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掌门……?”
谢幽兰的惊愕和恼怒简直要从每个字眼里喷发出来:“他来干什么!”
“谢宫主问我?”
玉宫照夜侧头避开掌风, 趁隙还了他刁钻的一刀:“你干嘛不直接问他?”
谢幽兰挥袖拂开刀锋,转身反手劈向他颈侧,厉声道:“肯定是你招来的!”
当一声气劲撞剑, 颤响不绝, 紧接着玉宫照夜一刀掀飞了他:“知道还问!”
谢幽兰被逼退数步,胸腔中气血翻涌, 心知此子今非昔比,一时恐怕难分高下。
他对玉宫照夜的印象还停留在多年前, 沉默凶狠的少年为了卫拂找他报仇, 险些被他打落悬崖, 满脸鲜血横流,仍然拄着刀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手臂脱力得几乎攥不住刀柄, 还是义无反顾地奔上前来送死。
白生了一副聪明相, 脑袋里却只有一根筋, 不然怎么会对他那哑巴弟弟死心塌地, 不过才见过几面,连人家的身份都不知道, 就敢为他玩命。
“你到底想干什么?”谢幽兰用夺来的刀抵着他的脖颈,盯着那张被血糊住的脸, 匪夷所思地问,“你再回去练十年也打不过我,非要我亲自动手抹了你的脖子, 你才能理解什么叫‘以卵击石’吗?”
玉宫照夜举手握住刀刃,鲜血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顺着手腕将袖口染红一大片。他却跟不知道疼一样, 屈膝照着谢幽兰胸口狠命发力一蹬, 将他踹得倒退数步,就地翻滚起身,毫不在意地在衣襟上抹了把血,拾起地上的长刀,喉间喘息里带着微微的悔意:“因为……我没有为他尽全力。”
死脑筋!
昔日他让人回去再练十年,如今刚过一半,他与玉宫照夜换过十几招,就知道这已不再是可以随便应付的对手。
谢幽兰正当盛年,虽得《行藏经》治愈内伤,毕竟修习时日尚短,还未恢复完全;而玉宫照夜虽较他更年轻,胜在状态奇佳,无论体力还是反应速度都是一流,谢幽兰一时半会奈何不得他,若被他一直拖下去,战况如何更不好说。
那边程愈挨个儿点了黑衣人的穴道,把他们丢到墙角堆好,朝庭院中打得难舍难分的两人扬声道:“二位英雄,看在一路同行共患难的份上,暂且罢手如何?”
在场没有人比他更适合递这个台阶。玉宫照夜与谢幽兰在半空再度交锋,刀光掌影层见叠出,旋即同时向后跃开,各自分立于中庭两端,遥遥对峙。
谢幽兰长身玉立,端的是威仪十足,颇具宗师气象。然而他环顾周遭,发现三人都站在他对立面,而自己身后空无一人,脸色顿时比锅底还黑:“好啊,很好。你们都是一伙的。”
程愈:“……咳。”
玉宫照夜:“到底在委屈什么,不是你先上门找事的吗?”
卫拂:“程掌门,程大侠,久仰大名!当年未能一睹真容,还以为日后无缘再见,没想到,咱们岂止是一伙的,简直是三生修来的缘分,待会儿一起喝酒吧哈哈哈……”
谢幽兰:“……”
“算了。”他从喉间呵出一声冷笑,凛然一拂袍袖,“你们两个一起上,今天这图我非拿到手不可!”
“慢着!”
玉宫照夜背后传来一声断喝,卫拂在夜光两大高手的保护下探出头来:“你为什么想要《地镜图》?”
谢幽兰:“你管我,我凭什么不能想要?”
卫拂遇见过的各色人等里,不管好话赖话习惯性张嘴就反驳的大有人在,但像谢幽兰这样明明什么都懂但就是要跟你对着干的还是少见。他索性把话摊开来说清楚:“你是为了拿《地镜图》换取荣华富贵,还是单纯看不惯娘把这副图留给我、为了泄愤才来抢?”
以谢幽兰的为人,他万万不可能承认后者,但若默认自己是贪图荣华富贵,又显得他格调很低,有失江湖豪杰的风骨,因此也绝不可能是因为这个。
于是他矜持地道:“为了完成先父的遗愿,他惦记了一辈子,我烧给他老人家,不行吗?”
“哦,那好办。”卫拂,“我现在临摹一张,很快,一会儿咱们可以一起把原件烧给令尊。”
“……够了!”谢幽兰面色忽青忽白,狠狠地剜了他一眼,意识到如果不说实话,卫拂就会一直用装疯卖傻折磨他:“《地镜图》是天下至宝,拿到它别说区区荣华富贵,就是列土封疆也不在话下。它是江家遗物,我拿它更是名正言顺、理所应当。至于泄愤——”
他蔑然扫了卫拂一眼,讥诮道:“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好,果然被记恨上了。”卫拂确信地点点头,“这么说,你是真心想要《地镜图》,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得到它喽?”
