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可为这几句说的嗓音洪亮,带着回音钻入周围每一个人的耳朵。
看热闹的人本就对这对夫妇有所不满,一听这话更是七嘴八舌地开始指责起来,有几个实在看不过眼的手指头都要戳到两人头上了。
就连医生也冷着脸色把胳膊抽回来神色不善地看着他们,“不顾他人意愿强制配型是犯法的你们知不知道?更何况还是个小孩。”
毕竟儿子就在这住院,周围的病友和医生也都认识两人,加上平常这家人就风评不太好这下子更是成众矢之的了。
“那可是他亲叔叔,不过就要她点骨髓试试怎么就不行!警察来了也改变不了我们才是一家人的事实,救自己亲叔叔的命也算是给她积德了!”女人打开周围人推搡的手,看向楚昭昭瞪着眼睛。
男人眼见事情败露也干脆破罐子破摔,“没有老子能有她爹?没有她爹能有她吗!一个小娃娃能救人命那是她的福气。”
所有人似乎一时间都被这两人不要脸的态度震惊了好几秒竟然没人能说出来一句话。
游可为感觉和这种人吵架都是浪费时间,只冷笑着道:“行,你们既然觉得自己没错那也不用费话了,等警察来看看是认你们的血缘还是认法定监护人。”
显然两人也不是真心觉得自己没错,于是又开始哭,“你不得病你哪知道我儿的苦,我们也不是真想要娃娃的命,就只想试一试。”
说着说着还跪下来,“就当我老太太求你了,就让娃娃匹配试试,要是真能救我儿我以后给当牛做马都行……”
游可为把楚昭昭护在怀里,神色半点不受他们态度影响,只冷着脸,“在这层病房住的哪个不苦不疼?你儿子苦就能去偷孩子?”
“你不用在这跟我诉可怜,没有用我也不吃这一套,偷孩子的时候没见你哭现在晚了。”
两人一看游可为软硬都不吃,气焰烧过头了也逐渐消下来,互相搀扶着起身一边怒斥游可为没良心一边就要往后撤。
结果却被围观人员围着堵个正着,“不是说等警察吗别跑啊……”
其实两人也根本跑不了,儿子还在身后病房里躺着,只不过是想借机躲回屋里而已,没想到会被引起众怒的人群围拢堵截,顿时就真急了。
在身后嘈杂的对骂声中游可为起身想把楚昭昭带走,却被保安和医生又拦住。
“不好意思,孩子你暂时不能就这么带走,毕竟事情闹这么大,还是等警察来了确认之后你才能离开。”
医生态度还算客气,毕竟小孩对游可为亲近确实有目共睹,但事情闹这么大也确实不能说把人放走就放走。
“这里人太多小朋友也确实被吓到了,要不先进我办公室歇一歇吧。”
游可为知道医生也是好心,闻言点点头抱起楚昭昭进了旁边的医生办公室,将一切嘈杂隔绝门外。
“谢谢。”游可为坐在沙发上接过医生递来的温水哄着还惊魂不定的楚昭昭喝了两口,而后才转头看向站在墙角的人。
刚才事态混乱没空分析,现在一回想游可为才反应过来应该就是因为这个陌生小孩拉着楚昭昭不让走才引起其他人注意,不然等他到了估计也晚了,楚昭昭怕是都要配上型了。
“谢谢你,多亏你拽着楚昭昭没让她被带走。”游可为微微探过去一点身子,语气并未因为对方年纪小而轻视,反而非常真诚。
“小黑今天可是立大功了。”医生也开口,“这要是真让他们得逞了到时候追究起来我们医院也要负责任。”
叫小黑的孩子无论是被感谢还是夸奖都没有什么反应,依旧老老实实站在墙角,游可为忍不住好奇地观察起他。
小孩个子看着比楚昭昭高一点年纪应该也差不多,只不过露在破旧衣服外的四肢瘦到骨头的轮廓都清晰可见。
皮肤黑黄黑黄的看不出是本色还是脏污,一头参差不齐的头发枯草一般打着结,刚才因为坏了那两人的好事还被女人硬生生拽下了几缕沾在旁边。
杂乱不堪的头发遮挡住了上半张脸,发丝间只隐约露出对黑亮眸子和瘦到下巴尖细两腮都凹陷着的轮廓,还有一道斜着穿过干裂嘴唇的半指长的疤痕。
疤痕颜色有些深看起来是旧伤,边缘不太规则中间也微微凸起,看起来狰狞的不像是该出现在一个小孩脸上的东西。
“小黑是吗?”游可为伸手想去给他整理一下头发。
没想到手刚伸到一半小黑就像被吓到了一把拍开他的手,而后像个被惊到的小兽似的呲了呲牙。
这个动作使得他唇上那道疤痕像是活过来的蜈蚣一般扭曲,还当真有点威慑力。
游可为摊开手掌做出个无辜投降的手势,“我只是想看看你,别害怕。”
“小黑平常都很谨慎尽量避着人,就连我们都不太能靠近他。”旁边的医生有些疑惑,又看向小黑试探着问道:“你是认识这个小朋友吗?”
