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良心

杀死宿敌的第七种方式 字句如刀匕 4838 2026-01-28 10:09:19

钟昭第一反应就是江望渡在开玩笑, 再不就是自己听错了,并没有当回事:“以前不管我怎么跟你说都没用,现在终于想通了?”

他讲完这话, 小臂锢着江望渡的腰, 让人跟自己贴得更近,结果等了半天还是不见对方反驳,越想越觉得不对,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讶异地道:“你说真的?”

如今形势大改,谢衍已经介入朝局, 皇帝也没了死护谢英的必要,江望渡自嘲一笑:“事已至此,我还没那么不懂变通, 若扒着他不放手,我自己能落什么好?”

出征苗疆这件事太快太急, 没给他留任何时间教谢英如何自保, 临出发前江望渡说给人听的那些话, 谢英更是一句都没听进去。

钟昭看出这次江望渡是真的下了决心,巨大的惊诧过去后,随之而来的就是狂喜,他与人面对面看了许久,暂时将心头升起的一丝‘我是不是能一直跟他走下去’的希冀压下去,点点头道:“既如此, 我会向端王殿下转达,厌胜一事绝不会牵扯到你身上。”

谢淮想把江望渡拉进浑水里,无非就是看他得胜回朝,人又年轻, 此次受封以后,必定会成长为兵权在握的将军,再加上忠于谢英,日后对付起来会很难。

但如果他选择在这时候倒戈,谢淮高兴都还来不及,一定会不遗余力地将人往己方阵营拉,不把他捧在掌心里已经算收敛。

谢英一除,能选边站的皇子便不多了,谢淮又注定活不太长,钟昭想到谢衍当日曾告诉他,自己在江望渡那里也有一个人情,不由自主地产生了一个念头。

如果——

“那便仰赖钟大人了。”江望渡撑着手从床上起来,骑在钟昭腰上双手合十,装模作样地拜了两下,低头的时候长发从肩榜上滑下来,在钟昭眼前乱晃,“端王面前,还得靠您美言几句,多谢多谢。”

“这个好说。”前不久还在说谢淮短命的人,此时态度忽然发生如此大的转变,钟昭惊喜之余又下意识觉得奇怪,一把抓住他的手,“但你得给我解释解释,你心里是怎么想的,还是说……”

今生打破江望渡头的砚台,早在他离京前就砸了下来,钟昭说到这里的时候忽然神情一变,声音也不由得严肃了一些:“还是说,太子又对你说什么了吗?”

“没有。”江望渡听到这句话罕见地愣了愣,许久后摇头,恢复了一贯的上扬语气,朝着面前的人笑了笑,“陛下三年没让他重新娶太子妃,支持他的朝臣也越来越少来,他还能给我什么脸色看?”

“那你怎么……”钟昭闻言稍微松了口气,但还是有些想不通,眉头也跟着蹙了起来,可还没等他的后半句话问出口,江望渡就已经抬起自己的右手,稍微用了些力气,盖在了他的嘴唇上。

钟昭不明就里,但想着对方这么做,肯定有自己的原因,于是便顺着江望渡这个动作不再出声,只用眼神表达自己的疑惑。

看人安静下来,江望渡抿了抿嘴轻声道:“永元三十三年会试,礼部侍郎沈观制作夹带的事情,是太子告诉我的;他还曾派我去贡院纵火,我也应了下来。”

说着,他放下自己的手:“等到秦谅从外面回来,我便可以以良心不安为由向内阁递折子,言明自己听到和差点做的所有事,顺理成章让秦谅补足后面的证据。”

那时江望渡在得知沈观在舞弊案里起到的作用之后,第一时间就去找了徐文钥,把能说的都说了,并要求对方带自己面见皇帝。

而他之所以没提纵火一事,一是没想到仅一个晚上的时间,谢英就会派遣别人做这件事;二是当时谢英还什么都没做,他这话不但没人会信,还容易搭进去自己。

但这些显而易见的东西,就算包括皇帝在内的所有人都对此心知肚明,一旦如实上报,也难逃知情不报的罪名,受罚是难免的。

钟昭道:“我们手里现有的证据已经足够,不需要你出面。”

