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鹤亭正想将说话那人揪出来痛打一顿,冷不丁被顾渺抓住了衣袖。
“阿迟。”他脸色苍白而憔悴,连站都站不太稳,手上的劲道却出奇的大,仿佛害怕眼前之人如泡沫般消失,“别去。”
迟鹤亭怔了怔,回身在他的唇上烙下轻轻一吻,安抚道:“不杀掉他们,我们如何离开这里?松手,听话。”
顾渺仍是不肯放手:“但他们人数众多……”
“那也没见你怕过。”迟鹤亭不由失笑,用袖子细细地替他擦去眼角的血污,温柔道,“三水,我既然来了,便不会是来送死的,放心。”
顾美人狐疑地盯着他:“你带了什么毒……唔。”
迟鹤亭顺手往他嘴里塞了一颗药丸,道:“虽说你不惧毒物,但此毒非比寻常,若不喂上一粒解药,我还是不太安心。”
“……”顾渺咽下药丸,嚼着他话里的意思,缓缓睁大了眼睛,欲言又止,“莫非是——”
迟鹤亭不置可否,转过身,眼底的笑意刹那敛去,只余冷厉:“三水,看好了,这些伤你的人是怎么死的!”
此话一出,终于激起了众怒:“哪来的无名之徒,竟敢口出狂言!”
“我确实籍籍无名,但在今日过后……”迟鹤亭闲庭信步般地朝密林走去,指尖夹着一包褐色油纸,微微眯起眼睛,感到身后拂来徐徐山风,猛然挥袖,霎时烟青色的迷雾铺天盖地,几乎眨眼间便充斥了整片林子,“摧魂之名自会遍传江湖!”
雾中的众人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几息之后便东倒西歪起来,连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接二连三地栽倒下去,尸体迅速枯萎干瘪,不多时便与杂草底下的枯枝不分彼此,融为一体。
烟雾如轻纱曼舞,抚过碧草青叶,不伤这些非人之物分毫,不紧不慢地向着山崖下蔓延开去。迟鹤亭脸色微青,掩鼻低咳数声,从瓷瓶里倒出两枚药丸,囫囵吞服后才好上许多。
“阿迟!”
顾渺扑过来,连拖带拽地把人拉回崖边。他可没忘了乌宁小院里的炼毒变故,那稀释了数倍的摧魂水煞只要吸入一丁点,就会致人昏迷,更遑论眼下这遍布了山崖密林的青烟!
“没事,真没事。”迟鹤亭盘膝坐下,拍了拍他的胳膊,“来,坐下调息片刻。若是困了,等会便在我怀里睡上一会儿。”
顾渺见他一点也不急的模样,忍不住问道:“阿迟,我们不趁着此时离开么?”
“这青烟只比真正的摧魂水煞差了一丁点毒性,留了几息服下解药的时间而已。此时穿过密林,饶是我也承受不住。”迟鹤亭从随身的小包袱里翻出些止血消炎的药物和纱布,冲他晃了晃,“毒雾只能维持一天一夜,我们等到明日再走。不过想必那时江湖盟会也已重整旗鼓,会再上山崖,人数比起今日只多不少。”
顾渺从善如流地脱去上衣,凑过来要包扎,眸子晶亮晶亮:“你要杀光他们?”
迟某人噎住,半晌才无奈道:“三水,我炼的毒不是集市上的白菜,方才一包用完就没了。”
“没别的?”
“不够杀那么多人。”
“哦。”顾渺略感失望,往他怀里一躺,“那你打算怎么带我离开?”
“哎,起来,药都没上完。”迟鹤亭弹了下他的额头,又解开水囊,将细布浸润,小心地给他清洗伤口,“我们先歇息一晚,养精蓄锐。等毒雾散去,那些各门各派的精锐弟子多半是不肯打头阵了,先上来的都是些眼力不怎么样的杂鱼,我们假意拼杀一阵,再跳崖诈死。来救你前,我在山崖底下做了些布置,足以混淆视听,争取到逃离荒山的时间。”
“听起来可行。”止血散轻轻抹过伤口,顾渺低低“嘶”了声,追问道,“但你为何来得这么迟?路上遇见麻烦了?”
