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王世子该是十岁了……”
“你们跟我说刚才那猛士十岁?”
“难道就是如赵匕所言的, 丕州有猛将不居功,让功于宇文霁吗?”
“可赵司空(赵驹,如今任司空)言, 宇文霁生而威猛高壮,确为猛将。”
“一个孩子,再如何也不该是刚才那样吧?”
众人差点为刚才那个宇文霁到底是不是宇文大趾打起来, 不过终于还是有明白人的:“侯爷, 还是赶紧通知陛下吧。”
皇帝宇文厚在得知王巾被宇文霁所杀后,自然是派出禁军要将其击杀,禁军一路到了平王府,找到了被打晕的孙频一行。于是禁军兵分两路,一路出南门追捕, 一路将孙频送入宫中。
这队禁军原属宇文厚的卫队,行动速度还是极快的。
他们出城时, 城门守卫也道, 今日晌午进城的平王府队伍, 已经出城了。
可两边是有偏差, 城门守卫和禁军都以为宇文霁是带着全部八百人杀进的乐乡侯侯府, 走的时候自然也是跟着大队一块儿走的。
实际上, 大部队是先走的。而在禁军出城全力追捕的时候, 宇文霁还没出城呢。他在王快的带领下, 到了一个叫“踏玄坊”的岐阳街区, 正在与众人一起高喊:“娇娇山里红!”
这是木茄与他妻子商量好的暗号,木茄跟随赵匕出访前,也怕出事,他也知道,赵匕不是一个能照顾他身后事的主公, 因此便将妻儿托付给了他的一位好友。这人是一位生活在踏玄坊的箍桶匠人。
——能做不漏水的木桶,也是一门手艺。所以才有饭桶是骂人的话,因为漏水,只能装饭。
这暗语实在有些酸,但此时哪里顾得上太多?
喊了半刻钟,终于有个妇人拽着一双儿女出来了,她高喊:“青青泉下绿!”
这是她与木茄有一年去山中踏青,见树上有一只小红鸟,山泉里蹲着一只翠青碧绿的青蛙,说出来的话。后来就给儿女取名木蟾、木雀。
她也不多言,过来就将孩子向最近的一个骑兵递过去。可递完了孩子,她自己就跪下了。
孩子身轻(除宇文霁之外的),费不了多少马力,她虽也瘦弱,终究是个成年人,上马就是累赘,这女子只想给孩子一条活路。
“你不跟着,木茄定要再娶的。”宇文霁便道。
妇人站了起来:“妾怕是要拖累诸位英雄了。”但这回刘去疾来拽她,她是配合的。
“那位义士呢?”他问那位箍桶匠。
妇人咬了咬嘴唇,道:“他自杀了。”
宇文霁一脸莫名,但如今也没时间关注这些了:“出发!”
此时西门距离他们更近,宇文霁做好了杀出去的准备,结果……西门没有任何防备,就随随便便冲出去了——毕竟禁军没有进行详细的询问与追查,直接靠想的,就认为宇文霁已经出城了,根本没进行戒严与巡查。
此时不能怜惜马力了,众人以最快的速度前进。王快与他两个兄弟骑术不精,宇文霁便教他们趴在马上,抓着辔头。
这些军马也是并肩作战的战友,宇文霁的黑鬃是它们的头领,即便无人驾驭,它们也会紧跟着黑鬃的步伐的,只是骑手不会配合,让马更累罢了。
跑着跑着,宇文霁看见前头的烟尘了。
他最初以为追上自家的队伍了,可再靠近些,就看见对方的禁军旗帜了。这禁军是干什么的,显而易见。
此时其他人的眼力还没看清前边的情况,宇文霁已经把弓摘下来了。宇文霁一手持弓,一手向刘去疾他们打了个手势,于是刘去疾三人先是抓住王快三人的缰绳,继而带着他们渐渐减速,隐入路边。
只有两个孩子问了一句,四个大人都很识时务,一声不吭。
而宇文霁却保持着速度,依旧在向前。虽然是孤身一人,但他看着禁军的马屁股,却有一种……这仗应该挺好赢的诡异自信。宇文霁看这队禁军,觉得人数也就六百左右。
这么少的人数,背后突袭,斩杀其将领,宇文霁自认为可以做到。
