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云五线-19
绝大多数时候, 云谏都待在大后方。
这并不是一件令人意外的事情,毕竟他的身份是鸩士,而非医士。上战场当战地医生怎么想都轮不到他, 他还是待在大后方能做的事情更多些。
只是偶尔也会出现一些后勤人员上前线的情况。
实验室内,云谏清洗着手中的器皿,“所以,你要去前线?”
他将清洗好的器皿放到一边, 抬眼看向了另一边的青年。
应星点了点头,“是这样。”
作为工造司的匠人, 应星就算是去战场,也是和那些随军医师一样, 待在后方。
只是战场之上,哪有什么真正的安全可言呢?所谓安全, 也只是相对的。更何况, 敌人又怎么会傻到那种地步,任由补给和救援,组织人马袭击后方是显而易见的。
“你的武艺足够你保护自身安危了吗?”
云谏平静的问道。
他倒是知道应星跟着丹枫、镜流他们学了些剑法,但那终归是友人之间的切磋, 而非真正斩杀孽物的生死试炼。
再者, 应星可是百冶,如果他出了什么问题,工造司也会出现动荡。
面对云谏的疑问,应星顿了一下, 才有点纠结地回答道:“应该没问题?我去前线可是为了检验我的金人, 一手数据可是很重要的。还有要看看其他的那些情况。”
作为武器和工具的设计者, 他自然非常关心它们的情况。
应星掰着手指数着自己要做的事情。
其实应星的武力值还可以,至少不是真的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后勤, 可对比他的朋友们,他的武力值就不大够看了。
但他本来就不是武装人员,他只是个后勤啊。
应星不由得这么想道。
“前线变化莫测,你永远不会知道敌人什么时候发动袭击。”
云谏追着丰饶孽物杀了一百年,甚至比绝大多数的云骑军都要了解丰饶孽物,更何况他所杀的也不只是丰饶孽物,部分丰饶民同样在他的追杀范围之内。
不敬大医王者可以略施小戒而不夺人性命,但打着丰饶名号作恶多端者杀无赦。
这一百年里他杀的孽物与丰饶民,能填满好几个星球。
就连给他传递消息的巡海游侠都叹为观止,知道的是追杀清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赶KPI呢。
远比看上去要能打凶残的云谏朝自己看上去能打但武力值一般的阿弟投去了担心的目光,尽管那目光中的担忧意味很浅薄,但确实存在。
他好不容易找了个能用的帮手,不会祭天吧?
看懂云谏目光的应星忍不住沉默了下来。
这个时候,他才恍惚地记起来,在他刚到师兄家的时候,师兄就告诉过他,云谏当时正在丰饶孽物里杀了个七进七出,整个人是非一般的凶残。
只是绝大部分时候,人们对云谏的第一印象总是停留在虽然很危险很厉害,但本人并不能打里。
他们说云谏危险,是指云谏的研究,云谏的毒术和蛊术。
只有极少部分的人才会意识到,他们所见到的云谏并非全部。
云谏远比他们看到的,想象的更恐怖。
应星绝对有说这话的资格,他的视线飘向了那间正在被灭杀消毒的房间。
那是有着繁育力量虫群基因和丰饶血肉以及其他杂七杂八的东西创造的产物。
“虽然我不反对你去前线,不过这件事情你告诉寻叔了吗?”
云谏歪着头,再次直白的问道。
这就是应星要头疼的另一件事了。
寻柯这个师兄对应星很好,应星也早就将其视为自己的家人,尽管知道寻柯一定也不会阻止他,但应星还是不想让寻柯太担心。
云谏托着下巴坐在椅子上,“看来是还没有,所以你先告诉我是想让我告诉寻叔?”
应星抓了抓头发,也坐到了椅子上。
过了好半天,他纠结的声音才响了起来,“可以吗?”
白发的青年望向云谏,紫色的眼睛里还带着点期待。
“可以倒是可以……”
云谏的话没说完,似乎是在考虑别的什么事情。
没用太久,他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你什么时候走?”
