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心结
镇国公府。
钟昭和江望渡目标明确, 入府后先一起去书房见过了江明,随后江望渡就对着站在江明旁边的江望川道:“你找我有什么事?”
“我好歹也是你大哥,你就这样与我讲话?”江望川眼下的乌青极重, 一看就是最近连一个安稳觉都没睡过, 整个人也显得很阴郁, 张口便是讥讽,“皇太孙的师父,镇守一方的将领,京城百姓近日把你夸得天上有地下无,不想回到家里竟是这番做派, 传出去别人还要以为我镇国公府没有家教。”
“我搬出国公府多年, 外面要议论早议论了,岂会拖到今日?”江望渡面上表情分毫未变,先是反问了一句, 很快又道,“对了, 为着这件事,陛下还赐过我一座宅子,钟大人也时常去做客。”
话罢, 他把目光转向钟昭, 钟昭早就冷眼在一旁看着, 怕江望渡觉得自己为他出头掉面子, 才一直没有出声,此时接到暗示, 拱手朝皇宫遥拜:“武靖侯多次在外平乱,出征或回朝,都有百姓自发送行, 陛下天恩,御赐府邸。”
顿了顿,钟昭嗤笑,“大人说他没有家教,是在暗指陛下不应当赏赐功臣,将镇国公府和武靖侯府隔开,纵容臣下僭越吗?”
“我说的是他态度问题,跟旁的没有关系,你扯宅子干什么?”江望川愣了一下,随即便如同被踩到了尾巴,面色阴沉道,“钟大人也是做兄长的,若是你家小妹言行无状,难道你会坐视不理?”
“舍妹一向是明白人,如果真如此行事,多半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我自会审视过往言行;大人,我想提醒你一句,就算占着长子名分,遇事也应该检讨自身。”
钟昭以前没发现这人的脸皮这么厚,笑了一声,说到这里还有意地瞥了一眼江明,没有半分遮掩,停了半天才再次看向江望川,“人说父慈子孝,若是父亲不慈,儿子又何必守着孝礼为难自己?换到兄弟之间也是一样的道理。”
江望渡道了一句正是,看向被钟昭扯皇帝旗子噎得说不出话的江望川,重新把话头接过来:“要是你觉得我没家教,可以当庭奏本,在陛下面前告状,我反正没意见,就怕你没这个胆子。”
闻言,江望川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你这个人……”
“差不多得了。”
江明哪能看不出来这两人一唱一和,骂的不止是江望川一个人,面沉如水地出声打断他们的话,转过头对钟昭道:“教子无方,让你见笑了,就把书房让给他们哥俩,你跟我去花园走走吧。”
刚刚钟昭来拜江明的时候,行的是臣子对上官的礼,江明此番开口用的却是长辈的口吻,似乎只想用江望渡父亲的身份跟对方交谈,钟昭意识到这一点,不动声色地与江望渡交换了一个眼神。
江望渡蹙眉转向江明,嘴唇翕动了下,但最后还是没说什么。
钟昭于是看了一眼江明拄着的拐杖:“那下官扶您过去。”
“不用。”江明笑笑,眼睛里毫无温情,对管家下令将附近的仆役全部赶到外围,任何人不得靠近,随后径直将拐杖扔到了地上。
“你与他既是这样的关系,该知道的早就知道了,我又何必在你面前装。”他稍微活动了一下因长时间装瘸而有些僵硬的腿,抬手对着花园方向示意,“请吧。”
钟昭不知道这位老国公爷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微微低头:“请。”
跟着行动自如的江明走到花园以后,钟昭率先问了句对方将自己叫来的用意,但江明却似没听见,径自抬头看向天边的云朵。
过了很久,江明才缓缓道:“他是蓝蕴的儿子,天生下来就带着苗疆人的血,年纪上来以后倒还好一点,及冠之前,尤其是不到十岁的时候,头发都是卷的。”
话到此处,他叹了一口气,低声道:“那时候看到他,我就会忍不住地想起自己在苗疆打的那一仗,就会想起徐兄弟。”
钟昭停了片刻,侧目问道:“国公爷这是后悔了?”