“干什么这么专断?”江望渡笑着抓起他的手摇了摇,“我杀了玉松国主和主帅,活捉所有剩余皇室成员,陛下不可能砍了我;更何况如果让秦谅做第一个开口的人,多少会有党争之嫌,我这个差点参与的人就不同……”

“你非要给自己找罪受?”钟昭打断他的话,“这三年你的辛劳陛下看在眼里,我回京后他不止一次地说,如今不是太平盛世,有能力的小将要趁早提起来;若你真能在没有镇国公帮助的情况下把玉松打退,他会考虑给你封侯。”

还没有明旨的事情,钟昭本不愿意说,而且不到三十岁封侯太过罕见,皇帝上次说已是一年前,他不确定对方现在是否还如此想。

但江望渡今天话说到这份上,他也顾不上了:“即便是最末的三等侯,也有属于自己的封地,可直接上朝参与朝事,你不知道?”

“……”江望渡眼神复杂,随后点了点头道,“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你知道?”钟昭闻言闭了闭眼,又逼着自己将语调放缓,“贡院走水案的事,陛下心里明镜一般,你忽然空口控告沈观,他不可能毫无怀疑,也清楚你没得选;只要你别自首,这把火就不会烧到你身上,而且……”

他深深地望着江望渡,良久后长出口气:“而且窦颜伯出事后,内阁也动荡了好一阵子,陛下给江望川加了个礼部尚书的虚衔;如果你得以封侯,便不再比他差什么,亦不会有人叫你小江大人。”

江望渡的表情起初没什么波动,但是随着钟昭最后一句话落下,眼神还是微微闪烁了一下。

他抓住这一变化,问道:“这样有什么不好吗?”

“当然很好。”江望渡垂下眼,声音慢了下来,“但灼与,你先听我说,我做这一切并非没有条件,我希望你能答应我一件事。”

别说有条件,即便没有条件,钟昭都不支持他做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但见他一副心意已决的样子,还是问了一句:“什么?”

“等太子倒了,宁王就会被放出来,你也该清楚这一点。”江望渡双手从外面包裹住钟昭的右手,“陛下未必会治太子死罪,但是依宁王的性格,绝不会放过他。可两方只是政敌,并非你死我活的仇敌,如果他死在路上,宁王说不定也要受到惩处,对谁都是无益的。”

“你的是意思是,要我说服宁王别杀他?”昔年谢停养的那批人大半死在江望渡手下,这笔帐必然也要算到谢英头上,钟昭笑了一声,眼前仿佛又燃起了冲天火焰,那火里一半是前世他的父母亲人,一半是今生贡院的那些举子。

他挣开江望渡的手起身,将衣服披到自己身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带着些许吻痕的纤长脖颈。

说来说去,这人大抵还是念着些旧情,希望谢英能活下去。

“你如果这么急着想找死,跟我没有关系,随便。”他不打算再劝,语气微冷,“但宁王是什么人,你也应该明白,端王都拉不住他,我说又能有什么用处。”

“至于太子——”钟昭说到这里嗤了一声,张开右手掌心露出那道烧出来的疤,声音凉飕飕的,“纵使宁王不出马,我尚且可能落井下石,遑论保他一命?”

话落,钟昭径自转身往外走,没有了江望渡说下去的心思,也不准备继续留宿。

他走时心中仍有三分火,关门的声音稍有些大,睡在隔壁的孙复被吵醒,迷迷糊糊地走了进来。

“公子,钟大人怎么……”

话到一半,孙复忽然发现江望渡表情不对,浑身猛地激灵一下,上前问,“你们又吵架了?”

“没有,只是发现这么多年,他还是忘不掉。”江望渡缓缓松开紧握的手,低声笑道,“不过也确实是我异想天开,谁能忘掉?”

