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拂配合地发出桀桀怪笑:“秘密是吧?和我的火折子说去吧!”
“……”
“软的怕硬的, 硬的怕横的,横的怕愣的”不愧为千古警句,玉宫照夜的劝说更是正中心病, 谢幽兰的理智终于被那颤颤巍巍摇曳不停的细小火苗烤干了:“住手!”
卫拂:“请讲。”
谢幽兰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你就没有想过, 陨铁世所罕见、千金难求,江、你娘却能拿陨铁短剑作嫁妆, 她是什么家世,又是何等出身?”
卫拂纠正:“咱们娘。”
谢幽兰一口气哽住:“……”
他勉强压下了一车刻薄话, 作出一副“不跟你这傻子浪费口舌”的态度, 漠然说起正事:“江家有据可考的先祖, 可以追溯至三百年前宁朝宪宗时的国子监祭酒江敕,他曾与当时名重一时的方士王孤鹤交游。”
“据《开云志异》记载,王孤鹤生就慧眼, 上视天象, 下查地势, 所指之处, 掘开往往可得奇珍;还擅长相人之术,能断人寿数。他在一百零一岁时, 忽然焚尽箱箧中数卷书,一只白鹤从西天飞来, 他便乘上白鹤,登仙而去。”
“江敕从他那里借了一卷书,没来得及归还, 王孤鹤就飞升了。这卷书记载了辨气探穴之法,还附有一副《地镜图》, 标示着许多宝物所在。”
“你想说这块绢帛就是传说里的《地镜图》?”卫拂用狐疑的眼神上下扫视谢幽兰, 怜悯地问, “你该不会还相信月亮上住着嫦娥吧,幽兰哥哥?”
谢幽兰冷冰冰地答道:“你要是不想被我送去见嫦娥,就老实闭嘴听着。”
卫拂立刻转向玉宫照夜:“殿下,你看他。”
玉宫照夜无情复读:“你说你没事招惹他干什么?就当被狗咬了一口,啊,别跟他一般见识了。”
所有人:……
“传闻不可尽信,也不可不信。”谢幽兰白了卫拂一眼,继续道,“不管王孤鹤是不是有神异,总之自江敕以来,江家在探矿一道上传续了三百年。早年有些人曾做过朝廷的矿师,煊赫一时,后来时逢乱世,家族为躲避战祸东迁,到外祖父这一代,以锻刀铸剑为业,虽在江湖上有个‘切玉山庄’的名号,实则已成匠工之流。”
“不过锻刀冶铁与矿藏仍密切相关,尤其是切玉山庄所造刀剑较旁人尤为坚固锋利,用的材料是秘方。且外祖父虽对自己的家世传承绝口不提,却爱好收藏各种奇异矿石。”
他目光遥遥地望向卫拂手中铁盒:“据说江家百年积蕴,历经数代增补,传下来一幅载满九州矿藏的‘地镜图’。我爹就是为了这个,才处心积虑地和江家结亲。”
卫拂和玉宫照夜听说书似的听到此处,脸色终于微微变了。
他说的是“九州”,那便不止是一国之境、三山两水,而是天下诸国。
倘若真有此图,就算上面大部分矿藏已被开掘,也是一件致命的绝世之宝。一旦它的存在被外界知道,诸位皇帝陛下就都不用睡觉了。
玉宫照夜难得有点恍惚,喃喃自语:“要不还是烧了吧,这样大家都省事……”
谢幽兰生怕他那耳根子软的弟弟真听进去了,立刻震怒地谴责玉宫照夜:“你能不能有点上进心,你们龙沙就一点也不缺钱吗!?”
卫拂终于收起了他胡搅蛮缠的作派,认真想了想:“不对吧,先不论这图是真是假,令尊挟北烛宫之威,想要《地镜图》,直接动手强抢不是更快,何必非要用结亲这么迂回婉转的手段?”
谢幽兰:“《地镜图》只见于古书记载,到底有没有这么一件东西,其实他根本拿不准。江家知道‘怀璧其罪’的道理,把这个秘密捂得极其严实,我爹但凡露出一点试探意思,都会被外祖父挡回去。”
“他暗地里已将切玉山庄翻了个遍,但什么也没找到,竟还不死心。地镜图没着落,还有母亲过目不忘的本事,他岂能轻易罢手?”谢幽兰不无讥嘲地道,“半是试探,半是利用,也许有一点真情假意,谁知道呢。”
“这么说来,咱娘与谢老宫主分道扬镳其实是识破了他的野心图谋?”
谢幽兰道:“母亲的嫁妆恐怕不是陨铁剑,而是这副《地镜图》。”他点了点太阳穴示意:“记在纸本上防不住贼,记在她脑子里就谁也找不到了。”
“她没有被冲昏头脑,最恩爱时也没对我爹透露过一个字。老东西可能以为她是个不知事的女子,没往她身上怀疑,翻脸翻得太快了。”
卫拂:“那你又怎么知道娘有《地镜图》?”
