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翅闪蝶落在他的肩头, 轻轻扇动翅膀,落下另一半翅膀的影子。
蝴蝶自动出现,说明这里已经不是现实世界。
这唱的是游园惊梦?所以他们在“梦”里了。
未来科幻世界……这里可能是意识世界。
棠老板还在独唱, 其他人的唱词被她精准地空过去,好像台上还有薛潮看不见的鬼魂,薛潮:“棠老板没什么要问的?”
她又唱了几句,幽幽停下:“不是你有事要问我吗?”
她没有就生物样本启动戏楼的事刁难他, 似乎早有所料,单独留下他,是给他机会提问,答谢他阻止闹事者。
她看着他,像挂起的旧画里画中人落下的眼神,隔着百年的潮湿, 已经模糊不清,只有经年留下的鬼气。
薛潮却觉得暗处还有一道视线, 若有若无, 然而才是伺机而动的厉鬼。
他忽然想起满园梅花与那句“望断梅关”……叛逃者李常迎的论坛账号叫“梅”,头像就是梅花。
还有喜悲山西门宅院里倒下的梅树,厢房里堆的旧戏本, 血书上的“守的个梅根相见”,村长早死的弟弟曾经有一个戏班子……
她就是李常迎背叛公司, 也要救出副本的玩家。
他还以为会躲起来,没想到这般张扬……这是已经被副本同化了?
蒲逢春记忆里的唱片女声就是她, 她可能就是守着最终通关秘密的人, 留下他的举动就耐人寻味了。
薛潮的警惕提到最高,临到嘴边,换了问题:“棠老板应该知道进无量寺的办法?”
棠老板又看他一会, 像确定他就想问这个:“他们讲众生平等,无有分别心,把度化世人当做己任,所以那里没有门槛,谁都能进,你正大光明从正门走进去就是了。”
她说得颇为嫌弃,索然无味地一甩水袖,又继续唱了,薛潮再问什么,她都不搭理了。
而他已经想通她的话。
玩家们因为无量寺本身的威严与种种传言,都是潜入或者混进去的,当然被定义成来者不善,反倒错过真正的进门方法,那其实非常朴实。
他跨出戏园的门槛,一恍神,发现自己回到现实,周围观众如痴如醉,台上戏依旧。
薛潮悄然离席,棠老板的好嗓子悠远而有穿透力,他离开两条街区,仍然能听到那咿咿呀呀的调子。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1]
黄海涛悄悄塞给薛潮的耳麦传来声音:“小老板,后台没有武器。”
“知道了。”薛潮按灭耳麦,藏在他的卷发间,抬头看了一眼“无量寺”的匾额,抬脚就进。
正门宽大,气势恢弘,没人进出,他独自走入比他高三倍的寺门时,的确感受到众生被俯瞰的渺小。
殿宇、塔楼、佛像林立,薛潮走在安静的寺里,没看到任何人类或者机器人。
他往西侧走,看到往生殿,里面似乎有声音,像在放经文,但电子殿门无法进入,他只能先去别处。
当他又拐过一尊小山一样的地藏王菩萨像,骤然豁达的视野中,一尊观音像瞬间抓住他的心神。
位置在正殿左侧,千手千眼观世音像。
共十一面,上中下各三面,红绿白三色交错,这九面为静面,再上面是三眼怒面,顶面是佛面阿弥陀佛,是缩小版的投影,巨大全息佛像就是此处扩去的。
千手观音像常用四十二只手代表千手,除了合掌的两只手,两边各二十只手,每只手代表二十五只手。
但这尊观音像,是实打实的一千只手。中央两手合掌,身后孔雀开屏般支出密密麻麻的手,形成一面立体的金属墙。
每只手上都有一只眼睛,执各种法器。
薛潮仰视观音像的时候,一千只电子眼睛睁开,同步垂下,视线落在他的身上。
哪怕是他也一顿。
除了惊悚和恶寒,还有一点诡异的亲近,可能是他见多了恐怖的眼珠子,这一幕像偶遇熟人。
他甚至觉得这尊观音像颇具审美,这么多眼睛……不说无量寺,监视起整片净土也不是问题,每一寸土地都逃不过他的……
嘶,他是主持人的职业病犯了?薛潮皱起眉头,不会是之前做ai的经历勾出他什么变态的瘾了?
