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水神
整个渠州几乎都知道州牧大人爱妻如命, 也晓得州牧夫人身患重病,全靠汤药不离身才能吊着一口气。
林家用的药材是婴儿的尸骨上长出来的?
哪来的婴儿!
难不成是献祭给水神的那些?!
浮星煜这话声量不高,但江风一送经在场的百姓口口相传, 霎时便都议论开来了, 众人难以置信——
虽然州牧这样的大官离平头百姓的生活很远,但本州没有什么苛捐杂税且治安稳定, 这都是瞧得见想得到的。
林大人是个好官, 这是共识。
退一万步说,就算真要小儿做药引,以州牧这样的身份地位, 哪里买不到合适的?不至于栽到神明头上,造这样的大孽。
人群吵吵嚷嚷都是向着林甫的, 有人说这两个游方的术士不仅冲撞水神娘娘,还污蔑州牧大人, 应当即刻按死在陵江里。紧接着便都是应和的声音。
众怒不可犯, 此时崔萑和浮星煜正处于千夫所指的风口浪尖上。然而两人并无畏惧,只是肃然地看着林甫。
——这个他们曾认为有他是渠州之幸, 百姓也公认的好官。
经过一跪一起, 林甫的官服下摆有些皱了,他缓缓拍打整理了一番,重新抬起头来,竟然笑了一下。
他的笑容很是和煦,让人直观联想到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又像是长辈满含欣慰地注视着年轻有为的后辈。
此情此景, 他还笑得出来。
在崔萑分辨清楚他眼中复杂的情绪前, 林甫布满血丝的双眸闭起,淌下两行长泪。
“不错, 我家药田里的良药确实是因为献祭的婴儿才长得那样好。”林甫转身指向水神庙,“我每年将药田亲自翻一遍,血肉沤烂了滋养药草,骨头我移到了塑像底下。从来也没有什么水神,方才的神迹是我提前让人在水下布设了火药。不信?龙舟是现成的,划到江心还可以看见水面上火药爆炸的残迹。”
此言一出像是平地炸起惊雷。
神迹是假的?!
献祭的婴儿都被州牧掳去做了药田的肥料?!
如此骇人听闻的事竟从州牧嘴里说出来了,百姓们一时间分不清楚是震惊更多,还是怒火更盛。连林甫带来的兵士们闻言都乱了阵脚,被百姓冲开了人墙。有人划船去江心验证,大多数百姓则冲向不远处的水神庙。
成百上千的百姓摩肩接踵前涌后挤,踏破庙门,推翻了香炉,爬上了神像,坚实的梁柱在嘈杂的人声中摇摇晃晃。
突然一声巨响,被百姓亲手塑起的神像也在他们手中轰然倒塌,泥塑木胎的神像与破墙断壁一同形成废墟。
愤怒的百姓在刨挖尸骨,渔粱坝上剩下了林甫和崔萑浮星煜三人。
林甫向来仪态端方,如今被抽走了骨头似的,摊着双腿颓然往坝上一坐,举目望着辽阔的陵江,语气诡异的平静:“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很快有人从神像底座下掏出了森森白骨,四副小小的尸骨用红布裹着,红的白的刺眼至极。
在场有曾经“有幸”被选中献祭孩子的父母亲,分不清哪一具是自家的,痛哭流涕着去争抢尸骨,却在混乱中将小小的骨架拆得七零八落。
哭嚎声谩骂声交杂,一声一声“造孽”的叹息响起,水神庙的废墟像是一片人间地狱。
愤怒的百姓张牙舞爪地冲向林甫,质问他还有两具尸骨在哪里,拳头和爪牙并用,几乎要将他生生撕碎。
“所有人!不得轻举妄动!”崔萑举起腰牌高声命令兵将维持秩序,将林甫救了下来。
林甫周身是伤,官服也让人扯得破烂,他抹去嘴角的血,仿佛周遭都不存在一样,静静地坐在坝上,像是和这座堤坝融为岿然不动的一体。
崔萑和浮星煜也在他身边坐下,崔萑回答了林甫方才的提问:“阿煜精通医药,看出药田里药材的长势不正常,猜测底下埋了东西。然后当夜便擒了江里的妖精上来,审问得知他从未吃过人——没有妖精敢在阿煜面前说谎。”
林甫怔了怔,笑道:“只是看长势就猜到底下有异,果然是很精通……若是早些遇到这样的良医,就好了。”
崔萑看着摇头苦笑的林甫,心情很是沉重。那一夜的江风吹得人心发凉,崔萑多么希望真相并非如此,但事实就是如此残忍。
之所以水神庙里只有四副尸骨,是因为头一年被放在篮子里投入江中的孩子让鲤鱼妖救了起来。
据当事妖说,自从他居住在此,救了不少险些被家人溺毙的婴儿——多半是女婴,还有些先天带有残疾的男婴——他化为人形扮成人牙子,把这些婴儿都送给了没法生养的人家养育。送出去还不算完,过段时间还要悄悄去看人家是否怠慢孩子。
正是因为他行的都是善事,所以浮星煜感受到江里有妖精,但并无邪气。
那妖精说,他迁居此江时不小心被人看见了原形,因此很是深居简出了一段时间,以为可以慢慢淡化此事。
没想到凡人们竟然天马行空地臆想出水神来,还弄出端午节献祭婴儿的荒唐事。
实在是妖在江中住,祸从天上来。
鲤鱼妖怕担因果业障,于是在第一年的端午节救了一对男婴女婴,送去了外地给人收养。
第二年还没等他出手,就有人把孩子捞了上去。鲤鱼妖以为是有人和他一样不忍心看孩子无辜溺死偷偷救人,他便不再留意每年端午的祭礼,就窝在江底专心修炼。
直到被浮星煜念咒召上来,他都不知道实情,甚至连想都不敢想,被偷偷捞上去的孩子没被溺死,却做了药引。
林甫听罢崔萑所说妖精之事,笑了笑,看向被扔在地上死命扑腾的鲤鱼:“就是这条鲤鱼?成了精,还会化作人形?”
