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挣扎

青蛇缠腰 寒鸦 2559 2026-01-11 14:49:20

碧桃被他们带走了,抓去了西堡。

并决定在第二日清晨行刑。

我阻拦不了。

我只是个后宅的大太太。

——戴上了这样的头衔,便只是这座大宅的附属,是边角料一般的存在,无关男女。

*

我去找了老爷。

我一路奔到老爷的院门口,猛烈地拍那扇高耸的院门,过了一会儿,那门缓缓地开了一条缝。

露出了盲老仆可怖的脸。

“老爷呢?盲叔,求您让我进去,我想见老爷!”我急促地哀求。

“大太太请回吧。”盲老仆缓缓地说。

我急道:“老爷不知道,我得和老爷说。老族正要抓碧桃去沉塘,他们……”

“老爷知道。”盲老仆回我。

“什、什么?”我愣了一下。

“大太太,请回吧。”盲老仆又道。

我按住要合上的门板,哀求道:“盲叔,您行行好,您行行好,我只要在院子里跟老爷说句话就行……求您了……”

可盲仆不再言语,他身形佝偻,力气却极大,已经在我的抗争中,缓缓紧闭上了漆黑的大门。

我站在那里,听见了上门闩的声音。

心底凉成了一片。

*

我去找了殷管家。

他位于角落的房门无论如何也敲不开。

里面一团死寂。

天色暗了下来,雨在我肩膀上冻成了冰。

膝盖不痛了,却动弹不了。

我不能再等下去。

我开始在宅子里四处寻找殷管家。

我不知道找到他有什么用。

可还有几个时辰碧桃就要丢了性命……我总得做点什么,总得抓住点渺茫的生机。

*

我抓住路上遇见的每一张陌生的面孔,询问殷管家的去向,他们的面孔在我脑海里甚至没有轮廓。

我眼前的那些脸像是一张张傀儡的面容,没有人为碧桃怜悯过一份。

他们在我焦急地质询下,只是安静地摇头,然后寂静地离开。

我推开了无数扇门。

整个殷家像是光怪陆离的迷宫,那些我没有去过的院落在我出现之前都被遗忘了在这迷宫的深处。

枯树、蛛网,还有破碎的窗棂与崩坏的青石板和偶尔被惊起的乌鸦。

构成了狰狞的场景。

在那无穷无尽扇门后,被人遗忘,干瘪地枯萎。

殷家大得像是没有止境。

我没有找到殷涣。

他像是弥散在了这无尽的迷宫中,幽灵似的,从不曾存在过一般……

*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我没有去算时间,我一直在找人,没有停下来过。

披风没穿出来。

早晨碧桃给我选的袄子这会儿也湿透了。

我精疲力竭。

倒在了某个院子门口。

冰冷的雨混杂了雪,从天上缓缓落下来,淋湿了我的脸,让眼前所有的一切都融成了点点星光。

恍惚中,我似乎看见了殷管家提灯自夹道深处缓缓向我走来。

他总是这般。

在我最迷茫最彷徨的时候出现。

向我伸出援手,拽我离开泥淖……

让我不至于在这个深宅大院里早早地陨落。

可这次……

我的希望落空了。

当我擦干眼上的雨水再去看,夹道里空空落落,并没有殷管家的身影。

那些关在屋檐下的白灯笼,独自在风中摇曳。

像是一曲无声的丧乐。

老爷的院子就在夹道斜对面,我挣扎了一下,没有完全站起来,左腿膝盖肿得已经把裤子都绷直了,我便爬了过去,勉强跪在院子门外。

我猛烈地拍击大门。

门没有再开。

里面一片寂静,甚至没有盲老仆过来的步伐。

我仰望那高耸的院门。

——在人跪着的时候,它像是不可逾越的一座高山,压下来,让人喘不过气,像是要窒息而死。

“求老爷救救碧桃!”我磕了个头,扬声喊道。

碧桃不是什么好人。

他大字不识一个,是全然的庸俗之辈。

“求老爷救救碧桃!”我吃不准力道,头磕在门口的石板上,发出闷响,让人头脑犯晕。

他斤斤计较,爱占便宜,又贪财市侩,说话从不给人留半分余地。

“求老爷救救碧桃!”我哀求道。

他脑子不清,自轻自贱,错认良人,是个愚蠢至极的人。

可我不能没有碧桃。

“求求老爷……”我泣不成声,“求求老爷……救救碧桃吧。”

泪不知道何时落下,与雨一起,滴落在了青石板上,消失在了森冷的世界里,像是下贱人的命,丢了就丢了,无人在意,无人关心。

可面前的大门紧闭。

纹丝不动。

*

我恍惚中,好像看见了年轻时的碧桃。

他正蹙眉给我擦拭身上的汗,见我醒来,叹道:“你命硬,烧了三四天了。这么大块儿的纹身在你身上,能活下来真是万幸。茅成文是真不做人……”