谢幽兰没有立刻应和,狐疑地打量着他,从卫拂平静的神态里隐隐嗅到一丝不妙的味道,总觉得这小子憋着一肚子坏水,正蹲在一个巨大陷阱边朝他摇狐狸尾巴。
“少废话,交出来。”他不想再浪费时间作无用周旋,沉声恫吓:“你不会以为他们两个能挡住我吧?”
“当然不。”
卫拂呛啷一声合上铁盒,微笑道:“哪儿用得着劳动我们殿下。”
所有人:?
紧接着在众人注视下,他面向谢幽兰,用举传国玉玺的架势托起铁盒,字句铿锵有力,斩钉截铁地大喊:“我不同意!”
所有人:“……”
和煦的阳春仿佛被人下了咒,陡然冻结为数九寒冬,庭院中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谢幽兰:“他以前有过这个症状吗?”
玉宫照夜:“这话应该我问你吧,他哥。”
在场唯一的靠谱人程愈温声问:“卫公子,你不同意什么?”
卫拂蓦然转身,一把攥住了他的手,情真意切地道:“恩公,我不同意谢幽兰和你在一起!”
所有人:“……”
先前不管他怎么挑衅,谢幽兰都有预料,因此并不以为忤,这句话却正正好好戳中了他的死穴,令他顷刻沉下脸色:“你说什么?”
“既然谢宫主真心想要这天下至宝《地镜图》,我可以送给你。”卫拂一手抓铁盒一手抓程愈,“不过条件是:我要你当众起誓,若取得此图,终身不得与程愈程掌门相亲相近,从此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不可与他见面,不能同他在一起。”
“怎么样,答应吗?”
“……”
似乎有无形的风暴在空气中酝酿,那几个字完全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卫拂,你、找、死。”
“说什么呢,谢宫主。”卫拂依旧挂着不要钱的温柔假笑,淡然自若地说:“《地镜图》这样的宝物,只要你一句话,我立马拱手相让,我这是在成全你啊。”
他本来很稳得住,抱着看好戏的心态挑衅谢幽兰,然而看见他一副被掀了逆鳞的样子,火气突然控制不住地噌噌上蹿,烧得他满心发堵,眼眶泛酸。
“你带着一群手下包围私宅,强夺母亲留给我的唯一遗物,对我刀剑相向,我都没生气,你在生什么气?”
你明明知道疼痛、知道冷热,有血有泪有在乎的人,为什么每当我以为你我之间尚有温情,即便做不成兄弟也是朋友,你就要换一副六亲不认的面孔来与我割席绝义?
玉宫照夜鲜少见他动真怒,通常都是气鼓鼓地赌气,但是哄一哄就变得毛茸茸了。乍然间被他的怒火燎了个边,看他这笑里藏刀的样子,竟觉得有点别样的风味。
程愈望了一眼远处黑云罩顶的谢幽兰,叹息道:“卫公子……”
卫拂转眼瞥向他,看在恩人的面子上,咽下了一些更苛刻的逼迫,面不改色地对谢幽兰下通牒:“现在轮到你做决定了,谢宫主。”
谢幽兰似乎被他的火气扑得一怔,半晌没说话。
春日晴光灿烂,屋脊上趴着几只猫,趁着风轻日暖的好天气晒太阳,唯独这方庭院上空似乎飘着阴沉沉的积雨云,把每个人都笼罩在进退两难的潮湿里。
“程愈。”谢幽兰忽然开口唤他一声。
程愈:“什么?”
“如果我今天答应了他,”谢幽兰说,“你此生还会再见我吗?”