“没有。”丘秀成起兵造反,京中什么样的流言都有,很多事根本瞒不住,江明也明白他在问什么,苦笑一声摇了摇头,“何况说后悔又有何意义,难道我现在对江望渡说我后悔了,他就会放过他大哥,你就能不在朝上参川儿?”
“自然不能。”钟昭不咸不淡地回答了一句,又道,“只是下官想不通,国公爷既并非后悔,又为什么将下官叫到这里,难道只是想与下官说一些陈年旧事?”
江明语气加重了些:“那是江望渡的过去,他未曾与你相识的少年时光,你不想听一听吗?”
钟昭听罢一笑:“国公爷,以轻舟和我的关系,我若是想知道他的过去,直接去问就可以了,没有必要兜这么大一个圈子。”
“他现在也做了侯爷,有了偌大权柄,过去受的委屈遭的罪,终究不愿意提起来。”江明恍若未闻,兀自开口,“就比方说,江望渡七岁那年,他觉得他娘受了委屈,跑到我面前厮闹,我……”
“你把他从书房赶走,国公夫人还借机生事,杖杀了一个蓝夫人身边的侍女。”钟昭用略带嘲讽的目光看着他,实在不能理解对方提起此事的用意,“恕下官无礼,说一句冒犯国公爷的话,您是觉得我听到此事会很开心吗?”
江明的年纪跟皇帝差不多,诚然因为习武精气神照同龄人好,也没留下像曲连城那样严重的伤病,但苍老终归是抑制不住的。
听到这句反问,江明默了片刻和钟昭对视,半天才有些难以置信地问:“他连这个都说了?”
后面的话他没没有说,但钟昭光看表情也猜得出,江明大约觉得这种事实在不堪,江望渡肯定不会主动同他讲,这才忽然提起。
可是江明不知道的是,他和江望渡共同经历的事太多太多,少时不得势在家里受的磨难,江望渡甚至可以当成玩笑讲出来。
钟昭长久地注视着江明,半天才道:“国公爷,您给了轻舟一半血脉,却一点都不了解他,您知道在他心里,最羞于启齿,和羞于让我知道看到的事是什么吗?”
江明哑然:“什么?”
“是他从小长大的镇国公府,是您和您的长子,是你们多年来对他的薄待。”钟昭扫视了一圈此处秀丽的假山,开得争奇斗艳的花朵,和池塘里的鲤鱼,语调同往常没什么区别,“没人愿意暴露这些,即使他已经将许多旧事讲给我听,也依然不想让我亲眼见到。”
“可你不还是来了吗?”江明绷紧了一张脸,“而且还仗着陛下的威势,在书房耀武扬威,让他亲哥下不来台,视礼义廉耻为无物,你当我不知道难以启齿是什么样?你们分明嚣张到极点。”
钟昭哂笑一声:“那是因为他知道我想来,他知道我想了解他的全部,且绝对不会因为你们对他视若无睹,就反过来觉得他可以随便让人欺负,只会对他更好。”
停顿半晌,他又继续,“我实在不知您为什么如此偏心,将蓝夫人带进府的是您,与她生儿育女的也是您,您将自己背叛友人的愧疚,凝聚成愤怒倾泻在他们母子身上,到底是什么道理?”
江明听到这里一言不发许久,突然冷冷一笑:“原来钟大人今天来到这府里是兴师问罪的,你既劝我别太偏心,那么我也想劝你别太荒唐,小儿将过而立,不是什么不谙世事的孩童,现在又身有军功和陛下的倚重,谁能欺负得了他,用得着你来替他鸣不平?”
“不敢。”钟昭同样停住脚步,看似谦恭,实际一点也没客气,“武靖侯向来看得开,知道一笔写不出两个江字,早已将父子兄弟间的恩怨放下,否则也不会顺应上意,将两府并为一府,未来承继您的国公之位,确实用不着我。”
说着,他话锋一转:“但我不是什么性情宽和的人,知道枕边人受过这等不公的待遇,还能故作无事发生,我拿国公爷没有办法,别人总是有些手段能用的。”
江明听着对方字正腔圆的枕边人三个字,嘴角有些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下,随即深深地看着他问:“你一定要川儿死不可吗?”
