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霁把断裂的桌子拎起来, 提到了屋外,见了风,他冷静了些, 对吕墨襟道:“不搭理他们。”
吕墨襟犹豫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少有的流露出了孩子气的稚嫩:“其实……我觉得你还是该去孙家请一位先生来的。”他手指捏在了一起,只是让大袖子遮着, “我毕竟年幼, 又太早离开岐阳,我们这些寒门出身的,见识终究有些差。也难为你争取到什么。”
他说完就咬着自己的下唇,他也是不甘心的。但他即便浑身上下都是优点,却有一个最致命的缺点——声名不显。
这是全丕州的缺点, 目前丕州名声最大的臣子,是崔棘。其次是木茄夫妇, 第三名却是“拦路索马”的王快。
“景光, 名士是一个榜样。让人们知道, 你喜欢什么类型的臣子, 也让他们知道, 你会如何对待一个臣子。丕州, 还是太缺人了。”
名士, 就是名声大的人, 名声是人传出来的。他们的事就能更快, 更远地传播出去。岐阳那群炫富的,其实也是为了赚名声,但正常的故事都有主了,他们争不过,就另辟蹊径。
太阳底下就没新鲜事, 古代如此,放现代某些人也在做着一样的事情。
宇文霁沉思:“其实说到底,是百姓更乐意传播名士的故事。”
这答案有些跳,吕墨襟怔了一下,但也确实是这个意思。
“即便是个孙家的普通子弟也好。”吕墨襟低垂着头,不敢看宇文霁。
这话太过低微了,他自己都唾弃自己。这分明是骂人,把宇文霁,把他自己都骂进去了。可他辗转近月,最终还是决定过来说,因为这就是对丕州最好的。
他们要人口,要人才。
可任是宇文霁八百骑破二十万,却就是不如人家编几个小故事。
吃人魔王宇文德一日添丁数千,丕州这一年多,外来的人加起来还不如人家三两天的。最近更是彻底没人来了,因为能过来的已经都过来了。
任你勇武智谋,没有人口,一切都是废物。
“何况……孙家若无人入仕,名声太难听了。”
丕州可是孙家的家门口,丕州若无孙家人,宇文霁的名声得直接跌到负。老百姓也会想:孙家可都是好人,为什么不选小平王?小平王是坏人吧?没听说他做什么坏事?不贪吃、不好色,就战场上杀人?好怪啊,这种人才最坏呢。
现代还一群“我以为”“我认为”“我感觉”“我猜”的网络大神呢,何况古代连名字都不会写得苦哈哈?在他们从祖辈那里继承的经验里,宇文霁这样的,就真的才是不正常的。
说宇文德吃人?这年头谁不吃人啊。宇文德还是情有可原,他不是没军粮了吗?回到封地允州他就不吃了,说明还是个仁善的。
“你现在是丕州第一谋士了,怎么?想把这位置让出去了?”宇文霁抬手把吕墨襟下巴抬起来了,对着他笑。
吕墨襟的脸鼓了一下,又憋回去了:“不想让,可为了你好,为了丕州好,我应该让。毕竟我这种又没名声,年纪还小,能力又不足的谋士,本来就不该占着茅坑不拉屎。”
自暴自弃的俚语都出来了。
“墨墨,父亲曾问过我将来要怎么办,我说——高筑墙广积粮,缓称……那个啥。我才十二,呃,勉强算十三了。我们不着急,甚至十年都不动也无妨。我们可以慢慢地经营丕、栖、淘、遂四州之地,给百姓安稳的生活,让孩子健康地长大。发展农业和工业,建立忠诚于我的军队和官员。没有世家子也无妨,我们不是说好了要建小学堂吗?我们养自己的谋士。”
吕墨襟看向宇文霁,宇文霁跟他点了点头:“对吧?咱们稳扎稳打。不要外人。”
吕墨襟有些茫然:对啊,大趾主公他还不到十五啊……我干嘛这么着急啊?