——

五日之后,秦谅回京述职,又三日,江望渡在皇帝特许他在文武百官见证下上朝受赏的当天,在所有人面前重提贡院走水案,并且把自己当时和谢英的对话,近乎完完整整地复述了一遍。

秦谅早在回来的第一天,就已经找孟寒云重新画押按了手印,听到这话立刻跪地跟上,把自己所知道的事情也讲了出来。

江望渡来这么一手,事先明显没跟谢英说,他原本还笑呵呵站在一旁等着听皇帝如何封赏对方,闻言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不可置信地看过去,根本说不出话。

户部尚书何归帆瞟了两眼直接从龙椅上站起来的皇帝,捏着手里弹劾谢英在府里行厌胜之术的折子,微微侧身瞧了钟昭一眼。

钟昭把视线从挺直脊背跪在正中间的江望渡身上收回,随后转向何归帆,很轻地摇了摇头。

事情发展到如今这个田地,皇帝必然会派锦衣卫去东宫彻查,那些巫咒之类的东西根本藏不住,他们说与不说意义不大了。

果不其然,时隔几年,皇帝再次动了雷霆之怒,诏命三司会审,锦衣卫先行一步搜查东宫,并且将江望渡拖出去杖责四十。

同天,被砌了三年高墙的宁王府终于解封,不过他的亲王位倒是没立刻回来,仍是个郡王。

后面的一切都非常顺利,三司何止只查出了谢英一处错漏,简直把他整个人都翻了一遍,奏折一天递上去好几封,屡次把皇帝看得面色难看至极,久久不语。

与此同时,另一边,早在去年钟昭回京以后,唐策的幼子唐筝鸣就进了国子监读书,见到这一幕,他派乔梵跟人说了句话,这小子便在学生堆里煽动起了情绪。

跟钟昭在潭中待了一年半,他耳濡目染,也学到了不少手段,同诸学子一起在御门前抗议,要求严惩三年前致使大批举人葬身火海,至今逍遥法外的罪魁祸首。

如今任谁都看得出来,谢英彻底大势已去,唯一不明朗的就是他的结局究竟是废黜还是赐死。

钟昭在端王府参加了一次小规模庆功宴,席间听到不知道多少人在说,应趁此机会结交江望渡。

至于原因非常简单,他虽然被气急的皇帝派人在午门打了一顿,但后续是否要再罚只字未提。

更重要的是,西北驻扎在城外的那些人也已经回去,皇帝却像忘了一样没收回他手里的兵权。

局势如此明显,这帮人心里都非常有数,以后西北事务肯定要由江望渡管,得罪他的代价太大。

反正谢英下了台,新仇旧恨全都能一笔勾销,钟昭扫了一圈,发现除了谢停没有发表看法之外,所有人都在想拉拢他的办法。

最后关系稍远一些的臣子先行告退了,桌上只剩两个王爷与何归帆、钟昭。谢淮冲钟昭举杯道:“灼与,本王知道你们有过节,但眼下这情况你也看到了,本王……”

“殿下说笑了,我跟宣武将军素无往来,谈何过节?”江望渡第一次露出倒戈的苗头时,正和钟昭躺在一张床上,自然用不上别人劝和。他面色不变,同样抬起杯子遥遥示意,“若殿下需要,下官可以替端王府去探路,趁他受伤未愈的档口送一些补品,左右我们年纪差得不多,说起来也不太突兀。”

“既然如此就太好了。”谢淮闻言先是愣了一下,而后便露出欣慰的笑容,一口干了杯里的酒,“本王已经命人备好了礼,你准备什么时候过去,知会一声就行。”

钟昭咽下最后一口清酒,将酒杯放到桌子上:“明日。”

——

江望渡这一顿打是在锦衣卫的看守下挨的,力道着实不轻,结束以后连路都走不了,是直接被黑着脸的江明着人抬走的。

是以当钟昭上门时,去的也不是他早就熟悉的小院,而是前世今生他都没进过的镇国公府。

“国公爷事先吩咐了,凡贵重物品一律不收。”他昨夜就给府上递了拜帖,现在才刚踏上台阶一步,管家就从里面走了出来,虽然笑容很和煦,但话里没有任何余地,“我们家二公子担不起端王殿下如此厚爱,请钟大人抬回去吧。”

“国公府的规矩我有耳闻,带的不过是些补品,对宣武将军的伤有好处。”钟昭回以一记差不多的笑,指了指随从抬着的东西,“如果不信的话,可以随时打开查验;而且我与将军是旧交,此番不过是作为友人前来探望,又没有穿官袍,跟端王殿下有什么关系?”