钟昭反唇相讥道:“那当年您的长子江望川,又为什么一定要他少不更事的亲弟弟去死?”
此话一出,江明所有想要说出口的话悉数消散于口齿间,一老一少相对而立了很久,江明蓦地长出一口气:“你是真喜欢他。”
钟昭皱了一下眉,总觉得对方在这一刻,好像整个人的状态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还是语气不善地回答:“当然。”
“这很好。”江明自嘲一笑,换了个话题,“我听说,他最近一直在到处搜寻奇珍异宝,以及医者会喜欢的名贵草药,打算找个机会亲自带着送到你们家里?”
“确实如此。”钟昭迟疑了一下,意外道,“国公爷的意思是?”
江明自然还记得前阵子跟江望渡说的话,此番虽然不算彻头彻尾的改变主意,但到底是在跟小辈说软话,面上颇有些挂不住。
“我知道你听懂了。”
他板着脸道,“历来过礼就没只有一方出面的,他这般努力想讨你家人欢心,你自己看着办。”
落下这话,江明没有给对方任何反应的机会,转身便往书房的方向走,摆明了是不打算再多说,要连带着还在里面的江望渡一起,让他们一起从府里请出去了。
钟昭斟酌着对方最后那句话,心中十分奇异,脸上的表情也跟着变幻莫测,并没有说什么,于是两个人就这样维持着诡异的和谐,一路安静地回到了书房门口。
然后还没等脚下站稳,江望渡就快步出门,一只茶盏从里面飞来,在他脚边碎得四分五裂。
钟昭面色沉了下去,一步上前拦在门口,站在江望渡身前,将一脸恼怒的江望川堵在了里面。
“大人这是做什么?”
他问道,“即便是三言两语说不到一块去,武靖侯如今位高于你,你居然敢跟他动手。”
“就算我对他磕头赔罪,他难道会放过我?”大约方才江望渡在里面跟江望川说了不少刺心的话,江望川脸上已显出狰狞之色,仰头笑了一声,张口便骂,“既然早晚都要死,我还怕你们?江望渡不过是个贱人所出,我……”
“江望川!”
“国公爷。”
两道声音骤然响起,近乎异口同声地打断了江望川的话,钟昭额头的青筋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看向同样刚刚低吼一声,正欲走上前的江明,躬身一拜道:“下官想单独同大公子说几句话,保证不做多余的事,可否行个方便?”
钟昭越是怒到极致,越会在发作前表现出超乎寻常的冷静,这一点在先前就有体现,江望渡一眼看出他情绪不对,握住对方的手:“我没事,你别冲动。”
钟昭安抚似的反过来捏了捏江望渡的指骨,却没有转身看他,而是依然注视着江明,江明目光在他们三个人身上流连了一遍,最终妥协一般敛眸道:“随你。”
话落,他不顾江望川满腔热血散去之后,一脸惊恐地叫喊父亲的声音,转身朝院子外面走,没过几步就消失在了拐角处。
而钟昭则对江望渡道:“放心,我只是有一句话想跟他说。”
江望渡摇头,也顾不得江望川还在一旁看,将头伸过去蹭了一下钟昭的脸,低声哄道:“将死之人狗急跳墙说出来的话,你若是听进心里,那可不值当啊。”
“我都明白。”钟昭面色稍霁,甚至吻了吻江望渡的颈侧,但却没有一点罢手的意思,只轻声道,“真的只是说一句话,你去长廊下等我半刻钟,若到时间了我还不出来,你直接闯进来都行。”
见他心意已决,江望渡也不再阻拦,道了句“那你看着办”,最后看了被自己逼到出口成脏的江望川一眼,先一步去了廊下。
“光天化日之下,你们俩就在这里卿卿我我,究竟想恶心谁?”江望川在江明刚走的时候,心头猛然间升起一股惧意,可眼见江望渡也走了,他又不知道从哪聚集起一股勇气,嗤笑道:“我知道钟大人身手好,若想取我性命,只需要几息的功夫,可天子脚下国公府邸,你难道敢直接杀了我?”
