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疼我
皇帝在卖力伐木, 浮星煜在调戏崔萑。
话里话外的意思太明显,分明指的是歪处。
两人四目相对衣带相粘,崔萑不知道是他体温高还是自己心跳乱, 反正头脑停宕, 目光控制不住地往下沉。
浮星煜没有错过这一抹偏差,俯身凑近崔萑:“想验么?随你验。”
崔萑脸色爆红。@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要验也是验我, 验你个病秧子有什么用!
崔萑一个激灵鲤鱼打挺从浮星煜怀里扭了出来, 急声质问:“你与我师父的关系怎么从没跟我说过?一把年纪,为老不尊!”
“我本来也没认过这个师弟,何况他已经不在世上了。”浮星煜微微往后仰头, 双手一撑坐上了窗台,“怎么, 喜欢我做你师伯?那我倒是可以考虑为了你认下空了这个师弟。虽说和师侄谈情说爱不太体面,但我也不是在乎虚名的人。不过, 你方才当着我的面和旁人眉来眼去, 还真是伤了我的心。”
什么旁人,十年前的你是旁人么?
——不对, 哪就眉来眼去了。
就算有, 你有什么立场伤哪门子心?
浪荡胚,不占便宜会死是么?
崔萑再三压制怒气,劝自己不和老妖精在言语上计较,一见他往高处蹿便躲得远远的,免得他借口要扶再占自己便宜。
崔萑立在门口道:“我师父他……算了, 不认更好。从前我对你知之甚少, 大着胆子与你合作其实心里没底。从梦里走一遭, 知道了你虽然言行孟浪,但心底是揣着天下大义的——”
浮星煜噗嗤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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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萑继续道:“你也不用试探我, 我们之间不需要额外的关系,我有契约精神,答应的事不会有半点折扣。我更不会借职务徇私,只要你在我完成任务之后兑现承诺就好。”
浮星煜道:“不会徇私?不是要给那对魇妖求情么?来求我呀,你一求我就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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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萑见鬼似的看他,心想能这么随意?这不是昏君做派么?
“昏君大概是做不成了,答应了不碰徐家江山。”浮星煜浅笑,“你要是实在想做妖后,我们不妨一起造个反。”
崔萑一惊:“你能听见我的心声?”
浮星煜摇头:“猜的。谁让我和萑萑心有灵犀呢。”
崔萑想给他一掌从窗台上推下去,凭借良好的修养克制住了。
“你想怎么处置他们?”崔萑问。
浮星煜说:“一般来说,除了讨封时,妖与人是从不来往的。一是天道约束,二是自保其身。他们能够开蒙修炼已是走运,渡劫更是九死一生,稍有因果牵连就绊在这红尘里成不了仙了,得不偿失。即使是魇妖,以梦境为食,也不敢给宿主留下痕迹。像他们这样对皇帝行凶的,虽然并未得手,却也是犯下了天大的罪过,别说成仙,身死道消都是便宜他们了。”
“别光数落他们的罪过。你早知道缘由,也有能力及时阻拦,却一再放任,你也算半个同谋。”崔萑目光沉着,“莫厌出现的时机很巧,想必是你授意。先前的梦境不是辟胥所织,那就是莫厌了,在背后指使的大概就是你。”
浮星煜挑了挑眉,没有否认。
“你算准了他们彼此情深,舍不得抛下对方,所以不会得手,皇帝不会有性命之危,所以故意戏耍他,也让我跟着提心吊胆一回。你借魇妖之事,无非就是想告诉皇帝你志不在皇位,同时也告诉我但凡是你所承诺,你都有能力实现。他们犯了罪,得利的却是你。”
浮星煜坐在窗台上,吹着凉飕飕的风,懒散又惬意,劲瘦的双腿在宽松的衣摆下荡来荡去,像个不受拘束贪玩的小孩。
他是隔岸观火的行家,把人和妖利用了也没有半点愧疚的:“所以呢?”
“所以犯不着我来求你,你会给那对魇妖一个公正的处置。”
“只要公正么?不想我徇私轻判?”
“哪来的私?”