他就这么直挺挺地问到了程愈脸上,无辜的局外人程掌门一下子变成了视线中心,连堆在墙角的手下们也纷纷屏息竖起了耳朵。
“既是誓言,自当一诺千金。”程愈想了想,斟酌着道,“我与谢宫主也算故交相识,看在交情上,不会闲着没事让你破戒为难的。”
他倒不介意卫拂把“感情”当做胁迫谢幽兰的快刀,毕竟是他自愿掺和进这团乱局里,而且选择了站在谢幽兰的对立面。正因为他知道“感情”不到那个份上,卫拂的威胁不可能达到设想的效果,只会逼得谢幽兰恼羞成怒,然后再陷入一轮唇枪舌战而已。
身陷地窖那一夜,谢幽兰说“没想到我也有今日”,当时程愈以为他是在自嘲虎落平阳被犬欺,后来见了江风寻,了解了过往种种,他才明白谢幽兰那句话的真正含义其实是“没想到我也步了她的后尘”。
正邪不两立,邪魔外道跟正人君子不清不楚,是谢幽兰这辈子最大的忌讳。
可他偏偏重蹈覆辙。
现在卫拂要他立誓与程愈划清界限,当着程愈的面,他脸上肯定过不去,但要他为那点不清不楚的混乱感情放弃本来目标,他更不可能甘心。
谢幽兰听完程愈的话,竟还微微点了下头:“我想也是。”
程愈知道他不会顺着卫拂的意思,出言劝道:“二位,世上没有绝对的事,何必非要龙争虎斗,落得两败俱伤?不如各退一步,坐下来慢慢商量吧。”
玉宫照夜也道:“亲兄弟明算账,你俩能不能先算账,实在算不出来再打架。”
卫拂一声“哼!”刚挤到嗓子眼,谢幽兰忽然说:“我不要了。”
他在一众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径自走到墙角,一一解开黑衣人穴道,回头深深地望了程愈一眼,默不吭声地跃上墙头,带着手下拂衣而去。
庭中顿显空旷,四下清静无声,春风带着绒毛般的暖意吹过三人一片空白的脸。
卫拂讪讪放开程愈手腕,慌里慌张结结巴巴地说:“我也没想到他……以后,嗯,那什么,请程掌门,呃,多多担待……我们家里没传下什么首饰、不对……你要《地镜图》吗?”
“不不不……”程愈显然也乱套了:“我……不是、他……他应该不是那个意思……”
“啊?他不是吗?他是吧?”卫拂混乱地哆嗦着手一把抓住玉宫照夜:“他是不是?殿下?殿下你倒是说句话啊!”
玉宫照夜:“……”
他扣住卫拂紧张得四处乱挠的爪子,叹了口气:“不管是不是,先追上去吧。”
程愈茫然地:“……要追吗?”
“我猜他没走远,估计蹲在哪个阴暗墙角等你去接他。”玉宫照夜说,“要不你出去看看?”
卫拂:“你好了解……”
“嗯。”玉宫照夜随意应了一声,平和地说:“因为你也是那个德行。”
程愈:“……”
“那我先、”他不太自在地清了下嗓子,“告辞了。”
卫宅在巷子第二家,出来后没几步就到巷口,有个高挑人影逆着光抱臂斜倚石墙,眼皮半耷,看上去不大高兴,有一眼没一眼地瞥着外面来来往往的行人,俊美里带着点邪气,像个不耐烦晃着尾巴等人的大狐狸。
程愈刻意放重了脚步,谢幽兰耳尖一动,却没有回头。
“你……”
他迟疑的试探被谢幽兰出言打断:“那天在松花镇外,你为什么先走了?”
程愈面颊一热。他说的是两人被追杀至废弃道观,躲在地窖里共度数日,后来好不容易捱过药效,脱身行至松花镇附近,谢幽兰内伤甚重,程愈便提出要去附近镇上买些药材食物。因此地离道观不远,怕还有追兵埋伏,便叫谢幽兰在镇外树林歇息等候。
结果从清晨等到天黑,程愈却没有按时回来。前来接应的心腹先一步找到了他,谢幽兰伤重不支,再等也等不下去,被护送回了北烛宫。
“我买完了药材,看到街边有人排队等酥饼出炉,想你或许喜欢,就去买了几个。”程愈大概从没想过还要跟他解释这个,说得十分言简意赅:“当时不巧被北烛宫的追兵盯上,只能绕圈子甩开他们,耽搁了很长时间,等我回到镇外,你已经离开了。”
谢幽兰“哦”了一声,又道:“那天你和玉宫照夜他们一起离开天坑,也没有等我。”
这要求提得毫无道理,但程愈还是耐心地说:“不是不等,是殿下吩咐我暂时隐匿行踪,盯着你,看看你准备干什么,这不就抓住了吗。”
谢幽兰:“哦。”
两人大眼瞪小眼,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巷子里气氛沉默安静,外面街市上的叫卖声一时变得格外清晰。
似乎有一团混乱的东西在这相对无言的寂静里慢慢沉淀分层,该落定的落定,该飘散的飘散,最后剩下一捧清澈澄净的温柔情愫。
“我饿了。”
谢幽兰垂眸盯着脚下的小石子:“来的时候我看到街上有卖酥饼的,程掌门,给我买。”
“……”这阴晴不定想一出是一出的混世魔王真是谁摊上谁知道,程愈偏过头去笑了一声,温和又有点无奈地说:“好。”
他朝天光明亮的巷子口走去,路过谢幽兰时,衣袖忽然被人勾了一下。
于是程掌门像带着个苍耳一样,袖子上挂着一只气哼哼的北烛宫宫主,从容地走进了熙熙攘攘的街市人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