“我从前是很想杀你,但就在刚刚,我改主意了,觉得也不是不能留你一命。”钟昭扭着他的手臂将人带到书房中,随着门砰一声关上,皮笑肉不笑地往前一步,“怎样,大人有兴趣听听吗?”
“……”如果有机会活下来,谁又愿意去阎罗殿里走一遭,江望川的表情一下子就变了,心中也生出几分希冀,“真的?”
“当然是真的。”
钟昭背靠着书房大门,微微低头看着面前这个眼冒精光的男人,之前在西南战场上,江望渡给自己讲述的,前世对方咬死了宁可眼看他们一家人葬身火海,也不肯调动府兵,还对江望渡冷嘲热讽的样子,缓缓跟眼前这张脸重叠到一起,他笑了笑,声音也跟着变轻,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阴冷之气。
钟昭对江望川道:“你刚刚有句话说得没错,这里是京城,天子脚下,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我确实不能直接杀了你,所以我一开始的打算,是将你一家人从这里赶走,到了蛮荒之地,山高皇帝远,死个流放犯又有什么所谓?”
江望川迫不及待地问:“你说你改主意了,这是怎么回事?”
话到此处,他眼珠子转了转,一个主意冷不丁窜上了心头,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现下陛下眼看着坚持不了多久,你和江望渡一文一武,共同辅政,你是担心他手握重兵权势熏天,会对你有威胁,想留着我帮你对付他?”
钟昭但话还没有说完,没想到对方会想到这里,闻言侧了侧头,像看笑话一样看着他。
可惜江望川没读懂钟昭的眼神,他一直不相信这人跟江望渡是来真的,因此顺理成章地把对方的沉默当作鼓励,霎时间便觉得自己有了活下去的仪仗,挺直了腰杆:“你若有这种念头,为何不早说?我那弟弟我最清楚不过,跟他娘一样不识好歹,从小就……”
“太孙快三岁了,要不了多久就要启蒙,陛下膝下没有跟他同龄的皇子,除了宁王这个谋逆的案犯子嗣众多,其他王府也没有两三岁的皇孙,到时候肯定要给他找一个伴读。”钟昭不再跟人跟废话,意味不明地道,“听说大人家里的幼子,转过年就七岁了?”
“你什么意思?”江望川一愣,脸上血色褪尽,不可置信地失尖声问道,“钟昭,你把话说清楚,你要对我儿子做什么?”
眼下距离谢停被正式定罪没剩多少天,皇帝的罪己诏一下发,紧接着就是退位让贤,谢时遇一旦在众臣拥戴下成为新皇,就没必要再找大臣的儿子入宫伴学了。
只不过这些话,钟昭只会深埋心底,并不准备说给江望川听。
“大人说笑了,我能把你儿子怎么样?”钟昭眼里倒映着他惊惶失措的模样,不紧不慢道,“最近大人虽在陛下面前没什么脸面,但镇国公府地位犹在,西北江家的威严不可撼动,让大人的小儿子进宫,陪太孙念个书正合适。”
“纵然你看我不顺眼,怎么在朝堂上针对我我都认了,何苦要牵连稚童?”江望川的肩膀开始发抖,艰难地咬牙道,“难道大人就不害怕天下人谩骂吗?”
钟昭失笑:“二十几年前,陛下就曾想过让你进宫,陪伴在废太子两侧,可是镇国公不允许,否则还不见得有今天的轻舟。”
他眼神如刀,生生看着江望川双腿一软瘫坐在地,没有半分容情的意思,说出来的话却愈发亲和,简直令人毛骨悚然:“如今我向陛下进言,再给你一次这样的机会,怎么大人还不领情吗?”