那也不对,他第二个副本还只想“不死就行”,果然是那倒霉催神的酒,他有点后悔没用积分赎回情感抑制器了。
其他佛像周围都有建筑,唯独这尊千手观音,孤零零地连绵成天地的墙,傲视群雄。
薛潮猜这尊观音像就是殿宇,于是发射钩爪枪,尝试触发那些法器,寻找殿门。
他先在低位试了试,一千只电子眼虽然一直跟着他,但手臂并没有动起来,把他赶下去。
等他终于发现左三手的净瓶就是通道,诧异地畅通无阻进入观音像内部,耳麦那边响起躁动声,外面出事了。
武器嗡鸣声、枪弹破空声、逃跑声、咒骂声,非常混乱。
“怎么了?”薛潮点开手表的照明功能,但光亮有限,只能看到金属壁被分割成一块块,他在漆黑空旷的观音像里寻找有没有隐藏设备。
黄海涛的骂声传来:“不用找了,那武器不知道被谁放出来了,这个杀伤力……靠!这是boss战吧!”
他话音刚落,薛潮终于摸索到插口,他将存有自己血液的机器针管推进去,无数块屏幕同时亮起,将净土内发生的所有事摆在他面前。
他一瞬间以为这是主持人面板,但面板最多一百块,这里整整一千块屏幕,每一块与观音像的一条手臂相连。
飞行式的武器正高速行驶在净土的上空,外形像被拼凑而成。
主体像轮宝,转轮王的宝器,盘内拼着仿玉制的祭祀六器,上面扣着的盖像铙钹,中心向下支出金刚杵,四周挂金刚铃,拖着长长的幡。
借佛教法器的形状,不伦不类拼在一起,但整体的颜色一致,银白的金属壳冰冷地反射着被轰炸的净土。
不像真正佛教徒的手笔,倒像神州公司这种外来者的“入乡随俗”。
这东西速度飞快,每定在一个位置,就掉落一个部件,陷进地里,转成炮台,同时锁定方圆百里内的生命体,无差别射击。
要死死一片,有的地方人们还没来得及喊,就彻底安静了。
这就是此次神州公司运进的主武器“刹那”,“九十刹那为一念,一念中一刹那经九百生灭”[2]……这种程度的武器放在哪都不可能随便进,帮派和僧侣也没道理要炸毁自己生存的土地。
法门劫车根本是神州公司自导自演,故意引人来抢,就为了让武器顺利留在净土。
薛潮同时查看观音像内的监控和玩家机位,玩家在探清武器不在戏楼后,已经撤退,他好不容易找到戏楼的监控。
观众都躲进二三楼戏台、后台楼、闭起的游廊,面露惊恐或阴沉,却没到生命被威胁的恐惧。
一楼戏台,独留棠老板还在咿咿呀呀地唱着,她背后,漆黑的整面电子墙,密密麻麻的《大般若经》经文上下不断流动。
亮着经文的墙柱和匾额、雕宝相花的梁枋等,凡与佛教相关、有科技设备的地方,都在流动经文,将刹那的射击尽数挡了回去。
薛潮灵光一闪,又去看贫民窟与帮派街区间的商店,小破庙果然也在流动经文,方圆被射成废墟,独它虽有折损,但屹立不动。
而净土最不受损害的地方就是无量寺。
就是放烟花也该听个响,寺庙内却庄严安静,一点声音也进不来,好像两个世界。
那些射出的枪弹倒像烟花,还没碰到无量寺这片“天空”,就倏地炸散了。
主持人面板有视频通话的权限,但只能打给一个人,这也不是调查团本,他无法利用骰子系统,借机给所有玩家传达消息。
玩家虽然提前有了异能,但以刹那的速度与杀伤力,正面对上,招架不了。
他没有时间犹豫,将座椅里的头盔戴在脑上,几根电线插在他没有接口的原生大脑,在关键位置贴上电极。
千眼看到的画面,汇入他的脑海,他没有睁眼,也几乎以为自己变回了巨人港的“约特纳”。
做过ai的朋友都知道,不用任何操作,只要他的意识活动,“想”做什么,就已经发出指令,即刻执行。
净土内,有防御力的佛教场所,滚动的经文里忽然蹦出好几个鲜红醒目的“避难所”大字。
其他没有形成场所、但有佛教元素的部件也弹出薛潮发出的警告,让他们逃进前者那些避难所。
玩家们早就意识到这个副本光靠异能不行,或多或少都弄到些本土的科技产品,在死亡紧迫的危机下,收到信息,立刻前往。
玩家数刚开始疯狂掉了些,就趋于缓慢,算上此前就折损的,维持在70-80人左右。
稳住伤亡,薛潮思考起别的,这么一番操作,让他直观认识到净土内佛教的掌控力……大小寺庙、阳奉阴违的高科技富人区、天天捣乱不安宁的帮派街区、被遗弃般的贫民窟、还有其他街区,几乎都能看到他的消息。
娑婆人附庸风雅供奉小佛龛,帮派变废为宝的机器人系列代号“罗汉”,红灯区都要挂观音画像。
再是末法时代的人们身上或多或少的义肢和小零件,内部代码很多有经文。
一个已经装备义肢的玩家就是在胳膊上看到他的消息,还被吓了一跳。
等刹那全部自爆完,残废品被各自街区的机器人收走,狰狞的土地渐渐缓出人的喘息,都没人管薛潮。
好像无量寺的确随便进随便出,发生什么都没有关系,一千只佛眼只是居高临下看看而已……但就是这样无声侵入净土的方方面面。
既然没人管他,薛潮也不拿自己当外人,自然而然地翻起监控记录。
像富婆说的,他这是水灵灵的原生脑子,不能像本土这些人一样拔下芯片,有一个接口,他刚才情急之下的举动其实非常危险。
说起来,他这个“情急之下”的认知也很微妙……他自己就在最安全的地方,最好的防御堡垒里,他急什么?
