了一圈上下打量,不太满意地挑剔:“这么一会儿你叹三回气了,是不是气虚啊,就这样能去燕原吗?”

玉宫照夜立刻把飘到嘴边的一声叹气努力咽了回去,绷着脸问:“你找我做什么?”

谢望舒立答:“想让你顺手帮我办件事。”

玉宫照夜惊异地看着她,此人从神态到语气都看不出一丁点“求人”的意思,态度颐指气使得像是来讨债的,甚至在求人帮忙的时候还在嘎吱嘎吱吃他的小金柑:“需要我跪下接旨吗?”

“那倒不用。”谢望舒摆摆手,疏懒地斜靠桌沿,很惯于发号施令:“你去燕原帮我找一把剑,据我最近得到的消息,它应该是在燕原王室手里,可能收在皇宫或者宝库之类的地方。”

“……”

让一个十五岁初出茅庐的少年去守卫森严的燕原皇宫寻剑,不知道是太看得起他、还是太不把他当回事了。

玉宫照夜很想问她万一宝剑埋进燕原皇陵他也要挖出来吗,转念一想皇陵的守卫可能比皇宫还宽松点,于是忍辱负重地点了点头:“是什么样的剑,有名字吗?”

“黑鲛皮鞘,剑镡是睚眦纹,剑身上刻着铭文‘月魄’。”谢望舒搔了搔脸,边思索边补充:“是把很不错的剑。”

这剑名倒和谢望舒很相称,玉宫照夜默默记下:“你的剑?怎么丢的?为什么会落到燕原人手里?”

“什么你的我的,咱们的。”谢望舒给他施加压力,“那是咱们家的家传宝剑。”

玉宫照夜:“先不管咱们土匪世家为什么还有家传宝剑……所以你把家传宝剑弄丢了?现在才想起来找?”

“咳咳咳!”谢望舒好像嗓子眼里堵了狗毛,试图撇清干系逃避过错:“严格地讲那不是我弄丢的,而且我一直在努!力!地寻找,这不是刚得到线索嘛。”

“你——”

玉宫照夜把收拾好的包袱推到一边,给自己腾了个地方坐下,深呼吸三次,平心静气,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你从头说,宽松地说,别只挑对你有利的部分说。”

谢望舒抬头望天吹口哨:“#¥%……&*”

玉宫照夜一个字也没听清:“什么?”

“当年你爹路过咱家山头,我请他上来作客,聊得很好,我们互换了传家宝剑,然后他走了,你来了,没过多久他死了,剑丢了,辗转落到燕原人手里,现在派你去把它拿回来,就这么点事。”

他那不靠谱的娘甚至还在威逼利诱:“父债子偿天经地义,你爹弄丢的你去找很合理吧。而且这把剑在咱们家代代相传,很适合用来定终身……”

尽管玉宫照夜一直知道他不是正安帝亲儿子、生身父亲另有其人,也知道谢望舒是个随心所欲想一出是一出的狂徒,仍然被这惊天霹雳砸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你管那什么叫‘终身’?”

谢望舒啧了一声,在他肩上轻掴一掌:“古板。先帝都没说什么,你个小孩家家的还挑上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玉宫照夜按着脑门青筋,艰难地辩解,“我是说你把家传宝剑送出去时难道就很慎重吗?”

谢望舒是怎么回答的他来着?

