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玉奁藏香01
春风和煦,吹动碧梧仙山上不计其数的扶疏草木,也在不经意间吹动山下少年心弦,掀起莫名的豪情壮志来。
仙山之上有学宫,碧梧学宫,取凤栖梧桐之意,由修真界中几大仙门世族联袂共建,专供本族子弟在其中论道修行,名义上并非宗门,实质上却是修真界中最大的宗门。
修仙一途最重资源,早年间世家与宗门为此纷争不断,为了打压宗门,碧梧学宫应运而生,只为打破世家子弟昔日目空一切的弊病,将修为精进,早日大败宗门众人。
碧梧学宫建学三百年,时至一百年前,学宫才终于将宗门力压,助世家大族垄断修真界中大半资源,令宗门分崩离析。
在如今的修真界中,除去天赋外,出身更是一道难以横跨的天堑。
踏上修仙之路不难,难的是要如何在这漫漫仙路之上越走越远,平民修士无路可去,大多只能投靠世家,成为走狗,借此换取些微不足道的资源。
可若是些真正的少年天才,却可以选另一条大有可为的登天之路。
碧梧学宫每五年便会举办一次宫内大比,宫外散修也可自由参加,若是这些散修最终能在大比中取得前十二名,便可直接入学,与那些出身高贵的天之骄子同窗共读,不仅能得到优渥的资源,还可以结识那些世家子弟。
要是幸运的话,直接攀上高枝,成为哪家公子小姐的心腹,便能就此逆天改命。
——就算是做条走狗,也该做最为体面的那条。
此届大比刚好在昨日结束,除去学宫中人,名列前十二名的散修仅有四位,可不知为何,如今在山下并肩而立的却有五人。
学宫原定于辰时将这些新人接入山中,如今已是辰时一刻,可山上却没有半点动静。
沈去舟垂眸,怔怔看向掌心淡粉色珠花,神思早已不在此处。
“沈兄可是还在想前尘往事?”
沈?是在叫自己?
沈去舟循声望去,只见位娃娃脸少年站在自己面前,笑着同他问好,“沈兄好,在下云徽,在大比中排行十二,昨日只见沈兄之名位列榜首,今日得见沈兄真容,才知何为人中龙凤,真是叫在下自惭形秽。”
云徽本就生了一副讨喜的年画娃娃模样,就连嘴上功夫也是厉害得很,假如换一位耳根软的人来,只怕会立即被他哄得喜笑颜开,与他称兄道弟起来。
可惜云徽碰见的是沈去舟,沈去舟只微微颔首,将那一长串吹捧略过,只回答他第一个问题。
“对。”
冷冷的,就这一个字。
向来人见人爱的云徽大概也是第一次碰壁,可他笑容不变,全然不在意沈去舟冷漠态度,继续热络地上前搭话。
“沈兄以大比魁首的身份进入碧梧学宫,来日前途不可限量,却还惦念着那些凡尘俗事,真是位情深义重之人!”
云徽又将沈去舟高高捧起,原以为这句话能够合得沈去舟心意,却没想到沈去舟的答复又狠狠地给了他当头一棒。
“我不知道这莲花珠花和我有什么关系,只是见它顺眼,才一直随身携带。”
说出的字数的确是变多了,只是话里的意思实在让人无言以对。
这位沈兄莫不是个空有修为而无头脑的蠢货?生得俊俏,人却又呆又冷,简直像个活死人。
云徽不是单纯的散修,他父母都是世家大族的家臣,虽然还称不上世家,身份地位却也是外面那些散修穷尽一生也无法达到的地步。
平日里都是别人叫他云公子,如今他在沈去舟面前自愿矮了半截下去,得到的却是一句更比一句噎人的话,云徽郁极。
可郁闷又能有什么用,正如自己先前所说,这位沈去舟沈兄乃是大比头名,力压学宫当中不少天之骄子,自己若能先一步和人打好关系,未来的好处一定不少。
不过是热脸贴冷屁股而已,天才有些怪脾气都是应当的,只要能正常交流就好,不必在意。
思及此处,云徽心中积压的郁气也稍微散了一些,他再度笑容满面地凑到沈去舟面前,“不知沈兄能否将这枚珠花借我一观,让我看看它究竟是何处得了你的眼?”
沈去舟这次没有立刻做出回应,他将手掌握得更紧了一些,犹豫片刻,还是再度展开,将掌心珠花露出。
不过只许云徽观赏,不许人家上手把玩。
“烦请你帮我看一下,这枚珠花大致出自何处?”
不过一枚珠花,凡世间小女儿家的东西,有什么出处可谈,竟然这样宝贝兮兮的。
云徽并未把沈去舟的话放在心上,可当他将视线定在沈去舟掌心时,却不由得屏气凝神起来。
“沈兄,你确定这是莲花珠花?当初送你珠花的人也说这是莲花珠花吗?”云徽殷切地看着沈去舟,希望能听到实话。
可沈去舟却摇了摇头,“这不是谁送我的,我在秘境中陷入过昏迷,醒来时手中便一直攥着这朵珠花,难道它不是莲花吗?”
