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鹤亭被他这个理直气壮的“问完再杀”噎了半晌,一口气闷在胸口上不来,虚弱道:“你先从我身上起来。”
“不行。”赤蝶警惕道,“不然你又要跑了。”
“外头都是黑巫,我逃不走的,你大可放心。”
大概是见他实在虚弱,坐一会儿可能就要嗝屁了,赤蝶犹豫片刻,起身把人翻过来,揪着他的衣服开始叮呤咣啷往外掏东西。
迟某人惊骇欲绝,挣扎道:“你!你做什么!?放开我!士可杀不可辱!!!”
赤蝶顿了顿,无辜道:“搜身。”
“我身上的毒物都用光了,方才是最后一包……哎!你住手!”
“黑巫都不老实,你说的话不我信。”赤蝶将他按在地上,不依不饶地掏了个底朝天,最后从里衣夹层里搜出一张沾了血迹的信纸,“这是什么?”
“还给我!”
“我看看,唔……江无昼?飞花阁的那个白衣无面?确实,他很快就要死了。”赤蝶眼疾手快躲了开去,“你想救的人果真是他?”
迟鹤亭被方才一阵摔打弄得头昏眼花,也不抢了,瘫坐在地上,疲惫道:“是。”
“他是你什么人?”
“朋友。”
赤蝶捏着信纸,眼里流露出一丁点疑惑,喃喃道:“朋友?”
“怎么,很奇怪么?”
“不是,这几年有个人一直追着我跑说要跟我做朋友。”赤蝶把信还回去,眼中流露出明显的不耐,“他很烦,揍了好几回都赶不走。我在想,要不答应算了,反正也没什么坏处。”
迟鹤亭闻言,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好几眼,道:“你可别被人卖了。”
传闻赤蝶就是个专杀黑巫的疯子,百闻不如一见,他到觉得这家伙更近乎于那种久居山林的小兽,警觉凶狠却又单纯得有点好骗。
给点吃的就能骗走的那种。
迟某人摸摸下巴,开始思考。
“喂,你身上到底是什么味道?”赤蝶摆出刨根究底的架势,在地上扔的杂物里翻找了一圈,又要伸手扯他衣服,“难道是迷香?”
迟鹤亭迅速往后退了两步,抱住自己,道:“别过来。”
赤蝶眯了眯眼睛。
那股若有若无的杀意顿时高涨起来。
迟鹤亭咽了口唾沫,道:“没,我身上没有会散发香味的东西,只有那个驱蚊艾叶包带了点味道。”
“拿出来。”
“……在地上。”
赤蝶目光往下一移,思索片刻,捡起了一个食指粗细的缎面饰品,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扔还给他,狐疑道:“不太一样,那个味道比这个更好闻。你是不是在骗我?”
迟鹤亭差点被逼疯:“大哥,香囊佩在人身上后,散出的味道本来就会有细微差别。你要杀便杀,整那么多幺蛾子做甚??”
“那行。”赤蝶终于不再纠结这个问题了,拎起剑架到他脖子上。
凉意从剑刃上渗入皮肤,些微刺痛传来,迟鹤亭闭上眼睛,两指悄悄探进了靴子隔层,夹住了一个小小的纸包,咬牙准备跟这家伙同归于尽。
洞外忽然传来两声呼喊:“在这里!这里有人!!”
“当心别弄死了,宗主说过要活的!”
赤蝶眼神一凝,飞快收起剑,顺手攥住迟鹤亭的领子,连拖带拽扯着他一块儿往溶洞深处狂奔去。
迟鹤亭:“???”
这地方的溶洞四通八达,进去后绕个三天三夜也不一定能出来。赤蝶拉着他跑得像阵风,不辨方向也不做记号,直到彻底甩掉身后的脚步声,才慢慢停下来。
迟鹤亭被拖着跑了一路,真觉得自己快要死了,倒在石柱上喘着粗气,头也不抬地骂道:“你有病?不是要我命吗?要跑自己跑,还拉上我??”
“他们想活捉你。”赤蝶转过身,认真道,“我不拉着你跑,你不就被他们救走了?”
好一个歪理。
“……”迟某人被气笑了,“少跟我东拉西扯。说吧,你到底想做什么?”
“方才我做了个决定,暂且饶你一命。”赤蝶收敛了笑意,伸出手,“只要你能拿出一件让我感兴趣的东西作为交换,我便把你完完整整地送去平微州。等救了人之后,我再来杀你,到时各凭本事。如何?”
迟鹤亭瞠目结舌。
许久,他才隐隐约约想通了:“你会来荒山,是无昼的安排?”
“安排?”赤蝶翻了个白眼,不无讥诮道,“我在白云派地牢里遇见他的时候,他眼睛也瞎了手也断了,神志不清地冲我喊着你的名字,能做什么安排?当时我只是好奇,怎么会有人把希望寄托在一个穷凶极恶的黑巫身上,正巧得了闲,就过来瞧瞧。”
迟鹤亭闻言,原本有些淡漠的脸色霎时剧变:“无昼受了刑?!他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才会碰上晌清欢这猪狗不如的畜生!”
赤蝶瞅着他,若有所思道:“你还挺讲义气,真的不远万里跋山涉水来救他了,跟那些没良心的黑巫不太一样。”
“我也没良心,只是许诺过会救他一命。”迟鹤亭深吸一口气,很快冷静下来,“你想要什么?”
赤蝶反问道:“你有什么?”
