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水神

被绿茶病美人看上后 三九十八 3329 2025-06-29 12:35:19

整个渠州几乎都知道州牧大人爱妻如命, 也晓得州牧夫人身患重病,全靠汤药不离身才能吊着一口气。

林家用的药材是婴儿的尸骨上长出来的?

哪来的婴儿!

难不成是献祭给水神的那些?!

浮星煜这话声量不高,但江风一送经在场的百姓口口相传, 霎时便都议论开来了, 众人难以置信——

虽然州牧这样的大官离平头百姓的生活很远,但本州没有什么苛捐杂税且治安稳定, 这都是瞧得见想得到的。

林大人是个好官, 这是共识。

退一万步说,就算真要小儿做药引,以州牧这样的身份地位, 哪里买不到合适的?不至于栽到神明头上,造这样的大孽。

人群吵吵嚷嚷都是向着林甫的, 有人说这两个游方的术士不仅冲撞水神娘娘,还污蔑州牧大人, 应当即刻按死在陵江里。紧接着便都是应和的声音。

众怒不可犯, 此时崔萑和浮星煜正处于千夫所指的风口浪尖上。然而两人并无畏惧,只是肃然地看着林甫。

——这个他们曾认为有他是渠州之幸, 百姓也公认的好官。

经过一跪一起, 林甫的官服下摆有些皱了,他缓缓拍打整理了一番,重新抬起头来,竟然笑了一下。

他的笑容很是和煦,让人直观联想到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又像是长辈满含欣慰地注视着年轻有为的后辈。

此情此景, 他还笑得出来。

在崔萑分辨清楚他眼中复杂的情绪前, 林甫布满血丝的双眸闭起,淌下两行长泪。

“不错, 我家药田里的良药确实是因为献祭的婴儿才长得那样好。”林甫转身指向水神庙,“我每年将药田亲自翻一遍,血肉沤烂了滋养药草,骨头我移到了塑像底下。从来也没有什么水神,方才的神迹是我提前让人在水下布设了火药。不信?龙舟是现成的,划到江心还可以看见水面上火药爆炸的残迹。”

此言一出像是平地炸起惊雷。

神迹是假的?!

献祭的婴儿都被州牧掳去做了药田的肥料?!

如此骇人听闻的事竟从州牧嘴里说出来了,百姓们一时间分不清楚是震惊更多,还是怒火更盛。连林甫带来的兵士们闻言都乱了阵脚,被百姓冲开了人墙。有人划船去江心验证,大多数百姓则冲向不远处的水神庙。

成百上千的百姓摩肩接踵前涌后挤,踏破庙门,推翻了香炉,爬上了神像,坚实的梁柱在嘈杂的人声中摇摇晃晃。

突然一声巨响,被百姓亲手塑起的神像也在他们手中轰然倒塌,泥塑木胎的神像与破墙断壁一同形成废墟。

愤怒的百姓在刨挖尸骨,渔粱坝上剩下了林甫和崔萑浮星煜三人。

林甫向来仪态端方,如今被抽走了骨头似的,摊着双腿颓然往坝上一坐,举目望着辽阔的陵江,语气诡异的平静:“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很快有人从神像底座下掏出了森森白骨,四副小小的尸骨用红布裹着,红的白的刺眼至极。

在场有曾经“有幸”被选中献祭孩子的父母亲,分不清哪一具是自家的,痛哭流涕着去争抢尸骨,却在混乱中将小小的骨架拆得七零八落。

哭嚎声谩骂声交杂,一声一声“造孽”的叹息响起,水神庙的废墟像是一片人间地狱。

愤怒的百姓张牙舞爪地冲向林甫,质问他还有两具尸骨在哪里,拳头和爪牙并用,几乎要将他生生撕碎。

“所有人!不得轻举妄动!”崔萑举起腰牌高声命令兵将维持秩序,将林甫救了下来。

林甫周身是伤,官服也让人扯得破烂,他抹去嘴角的血,仿佛周遭都不存在一样,静静地坐在坝上,像是和这座堤坝融为岿然不动的一体。

崔萑和浮星煜也在他身边坐下,崔萑回答了林甫方才的提问:“阿煜精通医药,看出药田里药材的长势不正常,猜测底下埋了东西。然后当夜便擒了江里的妖精上来,审问得知他从未吃过人——没有妖精敢在阿煜面前说谎。”

林甫怔了怔,笑道:“只是看长势就猜到底下有异,果然是很精通……若是早些遇到这样的良医,就好了。”

崔萑看着摇头苦笑的林甫,心情很是沉重。那一夜的江风吹得人心发凉,崔萑多么希望真相并非如此,但事实就是如此残忍。

之所以水神庙里只有四副尸骨,是因为头一年被放在篮子里投入江中的孩子让鲤鱼妖救了起来。

据当事妖说,自从他居住在此,救了不少险些被家人溺毙的婴儿——多半是女婴,还有些先天带有残疾的男婴——他化为人形扮成人牙子,把这些婴儿都送给了没法生养的人家养育。送出去还不算完,过段时间还要悄悄去看人家是否怠慢孩子。

正是因为他行的都是善事,所以浮星煜感受到江里有妖精,但并无邪气。

那妖精说,他迁居此江时不小心被人看见了原形,因此很是深居简出了一段时间,以为可以慢慢淡化此事。

没想到凡人们竟然天马行空地臆想出水神来,还弄出端午节献祭婴儿的荒唐事。

实在是妖在江中住,祸从天上来。

鲤鱼妖怕担因果业障,于是在第一年的端午节救了一对男婴女婴,送去了外地给人收养。

第二年还没等他出手,就有人把孩子捞了上去。鲤鱼妖以为是有人和他一样不忍心看孩子无辜溺死偷偷救人,他便不再留意每年端午的祭礼,就窝在江底专心修炼。

直到被浮星煜念咒召上来,他都不知道实情,甚至连想都不敢想,被偷偷捞上去的孩子没被溺死,却做了药引。

林甫听罢崔萑所说妖精之事,笑了笑,看向被扔在地上死命扑腾的鲤鱼:“就是这条鲤鱼?成了精,还会化作人形?”