他说着,轻轻抬了一下双臂,又很快放下,做足了诚心的姿态,镇国公府的管家上下看他好几眼,也只得皮笑肉不笑道:“既如此,您可以先进去,但这些礼品我们要扣下检查;若有什么名贵之物,到时候是会上报陛下,充入国库的,想必大人没有意见吧?”

端王府这些东西事先已经在钟昭家里转了一圈,确定没什么问题才被送过来,钟昭点头:“请便,不知现在可否让我进去?”

那管家听罢颔首,侧过身给他让出一条道,叫了个丫鬟为他引路,然后便真的把礼品抬进来,抬到一边开箱检查了起来。

钟昭对此不太感兴趣,沉默着来到了江望渡居住的院子,将丫鬟打发走以后,四下看了看。

国公府的庭院很深,乍一眼看上去并不奢华,跟谢衍等王爷的皇子府没法比,甚至显得有些萧条,细观才能看出些门道。

江望渡院子的位置有些偏,门前的槐树未经打理,叶子已经开始变得枯黄,看上去就是副没什么生气、要不了多久就会死的样子。

钟昭多看了那棵树几眼,心里生出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刚刚过来的一路上,他看到了好几个比这里更大,景观也更好的空院落,把次子江望渡安排在这种地方住,显然有些过分。

他把自己的目光收回来,看着眼前紧闭的房门,准备上前敲一敲,谁只手还没有放上去,两个人就先从房子后慢慢绕了出来。

而且这两个人钟昭都认识,正是江望渡和孙复。

自上次不欢而散后,他们私底下还没有见过面,孙复看到他,脸上明显一喜,拉了拉身边主子的袖子道:“公子,是钟大人。”

“这么快下地,你伤好了?”钟昭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从孙复手里把对方的胳膊接过来,一边扶着他走一边道,“还是说锦衣卫打得不疼,陛下罚轻了?”

“……别骂我了。”这边孙复刚提醒完他,钟昭的阴阳怪气就紧跟着灌入了耳中,江望渡顿时颇为无奈地弯弯嘴角,轻声道,“近来我爹没轻教训我,让我十天之内恢复行动自如,如果不是看我实在爬不起来的话,一早把我赶到祠堂里跪着了,难不成你也要这样?”

“我可没这么说。”钟昭挥手让孙复退下,眼看着对方放心地走远,才用手帕擦了一下江望渡额上疼出来的汗,把人扶回榻上趴着。

这是江望渡受完刑的第七天,钟昭褪下他的裤子看了看伤,皮/肉露到外面的那一刻,江望渡由衷地长长舒了一口气,随即便毫无害羞之心地道:“现在已经结痂,不影响做那些事,想来就来。”

钟昭快被他气笑了,抬手想在上面拍一下,临到头又改变落下去的地方,变成了摁住对方的腰:“少在这犯浪,我对全是伤的屁股不感兴趣,今天的药上了没?”

“没有。”虽然钟昭这巴掌没扇在最疼的地方,但力道着实不轻,江望渡抱着枕头老实了些,指了指放药的匣子,顿了顿才道,“怎么现在才来,还在生我的气?”

“……”无论如何,谢英以前都救过江望渡的命,少时相扶相伴总有几分恩情,钟昭也不是完全无法理解。他净完手踱步过来,低头将手心搓热道:“算不上,我只是想不通,就算你一句话都不说,也不会影响陛下对太子的处置,为什么非要跳出来,挨打很过瘾?”

身上的罪名多到谢英这程度,曾指派过谁纵火已经无关紧要,按律例他必死无疑,无所谓这点细节,重点只是皇上的态度而已。

钟昭的手已经尽量轻地按下,江望渡还是打了一个哆嗦,片刻后才笑着道:“这个问题我上次已经说过,灼与,我良心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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