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养老生活的开始

青蛇缠腰 寒鸦 4390 2026-01-11 14:49:20

我手不能提肩不能挑,即便碧桃和盲叔都能帮衬,可……还要养活两个盲子,并不容易。

碧桃说过多次了,让我把老爷给我那块金怀表,还有脖子上的金元宝都卖了换钱,能过得轻松许多。

日子其实艰难。

我却一直舍不得。

过往种种都像是梦一样,在殷家所经历的种种亦谈不上令人怀念。

这成了唯一证明曾经一切发生过的纪念。

*

再然后……

再然后又过去了一年多。

那年初夏的一天清晨。

我记得清清楚楚。

早起上山捡柴回来后。

我就一直在拾掇院子里的花圃,那花圃中无论种什么花,长势都不好,换了一拨了,种一阵子便萎靡下去,无论如何施肥除虫,都不能让它们更好一点。

半坡李家的阿哥牵着他的骡子从山路上下来,路过我家门口。

“淼淼,又在挖你的花圃啊?”李阿哥在门口吆喝。

我叹了口气,回头看他。

李阿哥又高又壮,胳膊有我两个粗,只穿了个背心,推了推头顶的草帽,露出被太阳晒成蜜色的有力胸膛。

他嘴里正嚼着根狗尾巴草,对我咧嘴一笑:“淼淼,我要去殷家坪赶集。可要带些什么吗?”

我看了看脚下,决定放弃挽救这批花。

我对他说:“哥,要是遇见卖花卉种子的,给我带一些。”

“行。还有吗?”

“碧桃爱吃姜糖。一块就行。”

“没问题。”他爽快地回我,“那我走了。”

“那钱……”

“等我回来再说吧!”

我一边掏钱,一边追出门去,他已经骑着骡子笑着跑远了,半点追不上。

麦浪翻滚,天色蔚蓝。

小路的对面,去年年底前,有从大城市回来的年轻人筹资建了个新式小学,能听见孩童读书的声音。

我在家门口发了一会儿呆。

转身要回去。

然后看见了路边那个乞丐。

乡下是没有乞丐的,乞丐要讨东西,都得去人多的地方,比如陵川。

头发乱糟糟地缠在他头上,胡子也老长,看不清长相。可他身上穿着一身褴褛的旧式军装,破破烂烂,都是战火的痕迹。

消瘦的他坐在田埂边上,没有带什么行李,只有左手腋下撑着一支长拐杖。

“淼淼。”碧桃在里面喊了我几次,从厨房里出来,“你人呢?喊你吃早饭怎么不答应?”

“碧桃。”

碧桃走过来,站在我身边:“怎么了?”

我把那乞丐的事和他说了,他便回厨房拿了个半个窝头塞我手里。

我走过去,左右看了看,轻声道:“你有碗吗?”

他察觉我来,没动,也没说话。

于是我把那窝头放在他手边的草上,然后转身回了屋子。

*

我早晨起来,都先上山去捡柴火,前些年附近山头还能捡到些好柴火,最近外面局势乱,回乡的人变多了,柴火也不好捡。

早晨四点多起来,得走二十里路,翻三四座山,才能捡够今日份的量。

——这事是必定由我来做的,碧桃与盲叔都无法远行。

等我回去,又扛着桶去附近的水井汲平时喝的水。

我力气开始太小,一次只能提半桶,现在习惯了,挑担左右两头各半桶水也能回来。

这期间,碧桃会做好早饭,盲叔会把屋子收拾整齐。

等十点来钟吃了早饭,盲叔就去后院,他在那里种了各种蔬菜水果。辣椒、大葱、黄瓜、豇豆,还有一棵柿子树,一棵苹果树……也不知道还得几年才能吃上果子。

而我就去田里拾掇我那几块田。

等我卷起裤腿拿上农具往田里走的时候,已经忘记那个乞丐了。

这只是平常一日里的,平常的小事。

最近雨水充沛,连蚊虫都不算多,麦穗眼瞅着就要黄了,农活不算重,算得上难得的清闲。

我做完了今日份的农事,躺在田埂上看了一会儿天上的云朵。

像是那天晚上看的电影一样。

云朵的故事,也很精彩。

等太阳西斜时,我听见了小学里敲钟下课的声音。

于是我也收拾了农具往家走。

刚路过小学门口,就听见一群孩子哈哈大笑:“瘸子乞丐!瘸子乞丐!窝头是我的!我的!”