云徽看了沈去舟一眼,眼神中藏着些让人看不懂的心思。
“这不是莲花,而是天河繁星,形似莲花,实为月季。”云徽怕沈去舟这种大男人听不懂,特意将语速放慢了些,“这珠花的材质也不是人间凡石,而是专属修真界的芙蓉玉,只能用灵力来开采,色美质润,可用来藏纳仙法,做防身之用,价格不菲,珍贵至极。”
云徽深吸一口气,看向左右,直至确认没人在意他们这边,才低声发问道,“沈兄,我没有别的意思,只问你一句,你认不认识公仪家族的十六郎,公仪元颂?”
……公仪元颂?
沈去舟不自觉蹙眉,脑中泛起些如针扎般细细密密的疼痛来,有些熟悉、可是、自己绝对不可能认识一位世家子弟……
沈去舟本就白皙的脸在疼痛过后更显苍白,可他还是缓缓地摇了摇头,坚定地答了三个字出来,“不认识。”
云徽不知有没有信他的话,只轻叹口气,解释起自己为什么要提到此人,“这位十六郎乃是整个公仪家族的掌上明珠,排行最末,姿容绝世,虽然天赋平平,有一样仙法却是旁人怎么学都学不来的。”
说到这里,云徽竟然生出了些许表演欲,将掌心伸出,做了个好似翻云覆雨的动作。
假如做出这个动作的是只纤纤玉手,一定美得不可方物,偏生云徽的手略带臃肿,这动作便没了大半美感,倒像是小动物摆弄爪子。
“——空手探花,探的就是这天河繁星。”云徽终于揭开谜底,“也正因如此,这天河繁星就等同于十六郎在修真界中的另一化身。假如这珠花与十六郎有关,我建议你去和他攀附关系,假如这珠花和十六郎没有关系,你要么就把它丢掉,要么就把它藏好,不要让他看见。”
“十六郎被娇宠太过,为人最是娇纵跋扈,若是他看见你有这朵天河繁星珠花,必定认为你别有用心,要将你针对。”
换做别人,云徽一定是懒得这样耐心叮嘱的,可谁叫沈去舟是今次大比的魁首,他打定心思要抱住人家的大腿,当然怕这条大腿还没长粗就被人折断。
沈去舟虽然脑子轴了一些,却不是那种听不进劝的犟种,他知晓世族公子与平民之间的天差地别,自然也知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道理。
他轻轻应了一声,将珠花收起,真情实感地同云徽道了声谢。
“多谢云兄告知,不然我定会在某日犯下错来。”
孺子可教也,再是怎样的冰块心肠,现在不也被自己焐热了。
云徽笑着摆摆手,本想再和沈去舟说些学宫中需要注意的事情,余光却瞥见了山门台阶上慢慢走下的几道身影。
他立刻摆正脸色,连忙提醒沈去舟,“沈兄,学宫之中来人了!”
其实沈去舟并不用如何准备,他表情从未有过任何变化,简直像个一板一眼的木头人,只要站在这里便足够严肃。
他本该学着云徽模样,乖乖地垂下眼眸,展示出自己的敬意来,可他心中泛起莫名的涟漪,眼眸根本垂不下来,只能就这样看着那几道身影朝自己这边靠近。
沈去舟的目光被牵引到了为首者的脸上,如同拨云见日一般,那人原本模糊的容貌渐渐清晰起来,就此闯入沈去舟眼帘。
来人一袭青衣,身形纤细窈窕,像是林中翠竹,本该是君子雅态,偏却生就一张昳丽到极致的脸。
他眉眼生得极有韵味,眉纤且长,微微拱起,黛似远山,而眼眸虽圆,眼尾却在上挑,眸光流转间便将人心撩动,纯真中夹带些许欲色,简直恰到好处。
最后是嫩粉薄唇,盈盈地落在玉一样的面容上,让沈去舟联想到了方才提到的的天河繁星。
那位以天河繁星自居的十六郎也会有这样的好容貌吗?
沈去舟从未见过这样的美人,可不知为何,他脑海中却浮现出这位美人的另一番情态来。
水珠自美人面颊滚落,不湿润他眼睫,反将他眼眸点缀。
美人抬眸,润如春水,美人启唇,嫩若花瓣。
美人说——
“散修就是散修,一点规矩都没有,见到学长时也不知道避让视线。”
珠玉相撞,响起的却是恶言恶语。
为首那位让沈去舟失神的美人恰好走下最后一级台阶,他眼眸半抬,恹恹的,似是慵懒至极。
“我是诸位来到学宫之后的引导者,公仪元颂。”坏心思的美人勾起唇角,“虽然来迟了,但我并不感到抱歉。”
“学宫之中姓公仪的人太多,不要叫我公仪学长,叫我十六郎便好……”
元颂的话还在继续,沈去舟却又发起愣来。
的确不能叫做学长……这样漂亮,分明是学姐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