薛潮一心三用,一边翻监控,找线索,一边看机位,掌握现在的局面,剩下一点纠结情绪问题。
但最后这部分闹得他心烦,干脆全怪在倒霉催神头上,骂那鬼东西几句就先放下了。
因为薛潮及时干预,给出重要线索,很多玩家保住性命,但不可避免地受伤了。
回血药供不应求,使得玩家不得不改造身体,也装备义肢,而且有了这次boss战式的袭击,即便没有重伤,他们也想尽可能武装自己。
所以接下来一段时间,玩家出没在黑诊所、义体店铺等地方,或者利用支线任务获得的情报、人脉,自行更换。
薛潮得以看到装备义肢的过程,他发现所有更换的义体部件,启动时都会转过一圈经文,像运行代码。
义体医生称之为“嘛呢”,薛潮反应了一会,这古怪的音节应该取自六字大明咒“唵嘛呢叭咪吽”。
“这个程序也叫‘转经筒’,你在净土能换到的义体,都有这个东西,上面是八字真言或六字真言,是末法时代藏传佛教崇敬的咒语。”
“他们认为持诵经文越多遍,越是对佛的虔诚,能摆脱轮回苦难,所以口颂外,还制作转经筒,将六字大明咒的经卷装在经筒内,用手摇动,每转动一次,相当于念诵一遍经文。”
义体医生抬抬头:“也就和尚们天天神啊佛啊念叨个不停,又是他们说现在是灭法时代,矛不矛盾?你当成他们的企业logo就行。”
这位黑医用词比较讲究,另一个机位里的黑心商人大骂这是“狗撒尿,拿尿骚味到处标记”。
见惯怪力乱神的玩家小心求证:“这个世界真的没有鬼神吗?”
“即使曾经有过,现在也死了。”义体医生漠然道,“末法时代记录的所有神话,都是更早的时候,从人类对世界的无知中诞生的想象,因为无法掌控,所以敬畏,你再看看现在这个世界,这里没有未知,世界只是资源。”
“古人类说人是女娲用泥捏的,在这个基因序列可以随意排列的时代就是笑话,他们还说月亮上有宫殿,住着嫦娥仙子,但现在那里是神州公司地外第二基地。”
玩家被说得一愣一愣,脱口而出:“所以你们不过中秋?”
义体医生疑惑:“什么是中秋?”
玩家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这些人,即便对“古人类”的往事有所了解,也是因为无量寺震慑般的存在,知道一些佛教相关的内容。
其他的,早已随神明死去了,最多留下一两个被轻蔑的名字。
另一个接通义体的玩家悠悠转醒,还在适应新的半覆面机器面罩,说得很慢:“就是大家一起赏月的日子,我进入净土后还没见过月亮呢,坏天气。”
“好天气才罕见呢,而且月亮是神州公司的私有物,他们只在占领月球纪念日才会点亮那颗星球,光才会照到地球来,不过也没什么可看的,你抬头看到的就是他们印在月球表面的logo。”
刚刚经历轰炸袭击,黑医还有很多客人,他也不管玩家有没有排异反应,只在临走前,拍拍玩家新得到的肩膀。
“与其想这些有的没的,不如多努力活到明天,阿弥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