我急走几步。

那个乞丐倒在地上,拐杖落在一边。

我早晨给他那个窝头不知道为什么他也没有吃,让几个娃儿抢走了。

我要去追,乡下的皮孩子坏得很,嘻嘻哈哈赤脚跑得老远,一会儿就跑到河对面林子里去了,根本追不上。

我回来的时候,乞丐艰难地撑起自己,趴在那里。

让人不忍心看。

“你还饿着吧。”我说,“我再给你拿些吃的去。”

我着急要回去给他拿吃的。

转身就走。

可他说话了。

“淼淼。”老爷说。

两个字就把我钉死在了原地,我看着他,眼泪唰就落了下来。

*

我叫了盲叔来。

手忙脚乱地把他搀扶回了院子,碧桃开始还傻愣着,直到我跟他讲:“是殷衡。”

他才猛地醒了,也连忙在院子里支了桌子和椅子,让老爷坐下休息。

我瞧盲叔握着老爷的手,要跪下叫少爷,被老爷拦住了不让。

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我便去了厨房。

拿了吃的和水。

然后站在灶台旁边,盯着灶台下的火苗,怔怔发了会儿呆。

心情苦涩又茫然。

明明见到了真人,所有的情绪却无端没有了落脚之处。

*

他留下来的书信日记,我锁在了柜子里,没有再看过。

这三年来,我从未收到过关于他的任何消息。

有些人发誓在天津瞧见过他。

也有人说他去了东北。

开始,总觉得也许他会再次出现,就在某个午后,意气风发地走进来,如他往常一样。

可渐渐地,人们谣传他死了。

然后,连谣传也不再从别的地方传来,殷家老爷和殷家一样,被遗忘在了过去。我很久没有听到过他的消息……

直到今天。

思绪逐渐从过往的回忆里抽回。

盲叔与老爷在院子里说了什么。

老爷却只是说:“我只是来看看便要走……”

他又说:“没想让你们察觉。”

我端着碗筷出去,摆在桌上。

老爷一身狼狈地坐在那里,抬头看我,浅色的眸子还是与以前无二,他低声道:“没想……拖累你们。”

“仗打完了吗?”我问。

他摇了摇头,又有些自嘲地拍了拍右腿:“我的仗打完了。”

他那眼神,骤然刺痛了我的心。

我低下头看向桌子下面那条空落落的裤管……

“留下吧。”我小声道,“不差一双筷子。”

*

我下了挂面,又切了半块过年攒下的腊肉,几个人便当作夜饭吃了。

老爷吃东西还是那般斯文,即便这一刻已经跌落到了尘埃里,依旧不慌不忙,将那碗面吃得干净。

然后便是洗漱。

热水烧了好几大锅,水缸里的水的底朝天,他的洗澡水这才见清。

他一头乱发差点把家里唯一一把梳子别断了,索性都剪了,又给他刮胡子。他躺在木桶里,闭着眼睛仰头任由我拿着剃刀在他脖颈上来回地扫。

有些生疏。

因此手抖,在他下巴上划出一道血线,吓了我一跳。

他睁眼看我。

眼神冷清得很,让我更加心虚起来:“盲叔和碧桃都能自己刮的……”

他却说:“是我应得的。”

“我走了三年,让你等了三年。淼淼有怨气也是我应得的。”他有些落寞。

“我没有这个意思。”我解释道。

他却又闭起眼,仰起头,露出脖颈,一副任我宰割的姿态。

我很想证明自己的清白。

可越是努力越是出错,他脖子上又多了好几道伤痕……等收拾完了,从浴盆里准备起身的时候,有几道口子还在冒血。

他拿着半面镜子看了看,有些苦涩地笑:“要是能让淼淼消气,再深一些也无妨。”