“你求我就有私了。”
崔萑怒火往上蹭蹭涨,深呼吸几次压下去:“再说一遍,我是直男。而且你是我师伯,别为老不尊。”
“原来是嫌我人老色衰,啧。”浮星煜向崔萑伸手要从窗台上下来。
崔萑脚底扎根,偏不做主动送上门给他占便宜的人形扶手,直男的意志坚不可摧。
浮星煜道:“给你护身的墨是用我的血调和朱砂制成的。我皮薄,稍稍一蹭就血流不止,十天半月不好。我要是摔了,正好再调一盒朱墨送你,你可要时时刻刻随身带着。只要萑萑平安,即便是流血流干耗死我了又有何妨呢……”
哪有用自己的血调墨的。
崔萑一想到自己手腕上殷红的一圈是浮星煜的血,便周身不自在,更听不得他这样肉麻做作的腔调,没奈何只能挪过去伺候这位祖宗稳稳当当落地。
窗台位置不高,浮星煜本是扶着他肩头的,身子却丝毫无力似的直往崔萑胸膛靠,头碰肩叠肩,手一撒劲滑到腰上盘桓两圈,还要往下顺势试试手感。
崔萑怕摔了他不能丢手,只能咬着牙吃个哑巴亏。
把个豆腐块似的老祖宗平稳放下,崔萑脸色已经很不好看。
偏偏浮星煜得了便宜还卖乖:“该有肉的地方还是有肉。不过我更喜欢你的腰,又瘦又韧。记得注意饮食清淡控制些,别像你爹那样人到中年膀大腰圆。万幸可以布料制腰带,要是杀猪宰羊取皮革,难得裁出他的尺寸来。”
“谁能有你瘦啊,喝凉水饿出的身材。人老话多,俗话不假。”崔萑咬牙切齿,白他一眼。
伐木声停了。
皇帝心结已解,瞬间年轻了十几岁似的,浑身用不完的劲,嘿咻嘿咻打磨了一块光滑的桃木板出来,估摸着禅房里没什么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的动静才踱进去:“这个,给谁?”
浮星煜目光指向崔萑。
崔萑从皇帝手里接了东西,对面之人毫无帝王架势,脸上洋溢着诚实的欢喜,目光像一家人聚会似的温和慈爱。
崔萑看着他张合嘴唇嗫嚅,好像随时要喊出“堂嫂”二字来。
疯了,徐家都是疯子。
直男仰天怆然无语。
凭什么是堂嫂。
浮星煜才是堂嫂,徐家全家都是堂嫂!
事已办妥,皇帝命人送他们回崔家。
坐在马车里,崔萑抱着那块还未刻字的木板,瞥一眼搁在他和浮星煜中间填了朱墨的上联下联。
公鸡血黑狗血都能驱邪,浮星煜的血也能。他的朱墨能让自己在梦中保持清醒,挂在门上可比门神更能驱邪镇宅。而且这不是简单的春联,更是一道皇家认证的护身符。
事关家人,崔萑还是忍不住再向浮星煜确认一遍:“你能保证,在我走之后,皇帝不会记恨并报复崔家和沈家吧?”
浮星煜点头:“我以母亲的名义起誓,我会照顾你家人周全,让他们生活不受影响一如从前。即使赵国亡国徐家倒台,他们也能平安喜乐。”
崔萑松了口气:“你母亲?”
浮星煜指尖捻着那柄长扇转动,目光望出车外:“你们见过了,她很喜欢你。”
“什么时候什么地方见的?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这个问题没有得到答案。
沉默了一阵,浮星煜漫不经心地问:“我的衣服什么时候能做好?过年总是要穿新衣的。”
崔萑说:“这个你不用担心。银——”
浮星煜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
“我妹妹做生意是最讲诚信的。”崔萑品出目光里的警告,及时改口,“她说三天交货就是三天,绝对不会迟一个时辰。”
“好。”
浮星煜看着崔萑一丝不乱束起的青丝,男子十五束发二十加冠,崔萑稳稳当当走过人生历程,现处两者之间,正是大好时光,还有大把更好的时光。
浮星煜问:“她好像说过有染坊,能用染料给我染发吗?染成和你一样的发色。”
浮星煜这个发色出行确实不大方便,崔萑想了想:“这个时代的染料都是天然材料提取的,应该是对人体无毒无害的,能染衣裳大概也能染发,回去问她试试。”
浮星煜笑弯了眼:“萑萑最先考虑的竟然是有毒无毒,你好疼我。”
崔萑想一脚把他从车里踹出去。
自从认识了浮星煜,肝火越来越旺,什么修养什么气度,日甚一日地离崔萑而去了。
崔萑有预感,就算深知殴打老人不道德,他迟早有一天得把浮星煜这个浪荡胚按在地上砸几拳踹几脚,好好出这口恶气。
回到崔家,弋㦊崔萑和沈银说了染发的事,沈银欢喜得蹦起来:“这是什么聪明脑瓜能想出来的好点子!一般来说,人总是不服老的,头上白纷纷的也不好看——”
“我不好看?”浮星煜插了一句。
沈银是个成熟的生意人,嘴皮子很利索:“大师你哪是一般人啊,仙风道骨、鹤发童颜就是照着你创的词啊!旁人白发染黑是装嫩,你哪用装啊,看着比我哥哥还有少年样貌呢!”