“我知道错了。”江望川如坠深渊,终于明白钟昭所谓的饶他一条命到底是怎么回事,用力地闭上眼睛,心如死灰道,“你要我做什么我都认,哪怕是自裁谢罪;可小儿不过六七岁,他什么都不知道,也没做过恶事,还请大人高抬贵手,放他一条生路吧。”
“永元十七年,照月崖边,你和曲青阳一起将轻舟推下去时,他也不过七岁年纪。”钟昭一把拉开书房的门,午间的阳光没有一丝遮挡地照射进来,既打在了两个人身上,又驱散了室内的阴霾。
钟昭头也不回地抬步离开,走前只留下一句:“你好自为之。”
——
往钟家走的路上,江望渡临时被兵部狼哭鬼嚎地请走,处理穆泽楷卸任遗留下来的杂事,另外将暂时由谢谆统领的五城兵马司收回来,只剩钟昭一个人回了府。
如今水苏和赵南寻已经在认真商议之后做好了决定,以后还要一起留在钟家做事,他们既没有走的想法,钟昭当然也乐得清闲,不必重新找人打理府中的事务。
只不过由于先前要躲避谢停的耳目,赵南寻在秦谅处憋了太久,整个人闲得快要长蘑菇,钟昭特地给这两人放了三个月假,让他们出去随意游玩,哪怕超出时间也没事,什么时候累了回来就行。
刚一踏入钟家大门,钟昭便对乔梵道:“你去找几个人,在京城和附近的城镇,多寻一些侯爷喜欢的弓箭,宝剑宝刀,兵书一类,还有各行各类的稀罕物,精致的摆件或新奇的东西,不拘多少银钱,只要是好的通通带回来。”
吩咐到这,他抿唇想了想,又有些不情不愿道,“老人家用得上的东西,年份久的人参,红参,名贵燕窝,也多买一些,遇到不凡的便告诉我,我亲自去看。”
乔梵眼观鼻鼻观心,并不问他弄这些东西干什么,只逐一记下,随后笑了笑道:“以前水管家在的时候不觉得怎么样,他一走属下可遭殃了,小厮侍女拿不准的问题都来问我,真要忙死了。”
钟昭把官袍脱下来,换了一身素色常服,头也没抬道:“不是已经说了,这三个月给你三倍工钱,怎么,还是不想干?那也没关系,我再提拔一个人就行。”
“没有没有,属下想干。”乔梵把他换下来的衣服拿出去,站在门边真心实意地道,“公子您对我们这些人极阔绰,我和水管家,赵大哥在外面的产业,都是您着意帮着置办的,京城这些高官府里的人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我,我可不能把这么好的差事拱手让人。”
“行了,别在这里贫。”钟昭系好最后一颗扣子,扶额笑了笑。
如今他跟江望渡感情稳定,同父母妹妹一起用饭已经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朝中形势也一片大好,跟他相关的人或加官进爵,或有惊无险地从这场乱流中退出,钟家的人无不欢欣鼓舞,乔梵他们心里放松,都比平时话多了一些。
钟昭不知道想到什么,深吸一口气,从榻上起身,低声道:“我回府时听说爹娘在房里配药,请他们去一趟正厅,另外把阿兰找回来,让她一会儿也单独过去。”
乔梵一听这话便意识到不对,一下子就严肃了起来:“公子,可是又有什么变故吗?”
“没有,不用大惊小怪的。”钟昭摇摇头,看向院外的目光却有些沉凝,“只是有一些话想说,跟安危前途都无关,待会儿等我过去了,你即刻便将所有下人清走,我不想看到任何人闯进去,也不想听见任何人议论稍后的交谈。”
“是,公子。”尽管钟昭嘴上口口声声说着没事,但这些命令可一点都不寻常,乔梵将他的每一个字都谨记在心,重重地点头道,“属下明白,这就去做。”
一炷香后,钟家正厅中。
钟北涯和姚冉结伴而来,前者念叨着他尚没研究明白的新药方,进门看见正站在屋内的钟昭,就忍不住用余光剐了他无数下。
而后者也很无奈,拽着还想对钟昭耳朵唠叨几句的丈夫走过去,对钟昭笑了笑:“伤才刚好没几天,快找个地方坐下。”
钟昭点了一下头,却没有听姚冉的话落座,而是抿了一下唇,垂首劝道:“父母先上座吧。”
姚冉从他的表情中瞧出不对,惊疑地瞟了钟昭一眼,那边钟北涯也从思绪中抽身而出,算了一下自己跟妻子的生辰,边往主位上坐,边十分纳闷地问:“不是什么大日子啊,这是闹的哪一出?”