应星立刻回答道:“三天后,和工造司的一批修缮武器匠人一起走。”
“三天么,时间够了。”
云谏沉吟了片刻,“跟我来。”
应星不明所以地跟了上去,直到走进了一间场地相当大的房间。说是房间其实不太准确,这里更像是地下的斗兽场。
“伊索,把当初我杀孽物的那些片段调出来,时间流速调到……”
云谏看了眼应星,接上了自己的话, “1:300。”
空白且空旷的斗兽场出现了色块与雪花,很快一个极度真实的星球就被搭建好了。
伊索的语气相当雀跃:“是要给应星弟弟训练吗?我选个好打一点儿的种族?不,罗浮那边对战的应当是步离人吧?那就找步离人当对手吧。痛感要降低吗?”
云谏抱着手臂,淡淡道:“不,保持正常。”
他侧头看向应星,“既然要去,那就保住自己的命,在战场上你只需要知道,杀死敌人或者被敌人杀死,别想将自己的命寄托在别人身上。你可以逃跑,但不可能永远逃跑,所以,握好你的武器。”
精致端庄如冰雪铸就的面孔十分平静,明明外貌那么年轻,可他的那双眼睛却像是那些存在了千百万年的星团与星云,冷静且平淡。
“努力活下去。”
鹤发的青年转身离开了这里,留下了这句话。
伊索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应星弟弟你别怕,有我监控你的情况,绝对不会让你出问题的。别觉得云谏说话直白,他只是……”
“阿云哥只是担心我。”
应星面色如常地接上了这句话。
“阿云哥说得对,我的武力值对付普通人还可以,但要上战场杀敌,哪怕只是应急,也还不够。”紫色的眼睛里燃烧着火光,“将生命完全托付给别人?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见应星这样说,伊索自然也不会再说些什么,因为它知道,应星已经将云谏的话听进去了。
它的合成声音里带着活力,“既然如此,那咱们就开始吧!”
……
外面的走廊。
云谏行走在空旷冰冷的走廊上,伊索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让我负责给应星弟弟训练倒是没什么问题啦,你这是打算去哪?”
青年的衣摆随着他的前行摆动,在地上落下了一片小小的阴影。
“我?去给我那柔弱不能打的阿弟做点保命的东西。”
云谏淡淡的回答道。
丹枫也有他给的保命道具,轮到应星怎么可能没有。
“你是要炼蛊?时间来得及吗?而且,你什么时候拿到应星弟弟的血液的?”
云谏推开用于炼蛊的黑暗房间的大门,“来得及。”
大门缓缓闭合,然后上锁。
伊索跟不进去,蛊室并不欢迎它。只是,云谏并没有回答它的最后一个问题,但答案也并不难猜。
云谏早就接手了寻柯和应星的医疗事务,身体检查基本上一个季度一次,而应星加入了云谏的实验之后,身体检查更是变成了一个月一次。
显然,云谏相当关注应星的健康状况。
“应星弟弟也真是可怜,那么早就被盯上了。”
伊索嘀咕了起来,“云谏的要求可高了,不然这么多年过去,也不会一直就我一个常在他身边帮忙。”
作为电子生命,它精准、理性,是再理想不过的实验助手了。
“不过,情况哪有这么简单,云谏可从来不会把自己的想法和目的告诉别人,谁会知道他的真实想法和目的呢?”
伊索这边的分程序收回,将自己的关注投射到了应星的身上。
劈、砍、挥、格挡……
应星在这个过分真实的模拟环境中竭尽自己所能,所有学过的招式都被他拿来应对面前的步离人。
他甚至似乎能够嗅到这些野兽身上的血腥气。
应星定了定神,手臂却并没有停下来。
要努力活下去。
要活下去。
活下去。
他的大脑忽然冒出了许多年前的那场灭顶之灾,他是唯一一个幸存者。
熟悉的、陌生的人的哭喊与哀嚎,有着怪物样貌的孽物的狞笑。
曾经他经常去的小溪变成了红色,庭院中的那株玉兰折断,枝头的花散落了一地,被踩进了泥里。
他什么都听不见,却又只能听到父母的怒吼。
要努力活下去,要活下去,活下去,他必须活下去。
生命如同花朵,轻而易举地凋谢在孽物的爪牙之下。
他跑了许久,也等了许久。
终于,他跑不动了,他努力忍住自己的哭声,藏进了尸山血海之中。尸堆里有他熟悉的面孔,也有他不熟悉的面孔,血腥气与腐臭令人作呕,更熏的他眼疼,可他不在乎,屏住自己的呼吸,只希望做到父母说的。
活下去。
燃烧的城镇,垒起的尸山,染红的河水,末日般的景象,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他在尸堆里藏了许久,不知道过了几天,甚至以为自己也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最后,他被赶来的朱明仙舟救走。
那个他幼时的故乡,尽数被埋葬在过去的时光里。
“唔!”
