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荒唐

青蛇缠腰 寒鸦 2742 2026-01-11 14:49:20

闷雷声从遥远的天边滚滚而来。

把那些黑色的云层压得更低了一些。

老爷还站在那里,怜悯地看着我。

“淼淼,老爷不骗人。”他对我说。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贴在了夹道边,泪一直落下,糊住了我的眼。

我看他。

我看不清他。

“你……”声音艰难地被我挤出嗓子便散在了风中,“你瞎说……你瞎说!”

我转身与他擦肩而过,冲向了那些院子,跑出老远,那个人没来追我……

老爷在雨雾中,撑着拐杖,静静地看着我离去。

我跑了起来。

我在偌大的殷宅里寻找一个人。

我执拗地认为他还在,他只是没来。也许在下一个拐角,下一个夹道,在某扇门后,某个院落中……

我能看见他提灯向我走来的身影。

我能毫无顾忌地扑入他的怀中,倾诉我所有的委屈和恐惧,接受他毫无保留地安抚与珍爱。

可我失败了。

我耗尽了全部的体力。

打开了所有不曾打开的门。

走过了所有的青石板。

这个人没有出现过……也许他从未曾出现过。

这个宅子里,没有任何关于他存在的痕迹,荒唐到仿佛数月来的相处都是我一厢情愿的美梦。

我停下了脚步。

不是的。

还是有的……他存在过的证据。

*

雨打湿了我,我犹如落汤鸡般狼狈不堪地站在了那旮旯的小门外。

是管家的屋子。

他说过的,他从小就住在这里。

我见过的,那屋子里有他睡过的床、用过的家具、穿过的衣服……

我走近那扇低矮的门。

抖着手碰了碰,却没有勇气推开。

下一刻,有人从背后搂住了我的腰。

老爷的声音贴着我的耳朵:“就知道你在这里。”

我吓得要躲,他把我紧紧锁死在怀中。

“犹豫什么?”老爷问我,“不敢进去看?怕里面其实什么也没有?”

我痛的忍不住抽泣了一声。

“不怕了,乖乖……以后都不用怕了。你不敢做的事,老爷替你做。你不敢开的门,老爷帮你开。”老爷哄我。

他话音未落,拐杖已经抬了起来,使劲一顶,那小门就让拐杖推开,露出了里面的样子。

下一刻他松开手,我便被推入了小门。

外面的雨噼啪作响,可里面却寂静干燥。

我怔怔站在那里,一时分不清真实与虚幻的边界。

屋里还是那样。

和除夕那夜几乎没有什么不同。

薄被叠在床头。

衣服挂在床位。

那盒装了馓子的食盒,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地,摆在中间的小桌上。

像是很快,屋子的主人就会回来。

屋子里到处都是殷涣的气息。

我不由自主地扑过去,跪倒在了床榻边,抱住了他的衣服,死死抱在怀里……

这一切……

就是殷涣曾经存在过的,唯一的痕迹。

身后传来响动。

是老爷随后进来,站在远远的黑暗中注视着我

我不敢看他。

可怀里的衣服总让我生出无端的希望。

老爷并没有打算怜悯我,叹息了一声:“大太太好可怜……可你等不到殷涣了。”

我不敢再去看那个人影,只觉得多看一眼,就痛彻心扉地喘不过气,紧紧闭眼把脸埋在殷涣的衣物中抽泣。

我爬过去,抱住了老爷的腿,哭着求他:“老爷,我知道错了。这次我真的知道错了……求求你,把殷涣还给我……还给我……”

老爷任由我哀求,无动于衷。

“大太太不奇怪吗?为什么殷涣的屋子,恰好在老爷的院子背后?”老爷声音冷了下来。

我急促摇头,小声求他:“别、别说了。我不想知道。”

“可你得知道。”老爷拽住了我的衣领,一把将我提了起来,我下意识抬眼惊惧地看他,殷涣的脸便落入眼帘。

我惨叫一声,要把头往殷涣的衣服里埋,老爷再不给我这样的机会。

“你得知道。”他盯着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凶狠。

接着老爷拽着我绕到床的侧面,冲着那落地镜猛地一脚踹过去,那西洋镜瞬间破碎,露出了里面的暗道。

他根本不停,拽着我就往里走。

我跌跌撞撞,好几次差点在黑暗中摔倒,却很快穿过了那暗道,被老爷一把扔在了地上。

屋子里开始是黑的。

接着啪的一声,一下子灯火通明。

刺得我眼前发花。

“认得吗?”老爷狠狠地问我。

很快地,我看清了整间屋子。

是老爷的寝室。

就是在这里,殷涣抱着我安抚我,告诉我老爷已经走了,走得匆忙,甚至落下了拐杖。

整个殷宅……只有老爷的寝室有电灯。

我还有些诧异,当时为什么老爷离开得那么快。

原来……

原来没有什么殷涣。

只有老爷。

从头到尾,只有老爷。

“淼淼,这全然怪你。”老爷说,“其实你喜欢殷涣,老爷再继续扮作他陪陪你,也不是不行。可你……怎么能要和他私奔呢?”

