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刚才在叫谁?”◎
谢书瑾有些茫然地眨了一下眼, 泪水顺着脸颊滑落,砸在陆何言伸过来的手背上。
像是被火舌舐到一般,陆何言手下意识一抖,想替他擦眼泪的动作停了一下, 被谢书瑾轻轻推开。
“没事, ”谢书瑾垂下眼睫, 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淡,“神经舒缓剂的后遗症。”
陆何言的手僵在半空,眉头一点点皱紧。
他盯着谢书瑾,眼神渐渐从担忧变成了一种近乎无奈的无语。
“谢书瑾。”他缓缓开口, 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妙的恼意, “你是不是忘了我是谁?”
谢书瑾抬眸看他,眼底的情绪被水光模糊得看不真切, 倒是和先前冷若冰霜的模样不太一样,陆何言居然从中看出了点委屈巴巴的意思。
这可比看谢上将落泪还要让他感到惊悚。
陆何言深吸一口气, 字斟句酌:“这么说我也算是中心研究院的核心研究人员,神经舒缓剂的副作用报告是我亲自批的。”
言下之意:你确定要拿这种借口糊弄我?
谢书瑾沉默了一瞬, 随即轻轻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笑。
“那可能是……被美食打动了。”他语气轻飘飘的,但莫名给人一种一本正经的感觉。
陆何言盯着他,胸口微微起伏, 显然被他的态度气得不轻。
谁要跟这人谈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顾左右而言他算怎么回事?他就知道, 哪怕谢书瑾不记得他了,还是能几句话就把人气的血压飙升。
可最终, 他只是闭了闭眼, 重新坐回去:“……算了。”
谢书瑾怎么样确实跟他没什么关系, 反正这人从来都是这样,想说的不用问,不想说的撬也撬不开。
他又不是第一天认识谢书瑾。
更何况,现在的他对谢书瑾而言,就是个毫无关系的陌生人,声名狼藉的在逃通缉犯,就算是放在以前,如果谢书瑾还记得他,莫名其妙的朝谢书瑾发火也挺没意思的。
接过机器人送过来的一双新筷子,然后低头继续吃面,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谢书瑾看着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最终什么也没说。
简单吃过晚餐,谢书瑾又去处理来自军部的事务,那些事像是怎么也处理不完似的,陆何言没心思打探军情,径直上楼躺回床上打了个滚。
有一说一,谢书瑾人虽然刻薄了点,但意外地优待战俘,给他安排的房间明亮宽敞,透过巨大的落地窗,还能看见楼下的大片花圃。
如果他手上没有这个智能镣铐的话,确实像是谢书瑾邀请回来小住的客人。
谢书瑾屏蔽了他的通讯设备,现在他根本没办法联系上别人,陆何言百无聊赖地用被子裹了个卷又松开,不知道外界的情况,也没法得知席微怎么样了。
当时事发突然,他被谢书瑾带走,按席微那个喜欢为别人操心的性格,见他一脸几天音信全无,估计终端通信都要打爆炸了。
庄园中除了他和谢书瑾两个人之外,连个会喘气的活物都没有,到了夜里整个庄园冷清地不像话。
陆何言不喜欢冷清的地方。
窗外夜色沉沉,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这座空荡荡的庄园,死寂地像座坟墓。
——谢书瑾到底在想什么?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盘旋了无数次,却始终找不到答案。他们明明近在咫尺,却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谢书瑾永远平静疏离,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包括他自己。
包括……他们之间的一切。
陆何言叹了口气,下意识扯了扯嘴角。
他到底在期待什么?指望谢书瑾突然开窍,和他促膝长谈、互诉衷肠?还是指望这人能稍微流露出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的在意?
