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啊?”
卧室门从里面轻轻推开,一道身影倚在门框边,没有迈步往外走。
陆柏年起身,沈悸转过头。
“警察。”陆柏年走过去,亮出证件。
他简短复述阿姨受人委托的情况,男人听过,蹙起眉头,视线落在母亲的身上,没有表现出惊讶,整个人都带着一种叫人说不好颓败感。
男人叹口气,他脚步拖沓,慢悠悠走到茶几旁,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神情略显拘谨,整个人透着一种不自在。
“我妈年纪大了,心思单纯,”他低声开口,“有什么需要我们配合调查的,直接跟我说就行,她什么都不清楚,别为难她。”
陆柏年觉得这话有些严重,拿出一张联系方式放在茶几边:“对面的情况你也知道,比较复杂,如果有发现什么奇怪的地方可以打这个电话。”
说着,陆柏年看了眼卧室,室内开着灯,可以看见墙壁上贴了不少的隔音棉,他随口问道:“你平时一直住在这儿吗?”
“没有,”男生摇头,语气平淡,“我是做直播的,对隔音要求高,这栋楼隔音太差,我一年多前就已经搬出去住了。”
陆柏年了然,顺势追问:“那怎么突然回来了?”
男生喝口水,如实回道:“这不是我妈听说对面兰德里小区出了人命,心里害怕,才特意打电话把我叫回来陪她的嘛。”
“原来是这样。”陆柏年说完,沉默一会,他打开手机备忘录,又追了一些细节上的问题。
凶手的画像从男性突然转变成一个女性,是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结果。
沈悸第一时间查看施桂琴的快手账号,最早的一条记录视频发布在去年的十一月十五日——也就是说,凶手的抛尸时间一定在十五日前后。
时间精确,技术组的排查范围缩小,不再漫无目的。
入夜,分局办公楼依旧灯火通明。
行政办公室内,何砚点开提取好的监控画面,同步在大屏幕上播放。
陆柏年打个呵欠,给自己灌了几口咖啡。
沈悸刚递过眼药水,眼尾还是湿的,他用指尖抹了一下,把眼镜戴好。
监控时间:2025年11月14日,20:45。
画面中,路口人影稀疏,一个身形微胖的女人穿着环卫工工作服,戴着口罩帽子,刻意掩住大半张脸,蹬着一辆环卫三轮车,慢悠悠从小路进入兰德里小区。
何砚切换下一个画面,可以看见女人的目的性极强,一路直奔案发所在的楼栋,停在四单元楼下。
因为角度问题,最后一个画面只能看见半边车身。
车子轻微抖动,女人从车上下来,左右稍作张望,确认四周无人,她侧身低头,将车上的东西拖拽下来,之后背在身上,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监控里。
死者居住的小区也排查到疑似嫌疑人的画面。
何砚点开,视频开始播放。
监控时间:2025年10月28日,19:50。
画面1:女人穿着棉衣,依旧套着环卫工服,身上背着编织布袋,缓慢进入小区。
画面2:22栋楼下,女人四处张望。
画面3:23栋楼下,女人四处张望。
画面4:24栋楼下,女人四处张望。
……
“从体态和步态特征上来看,是一个人没跑了。”陆柏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这腿是不是有点跛啊?”潘磊疑惑。
何砚同时播放所有监控画面,画面中的女人走路很慢,像是在刻意保持着正常的走路姿势,但因为自身的缺陷,导致走路的步态略显僵硬。
“这不是女人,”沈悸起身,走到何砚身边。
何砚不知道沈悸要做什么,让出位置,把鼠标递过去。
沈悸放大画面,逐帧慢速播放。
“你们看他的头发,正常情况下,人的发丝在灯光下会呈现出一种细碎的层次感,轮廓虚、会飘动。”
“但假发不同,纤维化的材料本身就具有强反光性,被照射后会出现整亮斑,很死板的感觉,就像这里,明显可以看出因为静电的原因粘连在一起。”
“那也有可能是个秃顶的女人?”潘磊摸着下巴,“施阿姨不是说,听声音,是个女的。”
陆柏年靠上椅背,仰起头,没有立刻否定。
理论上来说,女性的骨盆宽而浅、开口大,走路胯部左右摆动幅度大,步子碎。
男性骨盆窄而深,胯部几乎不晃,重心偏高,更稳、步子开阔。
只有极少数刻意专业训练的反串演员,或者经过长期形体训练能稍微掩饰。
“施桂琴家楼下的监控没有拍摄到类似身形体态的人吗?”陆柏年问。
何砚摇头:“没有,小区内监控不多,存在很多死角。”
潘磊摸摸下巴:“难不成是个二刈子?”
沈悸疑惑:“什么是二椅子?”
潘磊吸吸鼻子:“生理上的不男不女,人妖。”
沈悸张成O型嘴,他眨眨眼,认真反问:“那有没有可能是他天生能发出女性的声音,所以才假扮成女人,来误导我们?”