我握住他的手,泪如雨下:“哥……”

碧桃哄我:“真是个孩子,已经不痛了啊,不哭不哭。”

“嗯。”我哭道,“我不哭了,我不痛了。”

“那就醒来。”他看着我微笑,像是诀别,他说,“醒醒,大太太,要来不及了。”

我猛地从梦中惊醒过来。

盲老仆不知道从何处冒了出来,站在我身后,撑着伞挡雨。他正用枯槁的手摇晃我的肩膀:“醒醒,大太太,要来不及了。”

我还跪在老爷的院门前,漆黑的大门紧闭,没有要打开的迹象。

天边微微发灰。

“几、几点了。”我问。

“卯时一刻。”盲老仆道。

五点多了?!

那碧桃岂不是要拖去沉江?

我猛地站起来,下一刻膝盖钻心地痛,又一下子滑倒在地,痛得我眼冒金星。盲老仆把伞放在一旁,摸索了一下,摸上了我的膝盖。

“大太太脱臼了。”他道,“别动。”

我还没有回话,他猛地一掰,听见嘎达一声,膝盖上的痛就少了许多,虽然还肿着,已经勉强能动。

他做完这些便要离开,我一把拽住了他。

盲老仆问:“大太太?”

“盲叔,您会驾车是吗?”我问,“您能不能送我去江边?”

“大太太,非要去吗?”

“不然呢?”我哽咽道,“我不能什么也不做,就瞧着他去死。”

盲老仆弯腰,颤巍巍地摸索地上的伞,在我把伞递给他后,他道:“我送您。”

*

盲老仆看起来年龄很大。

又双目失明。

可在泥泞的山路上驾车却行云流水。

他驾车的速度极快,技巧又高,每一个拐弯处都将将好擦着悬崖边上过去,像是无数次地驾车走过这段路。

他也说了:“没瞎之前,就是老家主的马夫。等少爷长大了,就伺候少爷。许多年了,这段路看不到,心里却记得清清楚楚。”

若是平时,我定要恭维他两句。

可现在我心急如焚,没有办法分出任何神志。

只盼着快一点。

再快一点!

*

可我们还是去迟了。

游街结束了。

陵江浅滩的岸边挤满了人。

像是整个殷家镇的人都来了。

有人卖瓜子儿,有人卖红薯,还卖小玩意儿的。熟识的人们笑着互相道早,问句吃了没。

这不像是一场杀人现场,倒像是看戏的聚会。

我们的车挤不进去,只能停在外围,我跳下车,奋力分开人群往里面钻,很快就冲到了陵江边上,那里被绳子简单地拦住了。

浅滩上一片泥泞。

老族正带着几个老辈子在旁说话。

有几个家丁拿着新编的猪笼正在往上面系石头。

碧桃被人反绑了绳子,光着身子扔在泥泞里跪着,他一身狼狈,额头上还有血痕。全然不见他平日的风情。

这么冷的天,他浑身都冻得发紫。

可他好像没有知觉,怔怔地看着江边。

我只看他一眼,泪就无法控制地涌出。

“碧桃!”我惨叫一声,冲了进去,还不到一半就让家丁抓住,拦了回来。

人群中有些窃窃私语。

不知道都说了什么难听的话。

下一刻老族正便蹙眉道:“时辰到了!动手吧!”

便有家丁应了声,端了一碗漆黑的药上来,掰开碧桃的嘴,猛烈地灌下去。

“碧桃——!”我哭喊道。

我又要往前冲,便有人把我按在了泥中。

碧桃恍恍惚惚地,抬眼看过来,冲我笑了笑,他张了张嘴,像是说了一句“没事”。

我哭着看他们用布蒙住了碧桃的眼,堵住了他的嘴,将双腿双脚全部捆住,塞入那个狭窄的猪笼中。

自始至终,碧桃都十分平静。

他温顺地接受了这样的对待。

他温顺地躺在那猪笼,任由人抬起那猪笼,走到江边水流最湍急之处,几个人高喊着号子,猛地往前一扔。

碧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落入了浑浊的陵江之中。

又迅速地被江水吞没,消失在了人们的眼中。

死一样的寂静只持续了几秒,嘈杂的声音便又恢复了。

有人道:“就这呀……没意思。”

另一人道:“男的,有啥意思。还是二十多年前,老家主的夫人得劲儿。”

又有人道:“是啊,可惜了,长那么标致。”

人群中发出了猥琐的笑声,很快一哄而散。

所有的人离开了,江边安静了下来。

我跪在泥里,无声哭泣,只觉得天地一片恍惚。

正月里我割舍了妹妹。

二月二,我失去了哥哥。

【作者有话说】

真想剧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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