小黑闻言隐在凌乱发丝后面的眼睛直直看着医生的嘴像是在观察什么好一会儿都没有反应。
医生倒也不意外,结果没想到就在他以为不会得到回复时小黑竟然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
“你认识楚昭昭?”这下惊讶的成了游可为。
小黑反应有点慢,听到话以后要好一会儿才能做出反应,他像是觉得回应重复的话没必要,有些不耐地摆了下手转身就要走。
“诶你……”
“楚昭昭!”
游可为刚说了两个字就被门外突然响起的急切声音打断。
下一秒办公室的门就被推开,已经走到门口的小黑被门板推着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楚哥,在这儿呢。”游可为连忙起身,“小孩没事。”
楚野伸手接过楚昭昭,顾不得别的先上上下下捏着胳膊腿仔细检查了一番确认没事后才松了口气。
本来已经平静下来的楚昭昭一见着楚野就紧紧搂着脖子,憋着已经哑到快发不出声音的嗓子小声哭着叫“舅舅”
一声声舅舅带着委屈和后怕,听的楚野心口泛酸。
走廊外警察已经把周家夫妇制服带离了,刚才还硬气着和人对骂的两人一时间只剩求饶,恼人的喧闹愈渐愈远。
楚野定下心后余光才看到旁边地上跌坐着的人,连忙起身去扶,“对不起我刚才太着急了,撞到哪儿了我看看?”
小黑对楚野的触碰也很抗拒,但却没有像对待游可为时那样直接动手,只是扭着身子避开,自己撑着地面站起身。
还不待楚野再说什么旁边的医生突然惊讶道:“哎哪来的血啊……”
楚昭昭原本一直被游可为拢在怀里,此时换了个人医生才看到小孩衣服上印着星星点点的血迹。
楚野忙乱的脑子这才突然想起来什么,连忙就去看游可为。
阑尾炎手术时间很短,游可为上手术台之前只在自己衣服外面简单套了一下病号服上衣。
手术完能动以后他觉得不舒服就直接把病号服脱了只穿了里面一件黑色T恤。
所以这么长时间也没人发现他是病患,刀口绷裂的血染湿了腹部的一小块衣料,但因为衣服颜色深完全看不出来。
可楚昭昭身上的衣服颜色是浅的,被游可为抱着的时候不可避免沾上了血迹这才被发现。
“你刀口是不是开了!”楚野说着就伸手去扯游可为的衣服,还不忘跟医生说,“他刚阑尾炎手术完……”
医生一懵,反应过来后连忙去打电话。
盖着缝合刀口的纱布已经快被血浸透了,楚野一瞬间有些无措,指尖悬在半空也不敢碰。
“没事儿,再缝一下就好了。”身为当事人的游可为却跟没事儿似的竟然还抿出个笑,结果在触及到楚野冷下来的脸色时又讪讪收起,“好像……是有点疼。”
何止是有点疼。
刚才还有紧张的情绪吊着身体自发屏蔽了痛觉所以一直没反应过来,此时一切落幕刀口崩裂的疼终于报复性地成倍袭来。
“疼吧?疼就对了,别看阑尾炎就是个小手术,但再小也开了刀呢,再年轻也不能把身体这么造啊。”
病房内医生撩起游可为的衣服露出腹部右下侧那已经被血浸湿了的纱布。
待纱布拆开后露出里面血糊了一片的缝合刀口时医生都没忍住吸了口气
“诶呦你这,还不到一天呢不好好养着就算了怎么还能做大动作呢?这得拆了重新缝了,而且现在这种情况之后留的疤肯定是不太好看,你得心里有个数啊。”
游可为脸色发白的躺在床上侧头看着站在旁边的楚野,小口小口地呲溜着凉气,一副疼极了的模样。
他吸一口凉气就去看一眼楚野,奈何楚野只垂着眼睛看医生操作,低头的角度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医生一边缝线一边唉声叹气说现在的年轻人半点不把医嘱当回事,这时候多遭罪知道疼也晚了。
一直到线缝完纱布也盖上医生出去了以后房间里除了两人就只剩下在隔壁病床上睡着了的楚昭昭。
楚野就坐在床边的凳子上,半侧着身子只留给游可为一个紧绷的侧脸。
没什么表情,却莫名让游可为觉得心口发空,于是忍不住先开口打破沉寂,“别担心,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别不说话呀……”
楚野像是在放空又像是在思索着什么,被这一声拉回思绪,搁了几秒才开口,却是问了个奇怪的问题,“游可为,你在想什么?”
说完像是怕自己的话问的太笼统,又说的具体了点,“明知道自己刀口绷开还不先处理,你在想什么?”
游可为毫不掩饰自己意图,他确实可以找到楚昭昭以后直接和医生说自己刀口的事先去处理,可他就是想等楚野来,“我想让你可怜我,想让你心疼我。”
听了这话一直语气没什么起伏的楚野突然笑了一下,而后转过身子面向游可为,低垂着的脸也抬起来,用那双发红的眼睛盯着游可为
“你是想让我因为这个同意和你在一起吗?”