——实际,这是两千禁军。带队的禁军将军,也就知道平王世子进岐阳后,率兵杀了执金吾王巾后出逃。平王世子带了八百人进岐阳,他想对方长途赶路,历经厮杀,如今又仓皇逃命,那必定已是强弩之末。所以就没管什么队列阵型,只是率众追击。
禁军士兵们,比将军知道的更少,只听说要追击一个率领着几百杂兵的十岁孩子,都想着赶紧把人抓了,他们也好尽快回岐阳。
因怀着这样的心思,两千禁军早已失去阵形,整个紧挨成了一团。
而丕州骑兵,是一人双马甚至三马的。宇文霁看着对方马匹奔驰的烟尘计算人数,又习惯地减去了副马,也就得出了一个严重错误的人数。
宇文霁想着,要不要等禁军再跑跑,和自家的大队来个前后夹击的,可他想了想,又担心在没有事先商量的情况下,误伤己方士兵,干脆能自己动手就自己动手了。
宇文霁身高又窜了,已能将那张大弓拉得更圆满了——拿着这张弓,宇文霁有时候觉得自己拿着个放大版的自行车把手,重量和硬度上,可能还比自行车把手更强。
拈弓搭箭,一箭射出,连串三“雕”。
排队赶路,毫无所觉的禁军骑兵,可不是上好的靶子?高速奔袭的骑兵,有人倒下就是卷入马蹄,要么将马绊倒,要么被踏成肉泥,本该很快就引发骚乱。可宇文霁衔尾追击,这队禁军又挤得太严,士兵难辨彼此的情况,初时甚至毫无所觉。
宇文霁无奈降低了马速,让自己别那么快追上对方,他此时也意识到不对了,可已经开打也没法后悔了。
“敌袭!”
终于,发现敌袭的人数够了,后方乱了。不一会儿,整支部队都乱了。
宇文霁从禁军士兵们的举动看,猜测这位将军是下达了类似原地后转的命令这位领军之人,这是个没有好老师的新兵蛋子。
——战场应对,是有“答案”的,可没有绝对答案,只有相对答案。这位选择的,却是最错误的答案。
禁军的骚乱正在变大,其实这位将军不是新兵蛋子,但他一直做的都是宇文厚身边的守卫工作,深得宇文厚信任的同时,却极少单独带兵。
禁军士兵们彼此冲撞在了一起,因骑兵多持.枪、戟,突然的混乱碰撞,难免出现兵器误伤,咋咋呼呼的叫嚷此起彼伏,再加上方才敌袭的呼喊声,让很多禁军误以为,喊叫的同袍也是在遭受敌人的袭击。
误会的甚至包括后部禁军,他们也以为这次埋伏是多方的,以至于有人原地掉头,有人却无视命令还在朝前挤。
禁军将军本人在下达命令后,第一时间勒马停下,于是被堵中间了,四周围都是惨叫和敌袭声,他与亲信高喊:“敌只有八百骑!我数倍于敌,无须惊慌!”
背后忽然传来一股大力,这位将军全无反抗之力的,被人硬生生从马上拽下来,横放在了鞍上。他的胸腹正好抵在马鞍的前鞍桥(前方凸起),这里还有个铁把手,他被顶着,静止状态下呼吸都困难,当马匹奔驰起来,他无异于被一下一下捶在前胸,直接呕吐不止,根本难以反抗。
他的头盔中途掉落,只隐约感到被热乎乎的东西打湿了头发。
当再次被抓着脖颈,提起来时,这位将军,终于见到了抓他的人。
宇文霁问他:“你还管得住你的人马吗?”
“……”
一夜过去,连夜赶路的马蜂也发现自己被追击了。
他当即停了下来,布置好了埋伏,让少量人马返回丕州,即便他们都死了,甚至大王也遇害了,也得让丕州人知道,岐阳是怎么对待他们的先王的!
结果,最后一次派出去的哨探回来,告诉他:“不是追兵,是大王带着一千多匹马追上来了。”
待宇文霁与他们会合,马蜂一看马屁股上的烙印,竟还都是禁军的军马。
马蜂一头雾水地上前询问:“大王,您去打劫禁军的军马场了?”
“没,打劫禁军了。”
“打劫了一千多禁军?”
沉稳少言如刘去疾此时满脸笑容,兴奋道:“两千!大王一人杀崩了两千禁军!”
