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夏泽笙是这场战役的获胜者。
他没有得到秦骥准确的答复。
但是秦骥的身体给予了忠诚的反应。
今晚上的两个人像是经历了战争,耗尽了彼此所有的力气。
秦骥揽着夏泽笙在怀中入睡。
夜晚有许多好事发生。
在梦里也是这样。
他梦见了很小的时候,母亲带他出门郊游的那一天。
他爬了很久的山,摘了很多花,编成了花环,送给了母亲。
那一天很快乐。
像刚才一样。
他没有想明白爱这种抽象的东西,与快乐之间的联系是什么。
但是他觉得,早晨醒来后,可以和夏夏再好好聊一聊。
*
早晨五点多一点,秦骥比平时更早一些的醒过来,怀里已经空了,床上只有他一个人。
昨天最后是两个人一起入眠。
他怔忡了片刻,起身推开卧室门,就看见夏泽笙披了件薄睡衣,靠在窗台那里在抽烟,手边是一瓶酒。
烟灰缸里有四五个烟头,酒瓶里的酒也少了一些。
看样子起来有一阵子了。
“不介意吧,我开了你的藏酒。”夏泽笙懒懒地说。
“不介意。”
他们重复了一次之前的对话。
这有点奇怪。
夏泽笙瞥了他一眼:“你是不是奇怪,怎么我之前说戒酒了,这会儿又说话不算话?”
他吸了口烟,继续说。
“我感觉挺没意思的。莫名其妙的同情心,莫名其妙的就为了你戒酒。我明明这么喜欢喝酒。”
秦骥沉默片刻。
“抱歉。”
夏泽笙好笑:“除了这两个字,你没有别的话要说了吗?在外面口若悬河的秦大老板?”
“你昨天晚上向我……说的事……我想跟你好好聊一聊。”秦骥这次,有些艰难地开口,他谨慎地选择措辞。
夏泽笙诧异地挑了挑眉,张开了嘴好像要说什么,然后又换了一句话:“本来就是我一厢情愿地喜欢你,从一开始就是。”
秦骥愣了愣:“一厢情愿?不,你不是——”
“你,记不记得,四年前我们在相亲宴上第一次见面?”夏泽笙突然打断他。
秦骥点了点头,轻声说:“记得。”
夏泽笙笑了笑。
“你果然记得,看来不是我的错觉。我从那会儿就有点喜欢你了。”他说,“你吻了我。”
*
他喜欢了秦骥很多年。
从最开始那个雨中的吻,就有些喜欢秦骥。
泰和娱乐里练习生之间互相挤压,艺人之间互相贬低。
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大多数只能算是互相利用。
最艰难的时候,袖手旁观的已经算是好人。捧高踩低,跟红顶白的,才是大多数。
饿的吃不上饭的时候,他没指望别人能拉他一把。
相亲宴上,秦骥的那个吻,像是渺茫的希望,落在了他的头上。
让他得以喘息。
最大限度地延缓了他的崩坏。
那只是一个几乎算得上是冰冷的吻,算不得什么珍贵的东西,不过他哀求后,秦骥施舍给他的一点点温度。
只是于一无所有的他而言,却已经很重的情分。
*
“后来咱俩结婚了。”夏泽笙觉得有趣,“你记不记得那天我们两个人在洗手间里见过面?就在……就在我把戒指扔掉之后?”
秦骥沉默了片刻:“记得。”
夏泽笙真的有些诧异:“这你也记得。”
“我记忆力一向很好。记得每一个细节。”秦骥说。
可惜夏泽笙没有听出来他的弦外之音。
夏泽笙的烟燃到了尽头,他正在烟灰缸里把烟碾灭。
*
秦骥记得婚宴上的每一个细节。
也记得站在自己对面的新郎。
他比夏泽笙更早一些地抵达舞台,站在司仪旁边的时候,秦鹏飞还醉着,浑身散发着酒味。通道另一头的门紧闭,下面的观礼嘉宾没多少,都在窃窃私语。
这是一场闹剧。
但是大家都很配合。
那会儿他在想什么呢?
他好像在心不在焉地数着对面花门上装饰的红蔷薇,一朵又一朵,热烈绽放,直到大门打开。
夏泰和领着他的“儿子”缓缓步入。
他在相亲宴上见过夏泰和的“儿子”,听到过一些关于夏家父子间一些不堪的传闻。那时候他没有往心底去。
——这不是一场要求忠贞的婚姻,只是一次利益交换。
下一秒,他就被夏泽笙吸引。
如果坚持一点,可以称呼夏泽笙为少年。
少年与庸俗的婚礼格格不入。
十九岁的他面容还没有完全长开,带着独有的这个年龄的青涩与美好。
像是一颗饱满的、沉甸甸的青苹果。
被摆在了盘子里。
甚至还挂着早晨山谷间的露珠。
他脸色惨白,透露出一种冷冰冰的敌意,不像是来参加婚礼的,像是来参加葬礼。
接吻的时候,秦骥感触到了少年冰冷的嘴唇。
交换戒指的时候,他握住了少年的手,手也冰冷如雪。戴上戒指时,他忽然很想好好握一握少年的手,用掌心的温度,捂化这团雪。
换好了敬酒服,去往宴会厅,夏泽笙却一直没有出现。
有人说,在洗手间见到了夏泽笙。
他鬼使神差地亲自前往,推开门的时候,夏泽笙正拽下婚戒,将那枚戒指扔向了窗外,接着蹲在地上,捂住眼哽噎了一声。
他瞧见了夏泽笙用力在无名指上留下的伤痕。
于是秦骥轻轻关上门。
又等待了片刻,这才重新推门而入。
这次,他进去的时候,夏泽笙正在用冷水洗脸,妄图让自己意识清醒。
秦骥掏出手帕递过去。
夏泽笙盯着他那块儿干净的手帕看了很久,扶着洗漱盆抽了两张纸巾,缓缓擦着湿答答的头发。
秦骥便收回了手帕,却并不离开。
夏泽笙擦了一会儿,然后从镜子里看到了他打量的目光,充满敌意地问:“你看什么?”