去了胡子,修剪了头发,这会儿他又露出了熟悉的模样。

英俊的脸庞让人有些移不开视线。

更何况做出这般落寞的神情……

多看一眼,心跳都得顿上一顿。

*

我不敢再看他,出门给他拿衣服,碧桃已经在外面等了片刻了,见我出来,将衣服给我。

“你真要留他吗?”碧桃摸了摸我的手问。

“嗯。”我轻声说,“总不能让他在外面受苦。”

“我不是没良心的人。”碧桃道,“但家里两个盲了,一个瘸了,就剩下你一个人扛。夏天还能凑合,冬天的时候怎么办?淼淼,你得早做打算。”

“好。”我道。

我拿着衣服推门进去,老爷已经从水里起身,撑着浴盆用一只手擦拭身体。

“我来吧。”我接了毛巾,给他擦水。

他……确实瘦了好多。

我记得清楚,沟壑分明的胸膛,如今消瘦了一些下去,还有了很多伤痕……这些都好说,身体可以养好,伤痕也终会黯淡。

只是当我擦拭他那右腿的末端,摸到了那些狰狞的疤痕,以及再也不会摸到的右脚的时候……

他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我忍不住落了泪。

他把我拉起来,擦拭我的泪,无奈道:“怎么又哭了。”

这很不讲道理。

我怎么能不哭呢。

恍惚中,他将我揽入怀里,靠在他那胸膛上,由我哭湿了他的肩头。

“以前我总装瘸子吓唬你。”他笑道,“现在真的瘸了,这就是亏欠你老天给的报应。”

我受不了他这份云淡风轻的姿态,转身要出去。

他却拉住了我的手。

“好了,不哭了,都是我的错。”他又改了腔调来哄我,“我精通傀儡之术,回头再做半条腿,一只脚,就跟真的一样。不碍事的。”

“真的吗?”我问他。

“真的。”

“真的……”他又呢喃着,要上来吻我。

这时我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们已经抱在一处,他还什么也没穿,就那么贴过来。

我急了:“你——”

“让我亲一下。”

他与我离得那么近,他用胳膊把我死死地揽在怀里,我不得不仰头看他。

他轻轻揉搓我脸颊上的发丝,眼神里都是迫不及待的癫狂。

合着从进门开始伏低做小,说些自轻自贱的话,都是为了博取同情。

这会儿得了手也不装了。

连手都开始不老实。

“就亲一下。”他还在说,“淼淼,我好想你。梦里都是你……让我——”

我下意识就甩了一巴掌。

啪的一声。

结结实实。

老爷脸上迅速就浮现了一个红色的掌印。

我把自己吓了一跳,后退两步,心还在扑通扑通跳。

老爷回过头看我,眼神更亮了一些,他用拇指蹭了蹭我扇过的地方,舔了一下:“淼淼好香……”

他一点没变!

还是有病!

我气炸了,抖着声音对他说:“你、你今天晚上睡北面倒座房!不准进正屋!”

*

我以为他要反扑。

可他竟然没有吭声,穿好衣服,抱着盲叔准备的被褥,乖乖去了倒座房睡觉。

唯独盲叔还有些担忧:“少爷一个人行不行啊……”

我管他行不行。

反正我不行。

等躺到床上,我还呕着气。

翻来覆去大半宿,都没有睡着。

可是很快又想起了碧桃的话,忧虑起来……冬天怎么办?

我从柜子里翻出上锁的匣子,又打开匣子,拿出怀表和金元宝……左右掂量,也不知道先把哪个当了应急。

入睡前,我将它们捂在胸口。

决定等第二日醒了,再同老爷商量。

毕竟……这些东西,都是他送给我的。

*

也许是睡得太晚,我头一次睡过了头,睁眼的时候日头已经老高。

知了在响。

我穿好衣服,走出去,阳光晒得我有点恍惚。

碧桃给我留了饭,与盲叔在后面院子里拾掇菜园子,只有老爷一个人坐在花圃旁边,手里拿着一只构造复杂的假腿,反复调试。

“醒了?”他道,“我特地让他们别吵醒你。你这几年受苦了……”

我摇了摇头,坐在阴凉处看他。

我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找到的工具和材料。

但我见过他的神通。

他总是有办法的。

他脸上那些狼狈早就没了,虽然瘦了许多,但眼神还是如过往那样,冰冷厌世又不屑一顾,像是谁都不能入了他的眼,谁也配不上他屈尊降贵的高高在上。

又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了骡子的声音。

然后李阿哥就从院子门口进来了。

他笑着说:“淼淼,我给你买的种子,还有姜——啊?这是谁?”