姚冉也不明就里,犹豫了一下没跟他一起坐上去,反倒拉了把钟昭的手腕,温声道:“小昭,你别吓唬我跟你爹,我们不是在很早之前就告诉你了吗?无论有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只要你肯说出来。说出来,咱们想办法解决就是。”
钟北涯在她身后点头,半开玩笑地道:“正是这个道理,而且我刚才想了一下,总不会还有比你跟小渡在一起还惊世骇俗的事吧,到底怎么了,你直说就是。”
钟昭张了张嘴,一些话堵在喉咙里难以出口,他最后也只得对姚冉道:“还请母亲先坐上去吧,儿子自会如实禀告。”
见禀告一词都出来了,姚冉也不由得哑然,略带不安地跟皱起眉头的钟北涯对视一眼,到底拗不过钟昭,先坐在了丈夫身边。
而也就是在她落座的一刹那,钟昭便低着头掀袍跪下,没有任何迟疑地一个头叩了下去。
“你这是干什么!”钟北涯顿时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差点儿绊到自己,着急忙慌地来来要扶他,“你娘不是说了吗,不管你做什么都没关系,我们又不会怪你。”
“对啊,你这又是何必。”姚冉一惊,扶了一下椅子也要起身,“究竟发生了什么大事,不年不节的,为什么要行此大礼?”
钟昭伏在地上良久,重新直起腰的时候也没抬头,只是叫停姚冉的动作,又托着险些摔在自己面前的钟北涯的胳膊让人回去。
“儿子有一件事想告诉你们。”
他语带涩意,“原本我想将它烂在肚子里,但这件事已成轻舟的心结,唯有爹娘能解开,还请不要怪他,也……也帮帮他。”
在过来之前,钟昭自认为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可当他跪在这里,前世种种再次犹如附骨之疽一般向他袭来,让他有口难言,眼前再次有满天血色涌了过来。
也是在这一刻,钟昭才意识到,其实过不去的不仅是江望渡自己,他同样没有完全将这份阴影驱逐出身体,只不过压在了更深的地方,轻易不会发作而已。
姚冉很久没从钟昭的声音里听出这种情绪,剧烈的愧疚中掺杂着一丝恐惧,让他像是被笼罩在了黑暗里,连脸都不肯露出来。
她一时间心如刀绞,过了好久才低声道:“好,我们听你的,那就这样说,到底怎么了?”
钟昭苦笑道:“还请父母多坐一会儿,等一下阿兰。”
“怎么还有她的事?”钟北涯忍不住了,“而且阿兰是你妹妹,你难道要这样在她面前说?”
“什么我的事你的事,一回来就听说你们都在这里,爹是在跟哥哥说绕口令吗?”方才钟北涯的声音因为着急而有些大,钟兰在外面便听到了,蹦蹦跳跳地推门进来,刚要再说几句俏皮话,就看见了端端正正跪在中间的钟昭,握着门把的手顿时一僵,“哥?”
她呆立在原地片刻,随即迅速反应过来,二话不说也提起裙子要往地上跪,钟昭适时地伸手扶了钟兰一把:“你过去坐着。”
“哥你这是说什么呢?!”钟兰头发都快炸起来了,“你是我的兄长,你让我上去受你的跪拜,你是不是喝酒喝多了?”
“别瞎说。”姚冉斥了一句,钟北涯此时也反应过来,闷声对钟兰吩咐,“他不想起来也没人管得了,你在边上站一会儿吧。”
钟兰如蒙大赦,立刻立在钟昭身边闭上了嘴,钟昭见此一幕,也知道没法再要求什么,沉默半晌后异常困难,慢慢地道:“这件事要从永元三十二年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