老爷半蹲下来,捏着我的下巴抬起,仔细打量,仿佛在欣赏我脸上的泪。

“你是老爷的大太太,你忘了吗?”他说,“你是我殷衡的人。”

他把我抱在怀里,抚摸我的发丝,急迫地亲吻我的额头。

“你让老爷怎么办?嗯?”他轻声问我,“老爷心疼你极了,你却为了个假人,那么想要离开老爷,老爷能怎么办?”

他顿了顿,又道:“老爷只好让他消失。”

于是殷涣,像是一个美丽的泡沫。

轻轻一声,消失了。

“这没有关系。淼淼还有老爷。”他用一种令人窒息的溺爱的语气哄我,“老爷会一直陪着你。”

“可我不喜欢你。”

我听见自己小声说。

老爷的动作一僵。

我的声音在发抖,浑身都在发抖。

我不敢看他,紧紧闭着眼,浑身发抖,我怕得要死。

我不知道我怕什么。

天然的畏惧早就刻在了骨子里,让我无时无刻都不由自主地想要驯顺地向他低头。

但我还是用荒腔走板的声音艰难地说:“我喜欢殷涣。”

我喜欢的人……

是殷涣。

是那个在我绝望的时候为我披上披风的人。

是那个虽然冷冰冰的,却还是专心致志地看着我的人。

是那个在每一个风雨之夜为我遮风挡雨的人。

老爷的拥抱猛地变成了牢笼,紧紧地把我钳在他怀里,勒得我骨头发痛,紧紧贴在他胸腔。

“没什么殷涣。”老爷盯着我挤出一句话来,“殷涣一直是我假扮的!”

我摇了摇头,气若游丝地小声重复了一次:“我喜欢的人……是殷涣。”

老爷笑了一声。

“哈。”

然后他爆发出了一连串疯狂的笑声,每一声都震得我发抖。

“哈哈哈哈哈——”

他像是听见了世间最好笑的笑话,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喜欢殷涣。哈哈哈……你喜欢殷涣?!”

他掐着我的下巴逼我睁眼,盯着我笑,然后那些疯狂的笑意渐渐沉了下去,隐匿在了凶狠的眼神后。

末了,他声音低沉了下去,悄然问我:“你喜欢他什么?你问问你自己,你真的喜欢他……还是说……只是老爷施舍给你的一场幻觉?”

“什么、什么意思……”

他把我抱着,在罗汉榻上落座,握着我的手,吻了吻我的指尖:“让我给大太太讲个故事吧。”

我刚聚拢的勇气在他这样笃定的反问中忽然就消散了。我突然不想听他接下来要告诉我的事。

可老爷并不打算放过我。

他像是猛禽,蛰伏很久很久,只为给猎物致命一击。

“茅成文自从攀附权贵后,就很不安分。总在陵川地界挑衅殷家,让人恼火。”他说,“我便想了个点子,我想,如果我要娶他的儿子,他便会不堪羞辱,露出破绽。可没想到……”

*

可没想到,茅成文城府极深。

对这样的羞辱容忍了下来,还想出了认干儿子送到殷家府上的招数。

一个下九流的男妾成了殷家家主的大太太。

再没有比这更滑稽的事情了。

可殷衡比他更能忍,竟然应下了这样离奇的婚事,只为看看茅成文打算如何出招。

于是扮作了管家,在接亲的路上,杀了探听消息的师爷,只留下好摆布的男妾。

*

他抚摸我的脸颊,开口道:“巫音之术……最早不是在外庄时才用在你身上的。”

我愣了愣。

老爷瞥我一眼。

“你以为那一次在温泉里……是你勾引了管家。”他道,“你胆子那么小,那么想要活下去,却做出那么大胆的事来,不觉反常吗?”

他贴在我的耳边悄声道:“我告诉你,最开始就是我以殷涣的身份,用巫音迷惑了你,勾引了你……让你春心荡漾,爱上了管家。”

奇怪得很。

明明这一刻,所有的一切都化作了幻影,被击穿粉碎。

可我没有那么难过。

只是感觉冰冷的绝望,淹没了我的心。

我的泪奔涌而出。

老爷瞧我又露出那心疼极了的表情,他就那么抱着我在怀里吮吸我的眼泪,生怕它们落下。

*

忘了是怎么开始的。

在明亮的屋子里。

老爷把我打横放在了榻上。

他亲吻我纠缠我,像是对待世间最珍贵的珍宝。

他那么的温柔。

让我分不清到底是谁吻我。

是殷衡……

还是殷涣?

我求他把灯关掉,这样在黑暗中,我也许能分辨出不同。

他却不肯。

他说我说过,要亮堂堂地,堂堂正正地做夫妻……

可这些话,我只和殷涣讲过。

我愈发地分不清他到底是谁。

“难过没关系,总会忘了的。”他一边起伏一边亲吻我的泪,“老爷心疼淼淼,什么都给淼淼。好不好?淼淼会忘了所有其他人,只跟老爷好,对不对?”

太荒唐了。

这人世间……太荒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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