很有意思,脆弱的情绪消失了,这会儿的夏泽笙不像是冰冷的雪,像是燃烧的火,从眼神里透露出无尽的愤怒。
“你受伤了。”秦骥轻声说。
夏泽笙看了一眼自己的无名指,用水冲洗那个地方,直到秦骥再次递上干燥的手帕。夏泽笙犹豫了一下,接过来,用手帕死死按住那里。
“多少钱?”他说。
“一块手帕而已。”秦骥摇了摇头。
夏泽笙身上没有带手机,更没有现金,最后他把18K金袖扣摘下来,扔给秦骥。
“够了吧?多了的不用还。”他说。
袖口打在秦骥身上,又咕噜噜滚在了角落。
夏泽笙没去捡——这不是他的,是夏泰和为了婚礼准备的,像是打扮好的礼物,要拿去送人总得装扮得花里胡哨。
他又洗了洗脸。
秦骥弯腰捡起袖扣,摆在了洗漱台上,但是没有再说话。
于是洗漱间的氛围回归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当夏泽笙终于勉强收拾好自己,看不出太大的异常,转身要离开的时候,便察觉秦骥还在门口。
“麻烦让一下。”他说。
夏泽笙刚因为呕吐伤了嗓子,这会儿说很冷漠的话,却又沙哑地带了点少年人的软嫩。
让不打算继续规劝的秦骥莫名有些心软。
“这场婚姻不是你我能操控的。”秦骥道,“如果你想要愤怒,就要先拥有可以愤怒的能力。不然你的愤怒什么也不是,不过是笑料。”
他很少规劝别人。
他以为夏泽笙会因为这句话发火。
可是夏泽笙虽然很冷硬地盯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撞开他的肩膀,离开了洗漱间。
两个人距离极近。
他闻到了夏泽笙身上淡淡的体香。
……茉莉香。
秦骥想。
很好闻。
*
他回到宴会厅,又等待了一会儿,夏泽笙才匆匆赶来,比起刚才,少年的情绪明显好多了。秦骥略放下心。
敬酒的时候,夏泽笙一直把手搭在他胳膊处,安静地随着他每一桌一桌地喝着酒。无论是白的、红的,还是洋的……都没有让他挡过酒。
在嘈杂的环境中,在敬酒时,夏泽笙微微低下了头,小声说了一句“谢谢”,然后他又很快地补充:“为你刚才劝我的话。”
酒劲儿上来,让夏泽笙脸颊绯红。
像是一朵绽放的蔷薇。
他觉得。
很美。
*
“你那时很美。”秦骥说。
夏泽笙又点了根烟,不是很在意地笑了笑。
“你在婚礼上,又帮了我。那句话对我很重要,我记了这么多年。”夏泽笙低声道,“想要愤怒,就要先拥有可以愤怒的能力……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这些,我好像突然就明白了。这几年玩命地打拼,就是想要就能够愤怒的能力。”
他顿了顿:“也想要再次见到你。”
“咱们四年多没见过面了。结婚四年,你没有联系过我,从来没有,就好像我们的婚约根本不存在。而我根本见不到你,我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这样的婚姻本来也没什么意义不是吗?其实我这四年已经快要放弃了,有时候都觉得,对你的喜爱好像是幻觉,是因为现实太苦了,要自我催眠。多巴胺也就分泌那么久,不再分泌后,我也差不多该梦醒了。”
他看向秦骥。
“离婚,是我故意的。”
秦骥愣了一下。
夏泽笙狡黠地笑了:“我当时提的时候就在想,你如果在意我就会跟我见面挽回这段婚姻。你如果不在意我,我又何必执着,正好快刀斩乱麻,分个干净。”
秦骥问:“如果我和你离婚呢。”
“我当时是觉得你绝对绝对不会跟我联系的……那样的话,我也认了。人不可能一直困在一个局里,总要走出去。不过你当时联系了我,我真的挺开心的。”
秦骥想了想,回忆起那些细节。
见面,迫不及待地要搬过来,开开心心地秀恩爱,一直故意挑衅……一切都顺理成章起来。
“演绎法。”秦骥说。
夏泽笙笑出了声:“对,演绎法。怎么样,我是不是很有逻辑。”
秦骥点了点头。
夏泽笙笑着笑着,笑意淡了。
“我是个挺不喜欢弯弯绕绕的人,也讨厌恋爱脑。我呢,确实很高兴你没有跟我立即离婚,也感谢营业这三个月来你对我的帮助。但是昨晚……”
他摇了摇头。
“没意思。这种纠缠根本没有意义。”他平静地说,“我们分开吧。”
【作者有话说】
秦骥:那昨天晚上算什么?
夏夏:分手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