似乎是句驴唇不对马嘴的闲话,玉宫照夜那时还太年轻,少年不识情滋味,因此并没有听懂她真正的意思。他被亲娘气得不轻,顶着一脑门官司,面无表情霍然起身往外走:“我现在去跟陛下说,我要出家。”

“哎!别冲动!”谢望舒赶紧一把拦住,张嘴就是一大把花言巧语:“怎么能现在就打退堂鼓呢?儿啊,就算不为你苦命的爹娘着想,也得为你自己考虑。你看你也不小了,以后遇见意中人,总得有个拿得出手的定情信物吧……”

尽管颇多微词,但就像谢望舒说的,那毕竟是家传宝剑、先人遗物,不能便宜了燕原人。玉宫照夜最终还是顺路从十相教总坛灵塔取回了宝剑,然后在本可以全身而退的情况下勇闯难关,扑通掉进了深黑冰凉的暗河。

家传宝剑刚拿到手,还没捂热乎,就永远留在了地裂岩壁上。

那天玉宫照夜握紧仅剩的剑鞘,浸在茫茫黑暗之中,最后向陡崖回望了一眼。

然而双目失明,他什么也没看见。

也许这就预示了意中人连个影都没有,而定情信物再也找不回来,他此生归宿注定是出家,没必要再挣扎了。

光阴如潮涨潮落,梦里经年辗转,一帧一帧退回从前。他似乎不太高兴地坐在房间床上,又仿佛站在旧年春光里,隔窗静静地注视着锋芒张扬的谢望舒,等着她的回答。

“是吧。”

谢望舒垂下眼睫看着鞋尖,轻描淡写地说:“我觉得家传宝剑还挺灵的。”

的确是……非常灵验。

温软的亲吻落在眉间,试图替他驱赶梦中的忧虑。玉宫照夜在半梦半醒之际嗅到了龙胆清苦的芬芳,迷迷糊糊地心想——

还真是一剑定准了意中人啊。

“阿萤。”

卫拂隔着锦被松松地揽着他,连呼吸都放得很轻缓,像是生怕给他吹化了,低声问:“不舒服吗?”

玉宫照夜摇摇头,第一次不适应是肯定的,不过只是感觉有点怪异,完全在可以忍受的范围之内。

他是习武之人,筋骨柔韧,而且动辄被卫拂拉着比剑,已经逐渐习惯适应了。更邪门的是他和卫拂在想一出是一出这件事上达成了奇异的互补——昨天他说“来吧”纯属临时起意,其实还没想好后面该干什么、怎么干,但卫拂把他抱到床上,回手就从边柜里拉出满满一抽屉瓶瓶罐罐。

玉宫照夜粗略扫了一眼,别说只是上个床,起死回生估计都够了。

临时起意怎么比得上蓄谋已久呢?他立刻就找准了自己的位置。

“做梦的时候一直在皱眉头,”卫拂凑过去亲亲他,“我怕弄伤了你……”

但他实在已经小心到了有点磨人的地步,玉宫照夜要不是第一次还有点拉不下脸,早就该把他掀翻了。

皱眉是因为在梦里被谢望舒气的,但他以前从来没想起过这事,难道是家传宝剑显灵了?

玉宫照夜看着那张昏暗光线都掩不住顾盼神飞的脸暗自嘀咕,这算是被定情信物认可了吗?

他醒过来眉目便自然地舒展开,气息宁和,却不说话,像是重新认识一遍似的静静望着他。

卫拂心上如被羽毛拂过,有点细细地发痒,凑近一点问:“怎么了?”

玉宫照夜刚睡醒的嗓子有点发紧,声音低哑:“梦见了我娘。”

“托梦?!”

无形之中有根尾巴嗖地竖了起来,卫拂立时警觉,抓住他的肩膀一叠声问:“谢夫人对我满意吗?有没有什么要托付我的?要不然我今天准备香烛去祭拜一下?她平时喜欢什么鲜花水果?”

“……你紧张什么,”玉宫照夜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家传宝剑在上,她应该挺满意的。”

卫拂一头雾水:“嗯?什么宝剑?”

玉宫照夜挑不那么气人的部分给他讲了一遍,卫拂越听脸色越凝重,仿佛有人薅了他的尾巴毛,末了郑重其事地问:“我们什么时候攻打燕原?”

玉宫照夜:“啊?”

“那可是家传宝剑!”

狐狸精一个飞扑扑进他怀里,嚎啕道:“我要夺回属于我的定情信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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