崔萑摇头:“这江里真有鲤鱼妖,但不必真的当众擒拿。这只是一条普通的鲤鱼。”
林甫点头:“是啊,用不着给他们看真相。如今这样就很好,水神庙被拆,水神也就死去了,被欺瞒哄骗的愤怒会让众人记住教训……好啊,很好。”
揭露真凶,崔萑心中并没有解密的轻松,反而沉闷得让人窒息:“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你的一言一行,我不相信都是假装。你本来是个有志向有仁德的君子,你该做个名垂青史的好官的,怎么会……”
崔萑说得痛心疾首,林甫肩膀抖个不停,他弓起身子手背抵在膝头,紧紧埋头在掌心。
良久之后才道:“我是对不起百姓,但这些愚民又何尝对得起我?对得起我夫人?”
长叹一声之后,林甫开始回忆:“五年前,我到任渠州,听卸任的州牧说此地民风狭隘徇私专图自利,我并不信。那位家中是累世官宦,祖上也在渠州当过官,隆宝二十三年那场大疫中幸存下来——”@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听到隆宝二十三年,浮星煜身子微僵,崔萑握住他手,低声道:“我在。”
林甫余光瞥他们一眼,继续道:“那位大人的先祖告诉他,当年有位游方行医的先生,用自己的血肉入药,医好了不少百姓。大疫之下人心惶惶,官府也失去了威信,那位先生教大家如何识别药草,如何给病人放血治疗,说只要大家齐心互助再坚持几日,朝廷的救援就会到来,大家都有活路。但百姓有百种姓就有百种心,没人愿意赌自己能在大疫中挺过多少时日,只晓得现成有能治病活命的良药,便绿了眼睛恶狠狠地扑上去——哪怕那是活生生的一条性命,哪怕那是救治亲眷的恩人。”@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林甫语气平静地说出这些话,他只是听说,浮星煜却是亲历者,亲眼见到父亲的血肉浸在煮沸的汤锅里,他紧握着崔萑手,胸膛明显地起伏着,喷出一大口鲜血,染红了白衣。
崔萑心都要碎了。
林甫说完他人的故事,开始叙述自身的怨恨和不平:“五年前,我到任渠州踌躇满志。想为百姓谋福祉,造福万世,所以大力兴修水利。这座渔粱坝是其中之一,也是我投入了最多心力,险些把身家性命都赔上去的。但建成之后反倒惹了许多麻烦,政敌挖空心思参奏于我,说我强征民力浪费民脂民膏。我不在意政绩考评,但连当地百姓也毫无感恩之意,还抱怨工钱太少工期太长,实在令人寒心。”
“我吃力不讨好倒也罢了,总该记得我夫人的恩惠吧?但他们也没有。我夫人本就体弱,三伏酷暑就地架起锅灶给工匠们熬煮解暑汤饮,冒着狂风暴雨往坝上输送填料。因为修建这座堤坝,她的身体每况日下,可以说是耗干了心力!是她的命稳住了这座坝啊!”
“渠州风调雨顺旱涝不侵,但没人归功于渔粱坝,没人感念我夫人的牺牲,反而因为什么神迹就要在坝前修建这该死的水神庙!那人首鱼身的算什么水神!有什么恩惠于民!凭什么受香火供奉!我夫人才该是百姓信奉的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她才该是真正的水神娘娘!”
林甫说到激愤处,站起身来,指着众人:“愚蠢!可笑!你们怎么敢用这座庙来玷污渔粱坝!这是可耻的背叛!忘恩负义的东西!你们怎么对得起我妻赔上的性命!”
然而即使林甫再怎么激烈控诉,百姓们并无愧疚之色,眼中淬着怒火,仇视地看着他。
“我恨,我恨白白为了这些蝼蚁一般盲目的蠢货害了自己最爱的人。苦求医药无果,夫人说生死有命,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爱妻离我而去,我又想起了那位官员临行前对我讲的往事——”
“我妻与我结发二十载,为了她我什么都豁得出去。若是血肉筋骨能作灵丹妙药,我不惮亲自做拆筋剥皮的刽子手。”
林甫面无表情地冷笑一声,空洞麻木的目光让斯文儒雅的面孔显得极为瘆人,他道:“稚嫩的心肝入药果然是很灵的呢,剩下的躯壳埋在地底,连土壤都格外肥沃。是这些愚民自己要献祭水神,害死那些孩子的是他们!至于我,我犯的罪只是让祭品被真正的水神享用罢了。”
林甫对崔萑和浮星煜道:“我不信鬼神,也不相信太平盛世里还会吃人,但最终却成了吃人的人——我夫人不知情,所有的孽都是我造下的,求你们保她一条性命,百姓的怒火由我一人承受就是。没有新药,她本来也没多少日子了,别吓着她,让她干干净净安安心心地去吧。”
“你们说先人曾有功于此地,说的就是那位被暴民吞食的先生吧?”林甫站起来轻笑一声,“发生过这样的事,你们竟然还会回来,天下竟还有你们这样的人……好在,还有你们……至少有你们为这座堤坝正名……”
林甫脚下踏着亲手修建的渔粱坝,张开双臂往前倾倒,无畏地投入陵江。
众人猝不及防间,水花未平又响起投水声——
拼着最后一口气赶来的林夫人也跳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