“我……”迟鹤亭皱眉,“我有很多毒方、见血封喉的毒药,金银财宝也有不少。”
“这些我都不要,没用。”
迟鹤亭沉吟片刻,试探道:“那我的命呢?”
“那本来就是我的,就算你不给我也能抢过来。”
“……”
“没了?”赤蝶等了又等,终是失了兴趣,毫不犹豫地掐住了他的脖子,“你确实有些不同,但还没到能让我放过你的地步,白衣无面赌输了。”
无昼肯定是做了什么,这该死的赤蝶嘴里就没一句真话。
迟鹤亭被掐得面色发红,俗话说,人之将死胆能包天,挣扎中,他忽然一抬手掀掉了那张银蝶面具,露出了藏在底下的画中人似的眉眼。
顾渺错愕,下意识地微微松劲,想要把面具夺回来。
迟某人也呆住了。
眼前的人好似人世间最艳丽的一抹色,眸若黑玉,顾盼生辉,左侧眼尾上生了枚淡红的蝴蝶胎记,仿佛凝固了流转的春光。
迟鹤亭旋即回过神来,不要命地吹了声口哨,满眼孤注一掷的决绝,将攥在手心的那包剧毒芙蓉香劈头盖脸地砸了下去。
有这样的美人陪葬,倒也不亏。
顾渺立刻甩开他,朝后退去,连连呛咳。须臾,粉尘散去,顾美人面沉如水,揪起倒在地上的迟鹤亭,冷声道:“无谓的挣扎。”
“你怎么……难道你不惧任何毒物??”迟鹤亭唇色发紫,手脚渐凉,见他跟没事人一样,诧异地瞧了好半天,终于苦笑起来,“我没有避毒丹,活不过半刻,你用不着再提防着了,放开我吧。”
顾渺随手将他扔到石壁旁,不太相信地挑了挑眉,眼角那枚淡红蝴蝶愈发生动漂亮。
“我不知道你跟无昼打了什么赌,但你既然有本事潜入白云派的地牢,就一定能把他救出来。”迟鹤亭背靠石壁勉强坐起,有些出神地盯着他的脸,低声道,“你杀了我之后,能不能救救他?他真的……很好,算我求你。”
“我身上还有绝杀令,没空管他人死活。”
迟鹤亭的眼神倏地黯淡下去,慢慢抽出那封信,捂在心口,闭起眼道:“那一会儿劳驾,帮我在尸体边留个名字就好,省得被人捡到了也不知是谁。”
这个倒是可以。
顾渺问道:“留什么?玄鸟方鹤亭?”
“不,不用这个。”迟鹤亭无力一笑,“姓与名,通通不是我的。我死了还会有下一个玄鸟,下一个方鹤亭。这个名字,只是玄宗宗主手里的一把刀,一条狗。”
他静默许久,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了:“就刻个‘迟’字吧,姗姗来迟的迟。”
“好。”
迟鹤亭低垂着头,不再出声,似乎已经死了。
顾渺稍作犹豫,在他身前蹲下,道:“等等,慢点死,你先说说为何要揭我面具?”
这家伙的好奇心怎么比猫儿还要旺盛???弥留之际,迟鹤亭迷迷糊糊地想着,压根没意识到自己居然说了出来:“不然变成鬼了要怎么找你报仇?不过你很好看,我很喜欢,就……算了……”
迟鹤亭是被颠簸醒的。
他迷迷瞪瞪地眨了眨眼睛,从顾渺背上探出头来,惊讶道:“我没死?”
“你醒了。”
顾渺回头,那张漂亮到令人恍惚的容颜猝不及防贴近过来,逼得迟某人呼吸一滞,稍稍直起身,不自在道:“芙蓉香的毒差不多都清干净了,你带了避毒丹?”
“那是黑巫做的东西,我从来不带。”顾渺嫌弃道,“既然醒了,就自己下来走。”
“怎么又不杀我了?”
“我乐意。”
迟鹤亭从背上下来,站稳脚跟,左看右看,尤在奇怪哪来的解药,忽然眼尖瞥到他手腕上缠了块布,还隐隐渗着血,顿时恍然。
既然这家伙百毒不侵,血能够拿来缓解毒性也不意外。
他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微微发热,还有点酸涩,忍不住笑起来,掏出那个驱蚊用的艾叶包,道:“多谢了,这个送你。”
顾渺警惕地藏起伤手的手腕,瞅瞅他,再瞅瞅香囊,犹犹豫豫地接了过来,嘀咕道:“你真的是个很奇怪的黑巫。不过,这个我就收下了。”
赤蝶果然没有食言。
虽然受了些伤,但也还是一路将自己护送到了平微州。
“就到这了。”顾渺站在山腰的歇脚亭里,望着远处的缥缈云水,把斗笠往下压了压,“剩下的路,你自己能走吧?”
“嗯。大恩不言谢,以后若是……”
“不用以后。”顾渺回头,似笑非笑道,“你难不成以为,一个小小的香囊就能打发我?”
这些日子下来,迟鹤亭已经摸透了他的性子,抱着手臂,扬了扬眉毛,道:“真是强盗啊。行,那你还想要什么?说来听听。”
“我也要一个你曾经给过江无昼的许诺。”顾渺淡淡道,“若我一朝落难,不论何时何地,你都会不畏艰险,不远万里地前来救我。”
“……好。”
作者有话说:
吐魂爆肝中,争取一口气把前世这段日更写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