应星痛哼出声,他看着捅进自己身体里的爪子,恍惚之间想起了被爪子撕裂的那些人。
就在这个时候,周围的一切都停止了,好像被人按下了停止键。
不,准确来说,就是有人按下了停止键。
伊索看着系统面板上,应星那起起伏伏的数据波动,着急的核心都要冒火了。
“应星弟弟!应星!醒醒!!这些都是假的!”
就在伊索想要重置模拟的时候,白发的青年低声笑着,抬起了自己手中的剑,而后毫不犹豫地砍下了步离人的头颅。
紫色的眼睛里燃烧冲天的大火,一如当年火光映照在孩子的眼中。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不能以伤换伤啊!!!!!!!”
伊索的尖叫不仅能够刺穿耳膜,还能穿透大脑。
应星被这冷不丁的声音吓了个够呛,他一屁股坐到地上,无奈地说道:“伊索,你吼什么呢,这又不是真的。”
之前还在绞尽脑汁告诉应星这是假的赶紧醒过来,现在立场反而转了过来,应星开始和伊索说这些都不是真的。
伊索气鼓鼓地说道:“但是看上去就很疼啊!云谏可是说过了,不调节你的痛觉感知,百分百真实的疼痛!”
应星抬手摸着自己的胸膛,被兽爪刺穿的胸膛此时完好无损,只剩下了隐隐的痛意。
“真神奇,我之前就想问了,实验场这边的环境模拟真实的可怕,甚至给我一种它们就是真实的感觉。还有干扰时间流速和疼痛感知,这些都是怎么做到的?”
应星不愧是工造司的天才,当代百冶,就算被步离人捅了个透心凉,此时此刻他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自己的伤口上,更没有什么心理阴影,全身心投入到了好奇的求知里。
伊索露出了个流汗的表情,“虽然我不希望你有什么心理阴影,但你这未免也太心大了。”
说是这么说,不过伊索还是告诉了应星答案,不然按照应星的性格,他绝对会对答案念念不忘的。
“这里的一切都是云谏的手笔哦,你大概没注意到,这片实验场,不只是这个星球,还有周围的区域,都被云谏布置了阵法,包括控制时间流速等等,也都使用了阵法。”
“阵法能做到这种地步?”
应星跟着云谏补课了这么久,当然学过如何绘制阵法,只是他从来没见到过范围如此之大,功能如此之多的阵法。
“不,不对。这应该不是单一的法阵,而是嵌套的复合型法阵。”应星皱起的眉毛逐渐舒展开,脸上浮现出惊讶、激动、兴奋等情绪。
“对啊,嵌套的复合型法阵。不过能够支撑起如此复杂精妙且范围巨大的法阵,能量又该从哪里获得呢?按照阿云哥的性格,他既然布置了,那说明这个阵法相当完美,无须为维持法阵的能量而头疼。那核心呢?核心又是什么?什么能够支持这个法阵的运作?”
应星低头思考起来,甚至恨不得多要些纸和笔,当场趴在地上进行演算。
“行了行了,应星弟弟,我知道你现在很想研究,但还不可以哦。我们的训练才刚刚开始,你可不能跑了。”
伊索努力把应星拉回正轨,“你放心,我保证,只要你训练完了,就让你好好研究!”
应星双眼一亮,“真的?!”
“真的!”
伊索一口咬定。
只见应星撑着手臂从地上爬起来,斗志昂扬,兴高采烈,“来吧!我们赶快!伊索你还等什么呢!”
明明是催促的那个,此时却变成了被催的那个。
伊索:你们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