崔萑摇头:“这江里真有鲤鱼妖,但不必真的当众擒拿。这只是一条普通的鲤鱼。”

林甫点头:“是啊,用不着给他们看真相。如今这样就很好,水神庙被拆,水神也就死去了,被欺瞒哄骗的愤怒会让众人记住教训……好啊,很好。”

揭露真凶,崔萑心中并没有解密的轻松,反而沉闷得让人窒息:“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你的一言一行,我不相信都是假装。你本来是个有志向有仁德的君子,你该做个名垂青史的好官的,怎么会……”

崔萑说得痛心疾首,林甫肩膀抖个不停,他弓起身子手背抵在膝头,紧紧埋头在掌心。

良久之后才道:“我是对不起百姓,但这些愚民又何尝对得起我?对得起我夫人?”

长叹一声之后,林甫开始回忆:“五年前,我到任渠州,听卸任的州牧说此地民风狭隘徇私专图自利,我并不信。那位家中是累世官宦,祖上也在渠州当过官,隆宝二十三年那场大疫中幸存下来——”@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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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隆宝二十三年,浮星煜身子微僵,崔萑握住他手,低声道:“我在。”

林甫余光瞥他们一眼,继续道:“那位大人的先祖告诉他,当年有位游方行医的先生,用自己的血肉入药,医好了不少百姓。大疫之下人心惶惶,官府也失去了威信,那位先生教大家如何识别药草,如何给病人放血治疗,说只要大家齐心互助再坚持几日,朝廷的救援就会到来,大家都有活路。但百姓有百种姓就有百种心,没人愿意赌自己能在大疫中挺过多少时日,只晓得现成有能治病活命的良药,便绿了眼睛恶狠狠地扑上去——哪怕那是活生生的一条性命,哪怕那是救治亲眷的恩人。”@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林甫语气平静地说出这些话,他只是听说,浮星煜却是亲历者,亲眼见到父亲的血肉浸在煮沸的汤锅里,他紧握着崔萑手,胸膛明显地起伏着,喷出一大口鲜血,染红了白衣。

崔萑心都要碎了。

林甫说完他人的故事,开始叙述自身的怨恨和不平:“五年前,我到任渠州踌躇满志。想为百姓谋福祉,造福万世,所以大力兴修水利。这座渔粱坝是其中之一,也是我投入了最多心力,险些把身家性命都赔上去的。但建成之后反倒惹了许多麻烦,政敌挖空心思参奏于我,说我强征民力浪费民脂民膏。我不在意政绩考评,但连当地百姓也毫无感恩之意,还抱怨工钱太少工期太长,实在令人寒心。”

“我吃力不讨好倒也罢了,总该记得我夫人的恩惠吧?但他们也没有。我夫人本就体弱,三伏酷暑就地架起锅灶给工匠们熬煮解暑汤饮,冒着狂风暴雨往坝上输送填料。因为修建这座堤坝,她的身体每况日下,可以说是耗干了心力!是她的命稳住了这座坝啊!”

“渠州风调雨顺旱涝不侵,但没人归功于渔粱坝,没人感念我夫人的牺牲,反而因为什么神迹就要在坝前修建这该死的水神庙!那人首鱼身的算什么水神!有什么恩惠于民!凭什么受香火供奉!我夫人才该是百姓信奉的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她才该是真正的水神娘娘!”

林甫说到激愤处,站起身来,指着众人:“愚蠢!可笑!你们怎么敢用这座庙来玷污渔粱坝!这是可耻的背叛!忘恩负义的东西!你们怎么对得起我妻赔上的性命!”

然而即使林甫再怎么激烈控诉,百姓们并无愧疚之色,眼中淬着怒火,仇视地看着他。

“我恨,我恨白白为了这些蝼蚁一般盲目的蠢货害了自己最爱的人。苦求医药无果,夫人说生死有命,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爱妻离我而去,我又想起了那位官员临行前对我讲的往事——”

“我妻与我结发二十载,为了她我什么都豁得出去。若是血肉筋骨能作灵丹妙药,我不惮亲自做拆筋剥皮的刽子手。”

林甫面无表情地冷笑一声,空洞麻木的目光让斯文儒雅的面孔显得极为瘆人,他道:“稚嫩的心肝入药果然是很灵的呢,剩下的躯壳埋在地底,连土壤都格外肥沃。是这些愚民自己要献祭水神,害死那些孩子的是他们!至于我,我犯的罪只是让祭品被真正的水神享用罢了。”

林甫对崔萑和浮星煜道:“我不信鬼神,也不相信太平盛世里还会吃人,但最终却成了吃人的人——我夫人不知情,所有的孽都是我造下的,求你们保她一条性命,百姓的怒火由我一人承受就是。没有新药,她本来也没多少日子了,别吓着她,让她干干净净安安心心地去吧。”

“你们说先人曾有功于此地,说的就是那位被暴民吞食的先生吧?”林甫站起来轻笑一声,“发生过这样的事,你们竟然还会回来,天下竟还有你们这样的人……好在,还有你们……至少有你们为这座堤坝正名……”

林甫脚下踏着亲手修建的渔粱坝,张开双臂往前倾倒,无畏地投入陵江。

众人猝不及防间,水花未平又响起投水声——

拼着最后一口气赶来的林夫人也跳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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