他看向老爷。

“你亲戚?”他很淳朴地问。

老爷眯着眼打量他好半天……眼神阴湿得像是一条见到了敌人的蛇。

他将那还没完全调试好的假腿装好,抓住我的手站起来,又拽了我一把,直到我被拽到他怀里,才笑道:“我也想问呢,淼淼,这位是……”

我有些无力地叹了口气:“这位是李阿哥。”

我又对李阿哥说:“这位是……是……”

老爷死死地捏我的手。

我痛得都吸气了:“这是我远房亲戚。”

*

“远房亲戚。哼。”老爷摆弄他那只假腿,阴阳怪气地念叨,“远房亲戚……”

我窘迫道:“这是乡下地方,不能乱讲的……”

“你都叫上哥了。”

我头都痛了:“可人家就叫李阿哥啊!”

“哼……”老爷又冷笑一声,“他是长得可以,还挺年轻的,又高又壮,比我这个残废强。”

我被他念叨得无地自容,索性破罐子破摔:“结婚证明都烧没了,你想怎么样。”

说完这话,我很是后悔。

我从不敢这么挑衅他。

大概是殷家没了,我也年长了,胆子比以前大了不少。

我以为他要暴怒,要收拾我,已经吓得一缩。

可他没回嘴,也没动手。

落寞地看我两眼,又开始捣鼓他的腿。

我心里顿时又酸又涩……

明明知道他的落寞多半是演的——他扮作管家时,最爱做这神情惹我心软——可只要看见他这样子,哪怕是假的,我也舍不得的厉害。

“我、我不该这么讲。”我同他道歉,“你不要难过了。”

他还是不说话。

我便把怀表和元宝都掏了出来,想要转移话题。

“你看先当哪样……我送去当铺。”

“为什么要当?”他问。

“……家里情况不太好。”我含糊地说。

他诧异盯了我好一会儿:“所以好几年了,你们一直没有发现?”

我有些懵懂地反问:“发现什么?”

他叹了口气,慢吞吞地把那假腿穿好——除了缝隙的地方能看到明显的接口,几乎无法察觉那条假腿的不同之处,殷家傀儡秘术确实高超。

又慢吞吞地放下裤腿,慢吞吞地起身,拿了我放在花圃旁边的小铲子。

慢吞吞地蹲下来,把那花圃里的各种花草全都给我铲干净了。

然后他继续往下刨。

直到铲子碰上了什么东西,发出一声闷响。

他将四周刨开,拿出一口小匣子。

我盯着匣子看了半天,越看越觉得眼熟……忽然恍然大悟:“原来我种不好花草,是因为下面这个啊!”

老爷叹了口气:“打开看看。”

我接过来,上面带着锁。

老爷说:“钥匙在你那个黄金元宝项链里。”

我愣了一下,把那个小元宝翻过来翻过去,还是老爷看不下去出手,不知道按了哪里,啪嗒一声,露出一截小巧的钥匙来。

用这把钥匙轻易就打开了箱子。

接着黄金瓜子就落了我一腿,更多的掉在了泥里。

这是那盒最终怎么找也找不到的,碧桃心心念念的黄金瓜子,还要多上一倍。

我欣喜极了,忘了跟老爷的嫌隙,回头要对他道谢。

他摸摸我的脑袋,有些得意地说:“有了这些钱,回头给大太太买点好的吃,补补脑子。”

——也没有什么必要同他道谢。

——这些都是我陪糟老头子睡觉应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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