“没理由啊……”潘磊无法理解。
“我觉得他是怕被人认出来,”沈悸说,“凶手敢在小区里抛尸,说明他绝对了解附近的环境,同时也有一个弊端,这附近的人都熟悉他,不论是哪一个过程被人认出来,都有极大的暴露风险。”
“还有一点我一直想不通,”沈悸很纠结,“能观察到天台情况的楼栋很多,如果不是陆队刚好看见施桂琴拉上窗帘,我们肯定会依照惯例派出警力走访询问情况,没有几百户也有数十户,怎么凶手就偏偏选中了施桂琴?”
陆柏年同样感觉到不对劲:“你这么说,我忽然知道怪在哪了,如果我是施桂琴,遇上这种奇奇怪怪的情况,一定会第一时间询问儿子,笔毕竟每个月两千块不是一笔小数目。”
“哪怕最开始儿子没有管母亲的行为,或者说母亲执意要做,直到案发,尸体被警方抬走,正常人也该开始怀疑这笔钱是不是和杀人抛尸有关系。”陆柏年说到这,李成巽一拍大腿。
“跟杀人沾边,他们娘俩都没报警,”李成巽深吸口气:“怪不得当时卢淳华没什么反应,合着他早就知道。”
“查查这个卢淳华,”陆柏年说,“这里面绝对有事。”
“卢淳华,本地职业大学毕业,目前无正式工作,与死者杜宁玉的社会关系没有任何重叠部分。”潘磊把平板递给陆柏年,“非要说能搭上边的就是卢淳华做的也是互联网行业,平时会直播,我让何砚搜了搜,不知道是不是设置权限还是不咋火,啥也没搜到啊。”
“不用急,你们该休息休息,我再等一会儿韩雨桐。”陆柏年说。
“那行,那我吃点东西去。”潘磊晚上饭没吃好,准备去泡点豆奶粉吃点炉果解解馋。
晚上七点,韩雨桐的飞机落地,便马不停地直奔和平分局。坐在问询室的那一刻,她的精神依旧是恍惚的。
“真的是宁玉吗?”韩雨桐仍旧不敢相信。
陆柏年点头,将死者的照片递过去。
韩雨桐几乎僵在原地,满眼难以置信。
“你和杜宁玉是朋友,她应该会经常和你聊关于她的事情吧?”沈悸递过纸巾和温水,贴心地拿来小蛋糕,放在韩雨桐面前。
陆柏年睨了一眼沈悸,没说话。
沈悸在韩雨桐面前坐下,女生抽出纸巾擦干眼泪,声音发涩:“嗯,她什么事都会跟我聊的。”
沈悸与陆柏年对视,他打开记录仪,询问道:“你知道杜宁玉招惹过什么人吗?或者他被什么人跟踪过吗?”
韩雨桐想了想:“从小到大她都没得罪过谁,是人缘很好很招人喜欢那种性格,跟踪她?没听说啊……”
陆柏年:“跟我们聊聊杜宁玉吧,她是个怎么样的女生?”
韩雨桐低下头,看着小蛋糕,拿起叉子,戳了戳上面的奶油。
“她很善良的,喜欢笑,喜欢小动物,就是眼光差了点……我们系一个师哥挺帅的,之前追她,她不仅没答应,反而和袁绍杰那种看起来吊儿郎当的男生在一起了。”
“可能是从小她家里管的就严,物极必反吧,袁绍杰不拘一格,总是带她尝试很多新鲜的东西。”
沈悸想了想:“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信息来看,杜宁玉是在去年十一月左右被害的,这段时间,她有跟你聊过一些特殊的事情吗?”
韩雨桐拿出手机:“我也记不大清了,你们可以翻翻看,记录一直没删,我的工作情况不方便长时间视频、电话,所以都是打字的。”
陆柏年接过来,他滑动聊天记录。
杜宁玉:[刚碰见一个男生,缴费的时候在我前面,和我年纪差不多大,竟然是肾衰竭。]
韩雨桐:[缴费?你在医院?怎么了?生病了?]
杜宁玉:[我没事的,就是阑尾炎犯了。]
韩雨桐:[这样啊。]
杜宁玉:[不要打岔,肾衰竭很严重的,和癌症差不多!真的好无力。]
韩雨桐:[收收您的慈悲心,怎么?你要给他捐款?]
杜宁玉:[他要是能排上肾源,我还真想给他捐点。]
韩雨桐:[那带上我一个好了,等等,你是怎么和他聊起来的?]
杜宁玉:[他缴费差三千,我给他垫的。]
韩雨桐:[留联系方式了?]
杜宁玉:[我没指望他还,没给他留。]
……
杜宁玉:[好奇怪,还记得上次我跟你说的那个男生吗?我又遇见他了,他问我为什么要拉黑他?]
韩雨桐:[你不是没留他的联系方式?]
杜宁玉:[对啊,我说他是不是认错人了,他说绝对不可能,还说喜欢我,我听不懂他在念叨什么,好奇怪啊。]
韩雨桐:[他怎么这样?突然下头。]
……
陆柏年截录关键聊天内容,留存取证。
韩雨桐离开后,陆柏年与沈悸一起回到行政办公室。
“苗雯,调一下我的执法记录仪,看看施桂琴是不是说她的儿子在一年前查出了肾衰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