“你想让我因为可怜,因为愧疚,因为感谢和你在一起吗?”
他这话问的实在太过直白,尽管游可为有心理准备还是喉咙一哽,但依旧毫不犹豫地点头,“对,无论因为什么,我要你和我在一起。”
楚野像是被他这坦然的样子气到了一般深呼吸了好几次也没平复下情绪。
就在游可为都做好他会骂人的准备时楚野却突然站起来,一句话没说转身抱起楚昭昭就往外走。
游可为没动,就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听着耳边随着楚野离开而逐渐消散的脚步声。
其实楚野会生气在他意料之中,他知道楚野最讨厌他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可机会就摆在面前,楚野的心软他比谁都清楚。
这些日子楚野确实不再躲着他,交流也很自然,生病了会照顾他,可他要的不仅仅是这样。
不顾身体去找楚昭昭是真心的,毕竟爱屋及乌,他真把小孩当自己的疼。
可谁能想到能够拉近和楚野关系的机会就这么递到了手上,他没理由不握住。
他不后悔这样做,可听到楚野刚才列举的那几个原因时还是不可避免地感觉到难过。
楚野说了可怜,说了愧疚,说了感谢,却没有说喜欢也没有说爱。
楚野生气是理所当然的,他也没想过就此能让楚野直接答应和他在一起,但哪怕楚野只因为这个能对他多看那么一眼也值了。
想是这么想,但当他看着空旷的病房时还是觉得委屈。
他这一步就是赌楚野还会不会对他心软,如果楚野还心软,那他就能达到目的,两人的关系也会就此拉近。
如果楚野不再对他心软,终于决定狠下心不管他的话那两人也会就此再无可能。
总之这件事发生后两人已经无法再维持原本那不远不近不清不楚的关系,只能要么进要么直接崩盘。
想着楚野毫不留恋的背影,游可为想,他赌输了。
楚野不心疼他了,他没有可能了。
因为担心打麻药之后没人陪护会影响行动,刚才缝针时游可为主动要求不用打麻药,硬生生挺着疼。
此时看着窗外阴沉下来的天色,刀口疼到发酸发麻的同时他也感觉那残留的微妙希望也随着疼痛一起渐渐散去,他依旧没有等来楚野的回心转意。
就这样了。
如果楚野对他连心疼都不存在了那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淅沥的雨声隔着窗户玻璃响起,一同的还有走廊外越靠越近的脚步声。
在声音停到门前的瞬间游可为满怀期待的骤然回头,却只看见一抹白色的身影。
“消炎药哈,一共三瓶。”护士动作熟练地挂药冲管,指缝间夹着沾了碘伏的棉签摆了摆,“扎哪个手?”
游可为眼中的光亮顷刻间消散,老老实实地伸出左手递过去。
看着止血带绑在腕处后手背上鼓起的血管,耳边是护士的疑惑,“家属呢?刚才不是还在吗?”
游可为垂眼看着细长的针尖儿缓缓没入皮肤,低声回道:“没有家属,我自己。”
护士闻言也也没好意思多问,只看着病床上孤独的年轻人叹了口气,“那自己得看着点了,药打完按铃啊。”
病房内再次安静下来,游可为看着输液管,心也随着药剂滑过的瞬间一起冷了下来。
他还在期待什么呢?
不同于药剂的冰冷,滑过太阳穴的水迹带着温热,他又开始觉得疼了。
刀口疼,扎针疼,心也疼。
每当他以为自己已经调整好情绪做好无论楚野怎么对待他他都一一承受的心理准备时身体都违背他的意愿,传达给他疼痛,激起他的委屈不甘。
天花板上白炽灯散出的灯光边缘被模糊,形成发散的光条,刺的他眼睛酸麻,可他就像以此来强迫自己清醒一般忍着不眨眼,就那么盯着。
微信新消息提示音在寂静的气氛中响起的格外突然,游可为没动,直到亮起的屏幕暗下去隔了两分钟又响起一声后才抬起手擦了擦眼睛。
估计不是裴霁就是裴斯衡,肯定又是那些破项目破文件破数据。
他不想管了,什么都不想管了。
楚野不要他了,他也什么都不想要了。
可手机却丝毫不顾他的想法,又丁零当啷地响起一声。
游可为叹了口气,想着干脆直接关机算了,于是勉强靠着核心力量撑起身子用指尖把压在腿下面的手机搓近了一点拿到手里。
指腹轻触屏幕,因为设置了不显示具体内容所以率先映入眼帘的是绿色方块标志下的三条新消息,看不到发信人和内容。
游可为神色恹恹地划开屏幕,点进微信看清那个一直存在于置顶的对话框上突然出现的代表着新消息的数字时眼睛不可置信的瞪大了。
他屏住呼吸颤着手指点进对话框。
第一条消息来自五分钟前
———吃什么?
第二条消息来自于三分钟前
———说话?
第三条消息来自于一分钟前
———?
许是没得到回应,这个问号明显带着点催促意味。
随着又一声消息提醒,现有的消息框被顶上来一格,来自于刚刚
———就随便买了,别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