过于静谧的氛围下,陆何言突然生出许多感慨,像是人总喜欢在深夜莫名其妙地回想起过往人生中的一些片段、经历,将之放大,压榨,再一遍遍回想,放任所有情绪轮番上演一遍全武行。
一直想到惆怅,失落,追悔莫及,反正夜深人静,没人愿意窥探,索性就想个透彻。
他想着想着,眼皮渐渐发沉,最终昏沉睡去。
大概是睡前满脑子都是谢书瑾的名字,梦里瞧见那人时,陆何言并没有太惊讶。
从希德学院提前毕业后他就进了研究院,青年才俊,年轻有为,人生简直可以说是顺风顺水。
——在没碰到谢书瑾前,陆何言一直是这么想的。
一开始,陆何言并没有对一个试验品花费太多心思,像这样的试验品研究院从来不缺,谢书瑾算不上多特别。
真正让他注意到这个人,是源于一次药剂测试。
“天门计划”的一大目的就是为了基因改造,通过人工干预,突破人类生理极限,创造近乎“神明”的存在。
而谢书瑾,是唯一一个在注射了第三代基因药剂后,没有发狂、没有崩溃、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排异反应的实验体。
他平静得不像话。
陆何言记得那天,谢书瑾被束缚在实验台上,苍白的手腕上扣着特制的金属环。针管里的药剂泛着诡异的幽蓝色,缓缓推入他的静脉。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他痛苦的嘶吼、挣扎,或是失控的爆发,就像之前所有的实验体一样。
可谢书瑾只是轻轻闭上了眼。
三秒后,他重新睁开,瞳孔深处隐约闪过一丝异色的微光,转瞬即逝。
“结束了?”他轻声问,语气平静得仿佛只是刚睡醒。
陆何言挑眉,只是刹那间,他脱口而出问了一个问题:“不疼吗?”
这个问题并不严谨,每个人对于疼痛的忍耐阙值阈值不同,但第三代药剂的副作用是公认的,那种疼痛足以让最坚强的特种兵都崩溃尖叫。
可谢书瑾只是微微偏头,似乎认真思考了一下,然后给出一个让所有人愕然的回答:
他抬起手腕,金属环在冷光下泛着寒芒,“疼。”
陆何言微微眯了一下眼。
他记得这人的基础报告上并没感知不到痛觉这一条记录,所以谢书瑾说的应该是实话。
但是为什么还能这么镇定呢?
什么样的经历,会让一个人对撕裂神经的剧痛习以为常?
那一刻,陆何言第一次对这个"实验体"产生了除科研数据之外的兴趣。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谢书瑾手腕上的淤青,那是刚才注射时留下的。
“下次,”他听见自己说,“我会试着下手轻一点。”
比如说……只注射一半浓度的药剂。
即使谢书瑾的表现很不同寻常,甚至算的上危险,陆何言也没有对这人防备有加。
不仅是因为谢书瑾手上的手环,还来源于一点古怪的直觉。反正研究院安保极佳,谢书瑾也没办法伤害他。
陆何言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会对谢书瑾投注这么多额外的关注。
但谢书瑾这个人确实很有意思。
研究院的长廊总是弥漫着消毒水和营养液混合的淡味,每个人都步履匆匆。
他去谢书瑾那间观测室的频率,连自己都觉得有些反常。有时是带着新的监测数据,有时只是借口查看设备运行状态,站在单向玻璃前看对方坐在角落的阴影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环上的纹路。
垂着头看不清眼神,不过大概是想把他们这群人都杀了,好逃之夭夭吧。
直到同事们的目光渐渐变得有些耐人寻味,毕竟,被陆何言这个白塔屠夫盯上的实验体绝对不会好过。
对待“特殊样本”,多留心一些很正常。
陆何言大多时候只当没看见其他人略带同情的目光。他不是迟钝,只是觉得这些议论毫无意义。
谢书瑾是实验体,他是主导研究员,接触频繁本就合情合理。更何况,那些人根本没见过那些实验的数据报告,自然不会懂这种吸引力——像发现了一块结构奇特的弹簧,总想不断试探它的承受能力究竟在哪里。
真正让他觉得麻烦的是他的导师黎微。
那个总挂着亲切笑意的青年人,在一次评审会后叫住他,泡了杯茶慢悠悠地说:“阿言,你的才华毋庸置疑,但研究院里人多眼杂。021的情况特殊,你和他走得太近,难免让人说闲话。”
谢书瑾的编号,021。
陆何言握着茶杯的手指顿了顿。黎微的笑容依旧和煦,眼底里却藏着不容错辨的警示:“毕竟是高度危险的观测对象,大家都看着呢。分寸没把握好,不光是你,整个研究组的信誉都会受影响。”
“我明白您的意思,老师。”陆何言点头应着,心里却没掀起多少波澜。
他知道导师是好意,那些话里的潜台词他听也得一清二楚。
“别被实验体迷惑”,“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真有意思,向来眼光毒辣的狐狸也会有看走眼的时候?