崔萑掩面,自家妹妹这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奸商”本领真是一绝,可惜他实在舍不下脸来附和恭维。
浮星煜却很受用:“那就拜托姑娘替我准备染发的材料了,早些准备好,银钱都好说。”
提到钱,沈银面有难色:“这个钱嘛……我当然知道大师本领高强,随随便便驱驱邪招招魂就能赚得盆满钵满,但是吧……现在吧……”
沈银的目光在浮星煜和崔萑两人身上来回,意思很明确——
客气些叫你声大师,不客气的话便要揭你神棍的真面目了。
救我哥一次还赖上我家了,别想从我哥身上薅钱付我,我家一致对外,不上这个拆东墙补西墙的蠢当。
崔萑出来打圆场:“主意是他出的,入股都够了,更何况染一次,不费什么的,也算替你开拓市场试水了。”
“哥,你不懂,一码归一码,做生意不能乱……”
“银——妹妹你真的不用计较这么细致。”
摆明了沈银不想再做浮星煜这个穷光蛋的生意,他却并不觉得冒犯,浅笑道:“我明白了。”
回了蒹葭馆,浮星煜并没有要求崔萑立刻把对联挂上,只是让他想一想横批该怎么写。
还没来得及坐下喝口茶,浮星煜便被崔文应请去书房了,崔萑端着那块板子回想这半天的经过。
这副板子只是让皇帝快速入梦的添头,自然没有真正挂起来的必要。
魇妖会织梦,可皇帝比妖更会用梦,有些话明着不好开口,只能在梦里说。
浮星煜是怀英太子的血脉,是女皇认可的继承人,还有震慑群妖的能力,连最让帝王恐惧的衰老死亡于他而言都不是威胁。
这样的人,是杀不死的幽灵,且占着名正言顺民心所向的长处。
除了他心甘情愿,谁也不能逼迫他做什么,更别说与他争权夺位。
皇帝怕他会取其代之。
而十年前的浮星煜与徐家割席,将皇位弃如敝履,这也正是十年后的浮星煜想重申给皇帝的。
可是得到这样的保证,皇帝真的会彻底心安吗?
十年前的浮星煜和现在的浮星煜是否还抱着同样心态?再过十年呢?
笃笃的敲门声让崔萑从沉思中醒过神来,他起身开门,沈银欢喜地直往他怀里蹦,浮星煜提着后领把崔萑往旁边一带:“这可不是给你的。”
沈银早就被欢喜冲昏了头脑,哪听得出自家哥哥已经羊入虎口,拽着崔萑衣袖道:“哥哥,大师真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这就去给他准备染料染,要是褪色,我包一辈子售后!还有衣裳,衣裳我也全包了!”
沈银说完便一阵风似的跑开了。
崔萑一头雾水看向浮星煜:“你给她开国库发钱了?她怎么这么高兴?”
浮星煜表现出不居功自傲的美德:“没什么,就是和她父亲说让她随心所欲去做生意,对方答应了。”
崔萑惊诧不已:“怎么做到的?!”
要让迂腐的老崔同意自己亲生女儿行商,这简直比要他命还难受。
“很简单。”浮星煜在空白的横批上轻敲,“我说,要么他以姑父的身份放手给沈银自由,要么我以嫂嫂的身份为表妹做主。你猜他怎么选?”
他是哪门子的嫂嫂!
崔萑撸袖子要揍人:“说了别在我家人面前造谣!”
浮星煜轻松闪过:“哪里造谣了?不这么说老头儿能同意?总不能说是我这个外室想被扶正,所以特意挤走正房吧?虽然确实是这么想的,但你那大老婆还得谢我呢。”
崔萑:“……看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