宇文霁放了抬他下巴的手,对着吕墨襟笑。他方才其实也被吕墨襟说得有点着急,然后看着瘦瘦小小的吕墨襟,恍然意识到,他们俩都还不大。
“我……我以为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吕墨襟眨了眨眼睛。
让他不安,焦躁的劣势,瞬间都消失了。
目前大景的各处山头,宇文霁之外,年纪最小的是陆清月,可他也三十六了。普通人这年纪是高寿,当权者而立之年才是当打的时候。
宇文霁的年纪,他还是个“幼主”啊。
吕墨襟在心里计较了一番,正经与宇文霁展开竞争的,还真的更可能是他们的孙子辈。如今这局面,没一个有人主之相的。少说要十年左右,才能养出几个大势力来。
恰恰是十年后,宇文霁才“刚刚”开始他的当打之年。
吕墨襟看了一眼宇文霁——宇文霁至少还能长六年,即便成年后,他也只是不长个子了,但块头依旧能增加。
他忍不住抿起了嘴唇,突然就没有忧愁,只想笑了。
虽然他日后骑马困难,丧失了一部分机动性,但野战的情况下正面对敌,他想败,除非是站着不动,任由对方杀。
对其他势力来说,幼主是弱点。可这恰恰是宇文霁最大的优势,他是个除了真实年纪,看不出半点幼的幼主。且他没有多数幼主都有的弱点——急躁,急于建功立业,证明自己,他很有耐心。
呃……打仗时除外。
“大王战时喜爱先发制人,以奇兵制胜,日常时,却沉稳可靠得很。”吕墨襟歪头看着宇文霁,“那咱们……就以五年为期,后发制人!”
以目前的情况,不需要十年,五年就能给丕州培养出一批只适应丕州情况的底层官员。再有五年,如今的孩子都成长起来了,丕州可用之人将会爆发式成长,他们可以稳步蚕食,确实无须外人。
前世死亡的威胁,已经把宇文霁打磨得充满了耐心。在这点上,真少年的吕墨襟反而要差了一些。
“好!”宇文霁伸出了手。
吕墨襟知道他这是击掌为誓,笑得露出小白牙,也抬起手来,只听“啪!”的一声,吕墨襟眼睛红了。
“墨墨怎么了?”
吕墨襟抿着嘴唇,憋着眼泪,道:“没事儿。”手疼,这一巴掌仿佛拍到了铁板上……
宇文霁却意识到了,赶紧把吕墨襟的手拉过来,给他捏手。吕墨襟耳朵都红了:“我没这么娇惯。”
“嗯,是我太糙了。”
“……”
这边两个少年人决定稳扎稳打,苟住发展,另外一边的老狐狸们,反而坐不住了。
局势靡乱的速度太快了,他们还是不看好平王。宇文霁确实善战,可丕州施政一塌糊涂,他设督亭司,又有重建军功爵暴政之意,败亡早定。
但是,世家们现在还真的需要亿点来自平王的帮助,否则困在当地,拖家带口的很难离开。具体到孙家,他们若是不在本地出仕,却先一步在外头的主公身边打出了名声,就怕这残暴的小平王,拿孙家的本家发泄怒气。所以,他们还是需要在小平王身边安插.下人手的。
对,吕墨襟说对了。他们不来,就是等宇文霁自己送呢。
孙家于仕林声望算是魁首,小平王登门是应该的。可谁想到,这个孩子如此傲慢,他身边看来也都是些目光短浅之辈,一个有用的谋士都没有。也不劝他登门。
听蝉先生孙惊蛰少有的皱着眉。
如今大景南北,能叫出名头的诸侯,两只手都数不过来,至于叫不出名头的,简直难以计数了。
大景如一头倒下的巨兽,引来无数猛兽虫豸前来分食。
他和孙不良其实都已选好了子弟,只要小平王第二次来,就让他把人带走,可他就是不冒头。
甚至诸世家来了,他也连一斗粮食一壶酒的礼都没送。
孙家的家主孙不良,不一会儿也到了,孙不良一脸膈应地坐下喝茶,孙惊蛰也没问,不想恶心到自己。
乱七八糟数十世家,几千口子人,可不是好安置的。虽然多数人还是有眼色的,毕竟是一路遭难跑来的,可每家都少不了被彻底养坏了性情的傻子。一旦他们的长辈没看住,这些傻子就能闹出大事来。
两人对坐着默默喝了一会儿茶,孙不良道:“就这些日子,好些个佃农拖家带口跑了。”
这些年,被宇文霁占下的那一半栖州,渐渐恢复了生机。平王一侧目前是八税一,且有徭役,但若开了荒地,头两年是不交税的,督亭司还会低价卖给他们牛马耕种。
早先也有酷吏借此敛财,但是,老小平王都爱溜达,老平王打猎就溜达到栖州来了,听说了乡间议论,那几个酷吏就都给开膛破肚,挂在县城外头晾腊肉了。
两个月前,甚至还有地方开了民学,就随便找了块空地,用一块刷了漆的白板教人识字算数,无论士农工商愿意听,都可来听。乡间顽童,亦开始传唱吕家千字文,听说乃是神童军师吕墨襟所做。
又在大城里建了招贤馆,有一技之长者,皆可前往。即便你是个家仆,只要确定你的能耐平王用得上,平王也会乐意帮你跟主家交涉,为你赎身。
【作者有话要说】
大趾:[可怜]人家还小呢
墨墨:[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