宇文霁摆手:“巧合。我也没想到是两千人。从屁股后头看,以为就五百多。我当时杀进去也吓坏了。”
宇文霁一开始就怀着斩将的想法,接敌后意识到敌人人数比他想象的更多了,可杀进去才发现密度惊人,无奈之下,宇文霁甚至短暂舍弃了黑鬃,踩着马背,一路杀到了禁军将领身边,揪住他,又骑了一匹陌生的马,这才冲出去。
后头禁军见宇文霁只有一人,虽然禁军将军在手,还是有人想“试试”,结果又起了乱子。
宇文霁杀到了夜里,这年代的黑夜伸手不见五指,即便禁军也有许多人夜盲,结果禁军竟炸营了。士兵呼号惨叫,对所有靠近自己的人都怀有敌意,胡乱攻击。宇文霁早拎着禁军将军躲起来了,他是杀了不少禁军,但他们彼此攻击击杀的人,却更多。
一夜过去,禁军能活动的还剩下三百多人。宇文霁把禁军将军放了,叫出刘去疾等人,把所有的马都牵走了。
三两句讲明白了发生什么,马蜂等人看宇文霁的眼神,彻底不是看活人的了。
身边是马儿打响鼻的声音,原来是黑鬃在咬他的肩膀。宇文霁挥手拍拍它的鼻子:“我的错,我的错。咱们继续赶路吧。岐阳必定会派第二路人马的。”
禁军残余的三百多人此时也用两条腿走回了岐阳,他们已经商量好了,说是遭遇了宇文霁的埋伏,惨败。绝对不能说让宇文霁一个人给打成这样,否则皇帝得把他们全杀了。
皇帝大怒,又问:“可见宇文大趾?”
将军道:“见了。”他打了个哆嗦,一时竟然难以言喻。与他一同上殿的其余两人,一人面露惊恐,另外一人竟颤抖起来。
他们的反应,这比任何语言,都更能说明问题。皇帝倒吸一口凉气,朝上诸公也议论纷纷。
皇帝咬牙:“竟然真是个天生的将才。”他向左侧跽坐的众臣看去,中后部的赵匕早已趴伏在地,但他依旧显眼至极,毕竟旁人都在看着他。
“抓回来!把他给朕抓回来!此子癫狂,坏了平王尸身的盗匪他不去抓,竟杀害朝廷命官,若让其回返丕州,不知会害了多少无辜人命,定要抓回来!”皇帝解释了一句,用来表示,他不是害怕这个小孩儿,他是觉得这孩子性子不好,才要抓回来管教。
宇文霁若是去杀盗匪(百姓),那是真没事儿了,甚至皇帝还要主动宽慰安抚。便是他抓了几百上千的罪民杀了,也是无妨的。
可宇文霁杀了王巾,在皇帝看来,这是杀了一个执金吾吗?这一刀分明是捅在他身上了,他才是宇文霁认定了的杀父仇人。
宇文厚暗暗牙,他也恼王巾,死了也好,他如此信重他,执金吾何等要职,交在他手里就是这样的结果?哪怕在平王府门口放条狗呢?!
若让宇文霁活着回去,再将这事儿宣扬出去,不止平王彻底与朝廷离心,其他宗室也会闹出事来。赵家的小皇帝,更是要不太平的。
赵家在朝堂中的余威仍在,皇帝的眼睛扫向左右大臣。一些姓赵却留在岐阳的反而可信,但除他们外,不姓赵的大臣中却依旧留存着诸多的赵家党羽。王家虽也势大,可根本压不住赵家,甚至他们还在有意地保护与隐瞒赵家暗中的人物。
岐阳的诸多世家,是敌又是友,还是姻亲。当年的谢家被族灭,因谢家想一支独大,甚至有了取宇文氏而代之的心。
皇帝叹气,他也有了举步维艰之感,收拢丕州的兵权本来是一步好棋,如今却成了臭棋。
草草派出人手追击宇文霁后,皇帝便回后宫去了。
可连皇帝都知道,这人是追不回来了。
对,追不回来了~
“爹的好大趾啊,你太快了啊。”——熊爹语。
【作者有话要说】
大趾来前
熊爹:[坏笑]等我儿来救
大趾来后
熊爹:[爆哭]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