这警告简直是无稽之谈。
陆何言没怎么放在心上。
他见过太多循规蹈矩的研究员,太多被数据和条例框死的思维,谢书瑾的沉默、他偶尔流露出的疏离,甚至是手环亮起时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阴鸷厌烦,都带着一种鲜活的、未被驯服的质感。
这是陆何言多年人生里从未接触过的存在,像在精密运转的仪器里,突然发现了一颗无法被归类的物质。
那天下午,他又去了观测室。谢书瑾正在看书,除了必要的研究外,这人一直是这样的状态。
侧脸在冷光下显得线条锋利,陆何言靠着门框,忽然想逗逗他,就像用探针去触碰未知的反应区:“每天被关在这里,做各种检测,会不会觉得很恼火?”
谢书瑾转过头,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
“恼火到……想杀了我这个研究员吗?”陆何言半开玩笑地挑眉,手指敲了敲门框。
空气静了几秒。谢书瑾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深潭,似乎和平时没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就在陆何言觉得这个问题或许太冒犯时,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些:“如果有一天,天门计划被公之于众……”
陆何言脸上的笑意淡了。
天门计划是研究院的核心机密,一旦曝光,后果不堪设想,这是每个参与人员都刻在骨子里的认知。
“我会带你去一个地方。”谢书瑾的目光直直锁住他的眼睛,没有丝毫闪躲,“一个没有人能找到的地方。”
关起来,没有人能发现,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地方。
陆何言愣了一下。
他预想过很多答案,嘲讽的、冷漠的,甚至是敷衍的,却唯独没料到会是这样一句,像一句突兀的承诺,又像一个笃定的预言,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为什么?”他下意识地追问,喉结动了动,“想包庇我这个项目的参与者,还是预备动私刑,把你身上感受到的痛苦全部报复一遍?”
谢书瑾没有回答。他重新转回头,望向手中的纸质书,仿佛刚才那段对话从未发生。
……
这个梦境过于真实,陆何言骤然睁眼时,整个人恍惚了一下。
陆何言骤然睁眼时,整个人恍惚了一下。
下一秒,他就被床边站立的高大人影吓得呼吸一窒。
谢书瑾不知何时站在了他的床边,逆着床头灯的光,轮廓被镀上一层朦胧的暖色,却衬得那双眼睛愈发幽深。
“……?”
陆何言刚睡醒的声音有些哑,带着几分困惑,“你在这做什——”
话音未落,对方突然俯身,一把将他抱进怀里。
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揉碎。
陆何言猝不及防,呼吸一滞,胸腔被挤压得生疼。谢书瑾的体温透过单薄的睡衣传来,灼热得不像话,他甚至能感受到对方胸腔里急促的心跳。
“等、谢书瑾……!”他挣扎着推了推,却换来更用力的禁锢。
“你在叫谁?”
谢书瑾的声音低哑得可怕,呼吸喷在他耳畔,带着某种压抑的、近乎失控的情绪。
陆何言瞬间僵住了。
不对劲。
谢书瑾从来不会这样。他永远冷静自持,永远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绝不会做出深夜闯入别人房间、还死死抱着不放的荒唐事。
除非……
陆何言忽然意识到什么,心脏猛地一跳。
“谢书瑾?”他试探性地放轻声音,指尖微微蜷缩,“你是哪里不舒服吗?先放开我,有什么事我们慢慢……”
对方却像是被刺痛一般,身体骤然僵硬,紧接着,陆何言看到了对方的脸。
床头灯的光终于清晰地映在谢书瑾脸上,那双总是淡漠的眼睛此刻暗沉得吓人,眼尾泛着不正常的红,呼吸急促,像是极力克制着什么。
“哥哥,”他哑声道“你刚才在叫谁?”
“……”
陆何言呼吸都停了。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他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作者有话说】
是谁顶号了我不说[垂耳兔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