谢幽兰:“她离开后,老头子跟被人剁了尾巴一样疯了似地追杀她,起初我以为他是觉得屈辱,但这么多年来他的新欢旧爱来来去去,别说‘忠贞’,跟淫/窝差不多,他一提起母亲还是那么魔怔,就有点令人费解了。”
“他离世前,我问他为什么放不下仇恨,他当然不肯承认自己干了坏事,只说母亲不好,偷走了北烛宫秘笈;我问他究竟是什么秘笈,难道比连山出云功还要紧?他又支支吾吾地改口,说不是秘笈,而是天下至宝《地镜图》。”
“难怪你不辞劳苦,千里迢迢地跟踪我们,亲自打上门。”卫拂说,“可令尊不是始终没有《地镜图》切实存在的证据吗,你又凭什么断定娘留给我的一定是《地镜图》?有没有可能是给我的一封信之类的呢?”
“……”谢幽兰眼神里“愚蠢”两个大字几乎快拍到卫拂脸上了,“你以为她被燕原俘虏时,凭什么能从十相教手里活下来,凭她那三脚猫的医术吗?”
“伊林国百年来都没在天璇山大规模开矿,凭什么燕原人攻下后立刻就能开采?”谢幽兰薄唇如刀,冷冰冰地吐出锋利的字眼:“她能搭上那颜准的船、被他一力保下,是因为她把天璇山的矿卖给了他。”
霎时间玉宫照夜心底涌起一阵难以自控的寒意,犹如在安全无害的碧绿草地上缓缓浮现出竹叶青的蛇形。
十几年前的事太久远也太痛苦了,江风寻在讲述时模糊地掠过了很多东西,玉宫照夜都以为那是她不愿意再回想往日经历,并未留心细究。
——他在转述给卫拂时,那位更是悲痛得一塌糊涂,别说仔细思考,还能撑住没晕过去就算奇迹了。
局外人尚且为她的遭遇扼腕痛惜,而谢幽兰听着那些血泪斑斑的过往,安静沉默地注视着满头华发的江风寻时,一个在精心地圆谎,另一个竟然还在冷静地寻找她的破绽。
母子做到这个份上,不知该说是可喜可贺,还是可悲可叹,反正谢敬估计是玩不过她们娘俩。
玉宫照夜与谢幽兰相识很早,还被他骗过一次,原先对此人抱有很大成见,然而从辟寒城到云湖一路同行,几乎要以为这位新任的北烛宫宫主真的是“口是心非”“嘴硬心软”了。
卫拂震惊地:“所以你从那时就开始怀疑她了?”
“不然呢?她在洞中当着我的面对你说树下埋酒,好名正言顺地把戒指交给你,让你得到这盒子里的东西,以为这样就能糊弄住我。”谢幽兰冷笑道,“若非珍宝,何必遮遮掩掩不肯直说?她不过是偏心你,怕我下手抢夺,假装做出个对我好的样子罢了!”
话音未落,谢幽兰陡然甩开长鞭,破风尖啸乍起,卷向卫拂手中铁盒。玉宫照夜迅速抬刀拦截,然而软鞭路数变化莫测,竟然是冲着卫拂手中火折子去的,鞭稍如灵蛇探头,一口咬灭了闪烁火苗。
“小心!”
玉宫照夜挥刀挑开鞭子,谢幽兰手腕微抖,长鞭在半空甩了个波浪弯弧,又神出鬼没地弹回来紧紧缠住了刀身。鞭绳里混入了精钢丝,刀切不断,玉宫照夜被他强行从卫拂面前扯开,谢幽兰断喝道:“还不拿下!”
持刀的黑衣人闻命一拥而上,玉宫照夜竟然不回身救援,反而就着鞭子拉扯的势头纵身扑向谢幽兰,长刀搅动,像收风筝线似地将长鞭一股脑绞起来,顷刻间如鬼魅般闪现在谢幽兰眼前,左手刀鞘横斩向他手腕。
刀鞘无锋却沉重,这一下打中了少说是个骨折,逼着他弃鞭缩手。谢幽兰冷哼一声,提起左掌拍向刀鞘,顺势曲肘欲顶他胸口,阴恻恻地道:“玉宫照夜,你本事再大,无非跟我打个平手,我那蠢货弟弟可是手无缚鸡之力,你们输定了——”
“那可不一定。”
玉宫照夜突然松开了右手长刀,握住刀鞘顶端一拔,寒刃乍现,藏在鞘中的另一把短刀贴着谢幽兰鼻子尖横扫过去:“话不要说得那么满。”他故意咬重了那个词:“谢宫主,你已经被我们包围了。”
谢幽兰:……
这人疯了?
“呃!”“啊!”“嗷!”
白练似的剑光所到之处,痛呼之声不绝于耳,剑招毫无花哨但堪称凝练,一剑一个绝不废话,一时间满院子都是叮叮当当兵器落地的声音。
“大侠……”
卫拂一见这个背影,突然冒出一股毫无来由的熟悉可靠之感,哪怕他砍人如切瓜砍菜他都觉得十分顺眼,等对方转过身,看见那双足以让人忽略年纪和整体轮廓的下垂眼,他立刻就知道这股安全感究竟源自何处了。
青衫剑客收剑归鞘,回身朝毫发无损而目瞪口呆的卫拂微微颔首致意。
“卫公子,又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