“嗯?我不知道你在哪,所以费了些时间。”
“不知道?”顾渺不由迷惑,“难道无昼给你送的信里没说清楚么?”
“无昼?”迟鹤亭眼皮一跳,“他不是死了吗?”
顾渺:“?”
顾渺:“你大概是被那些真真假假的消息弄糊涂了。我前不久还见过他,不过……白衣无面确实是死了,他现在只是个没有身份之人。阿迟,我看飞花阁也不是什么好地方,等逃出荒山,能不能带无昼一块儿回玉龙山脉?”
迟鹤亭呆滞许久,慢慢消化了这个令人意外的惊喜,顿时轻扬眉梢,心底喜悦如泉涌,道:“有何不可?不过稀奇,你怎么唤他唤得这般亲热?”
“一起经历了些事儿……这叫患难见真情。”
迟某人正替他给纱布系结,闻言笑起来,臭不要脸道:“那我们天天患难与共,岂不是情比金坚?”
“那是自然。”顾渺眉眼一弯,抬起受伤的胳膊,低头在那忙着结绳的灵活手指上亲了亲,含着几分旖旎的意味。天色大亮,他上身缠绕着层叠纱布,除此之外不着/寸缕,裸/露在外的一小块肌肤如美玉莹泽,被阳光一照,分外惹眼。
“……”迟鹤亭指尖一颤,赶紧脱了自己外衣给他披上,“荒山野岭的,你别乱来。”
顾美人无辜地眨眨眼:“可是阿迟,我什么也没做。”
迟鹤亭懒得与他贫嘴,无可奈何地翻了个白眼,收拾好伤药和纱布,拍了拍自己的腿,道:“来睡会吧,我替你守着,入夜后再换我歇息。”
顾渺披着他的外衣,舒舒服服躺下来,闭上眼睛安静了片刻,忽然梦呓般地轻声道:“摧魂水煞……我记得你说过,曾发誓不会再让第三人中此毒。”
迟鹤亭望向林间如幽灵般浮动弥漫的青烟,沉默许久,才道:“为你破誓,又有何妨?”
他似是怅惘地叹了口气,低头看去,发现怀中的人早已酣睡,伴着轻细均匀的呼吸声,像做了个不愿醒来的美梦。
“好梦,三水。”
翌日,毒雾随着晨间山岚消散殆尽,飞鸟叽叽喳喳奔走相告,静谧的林子里顿时又热闹起来。被推出来打头阵的杂鱼们胆战心惊地走着,时不时踩一脚干尸出来,惊叫两声,如丧考妣。
密林尽头,隐隐传来说话的声音。
“毒物都在昨日用完了,怎么办,难道要我们坐以待毙?”
“……我伤势太重,只能靠你了。”
还有这等好事??
杂鱼们听罢,喜出望外,精神一振,挥舞着刀剑便冲了出去,中气十足地嚷嚷起来:“往哪里逃!明年的今天就是尔等魔头的忌日!”
迟某人惊慌失措“哎呀”一声,抽出把小短剑负隅顽抗一阵,跌跌撞撞退到悬崖边,抱起瘫在地上的顾渺,背对杂鱼,望进那不见崖底的深谷,带着笑意低低道:“怕么?三水。”
顾美人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懒洋洋道:“真摔死了,我不会放过你的。”
随着闷闷两声笑,顾渺只觉身子一轻,尖锐的风啸嘶鸣响起,又被熟悉的怀抱尽数挡在了外头。
满谷山岚霍然散开一条缝,将两道跌落的身影吞噬进去,复而平静。
作者有话说:
真的是甜饼!!!上一章结尾糖分不够,稍稍改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