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江湖客 小狐狸菌 2080 2025-06-06 21:40:44

“你……算了。”迟鹤亭欲言又止,往自己的粥碗里加了勺盐,默默搅着。

他原本以为顾渺不怕毒物是天生的体质,或者是遇见了什么机缘,如此看来,竟是最坏的那种猜测。

“想说便说。”顾美人有样学样,也给自己添了一勺调味,“你们黑巫,不早就见惯了这种事?”

“但我从未见过像你这么完美的……药人。”迟鹤亭本想问是谁炮制的,但被炮制对象本人就坐在自己面前,实在问不出口,皱着眉头沉默了下来。

“都死了。我逃出去之前放了把火,将那个地方烧了个一干二净,什么痕迹也没留下。”

那个地方——

充斥着凄厉尖锐的嘶号,被折磨到失去理智的药人一口口撕扯下自己的肉,无数锁链哐哐地疯狂撞击着铁质的牢笼,在无人知晓的炼狱里做着无谓而绝望的挣扎。

肮脏窄小的囚笼里,顾渺蜷缩成一团,身下是血,手上是血,口鼻全是血,仿佛幼小身躯里有流不干的血。

有人在笼子前停住了脚步,一阵交头接耳,一只戴着粗糙皮套的手伸进来,扳过少年尖瘦的下巴,强迫着喂下了什么东西。剧痛骤然从体内翻涌出来,如万蚁噬心,细密的啃食着每一寸内脏,他窒息般的张大了嘴,不停咳着血,浑身痉挛,却发不出一丝一毫的惨叫。

……日复一日,没有尽头。

顾渺忽然没了胃口,垂下眸子,似是宽慰自己道:“总比丢了命好。”

迟鹤亭没吱声,慢慢喝着粥。

纷扰的情绪在胸中乱窜,不能平息,一点点催生出虫咬般的难耐躁意。顾渺盯着他,突然很想掀了桌子,再将旁边的小泥炉一脚踹翻,最好把眼前这个黑巫也打一顿。

忍了一会,顾美人显然没忍住,开始找茬:“为什么不说话?”

迟鹤亭吃干净最后一勺粥,抬头道:“我在反省,为何逃出来时没把玄宗给烧了。这样看来,还是你略胜一筹。”

顾渺:“?”

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劲儿没处使。

“玄宗的黑巫,大部分是自愿加入的。也有像我这种,和药人一样,从小被喂着毒长大的。”大概是他气鼓鼓的样子实在好笑,迟鹤亭笑了一下,才继续道,“虽然没有像炮制普通药人那样粗暴,但也没几个人撑得住,那一批里面只剩下我和……另外一个孩子,活到了最后。我知道有多难捱,几句不痛不痒的安慰对这些来说,轻飘飘太过无用。当然你若想听,我可以说给你听。”

顾渺诧异地看向他,有那么一时半会甚至忘了自己还在生气。过了片刻,他移开目光,嘟囔道:“那你还做了黑巫?”

“不做黑巫,难道等死吗?”

顾渺又没话说了。

“另一个孩子……”

“死了。”迟鹤亭没等他问完,忍不住伸手拽了下他的头发,“三水,你哪壶不开提哪壶?”

“……”顾渺败下阵下来,不得不老老实实地收了脾气。

“粥还吃吗?”

“不吃。”

“唔,我瞧你也没什么事可做,不如等下来药房搭把手?我向无昼许下了半年之内炼制出解药的承诺,一些琐事忙不过来。”迟鹤亭又笑起来,好像提及往事对他根本没有太大触动,“顺便教你些知识。若有危险的药品需要提炼的话,你得乖乖听我的,不可留在屋内。”

顾渺一怔,迟疑道:“上回……出了事。”

“上回是你不好,药房内禁止打闹。”迟鹤亭严肃道,俨然忘了自己也是其中一分子,罪魁祸首之一,“你可以帮我抄写资料,整理手札,或者给瓷瓶贴上标签。总之,不要捣乱。”

顾渺点完头,猛地醒悟过来,故作冷淡道:“我对黑巫的东西没兴趣。”

“哦,行。那你把锅和碗洗了。”

说罢,迟某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起身,窜进了后院的药房里,顺便落了栓。一炷香后,有人开始锲而不舍地敲窗。

迟鹤亭慢悠悠地打开窗,道:“嗯?都洗完了?”

顾美人冷酷道:“没有,都碎了。”

迟鹤亭:“?”

他大感不妙,深觉失算,然而为时已晚,沉痛地为逝去的锅碗默哀了片刻。顾渺扒在窗上,作势要翻进来,道:“开门,我要找点事做。”

迟鹤亭连连叹气,无可奈何地把这个祸害放了进来,再次叮嘱道:“不可以捣乱。”

“嗯。”

迟某人没料到这祸害安分如斯。

直到一根特制白蜡燃烧殆尽,烘烤着的浅口瓷盏上出现颗颗淡黄结晶,他揉了揉略觉疲惫的眼睛,望向窗外。

日落西沉,云霞漫天。

迟鹤亭有些茫然:顾渺怎么没来问自己午饭的事情?

莫非耐不住饿,自己悄悄溜出去吃了?

他在药房里转了一圈,又把整个别院找了个遍,然后再回到药房——终于在存放手札卷宗资料的隔间里找到了人。

隔间杂乱,找个人也着实不容易。顾渺缩在角落,歪着头靠在书架上,脑袋上压着一本摊开的书,睡得正香,浑然不觉自己已经被堆放的书籍和竹简给埋了。

迟鹤亭穿过满地狼藉,捡起掉在他身上的一卷竹简,好笑道:“三水?”

顾美人长长的睫毛微颤了一下,不耐烦地皱了皱眉,显然很不情愿被打扰。

“啪”。

竹简轻轻敲打在他头上,总算把人从睡梦中唤醒了。

“……我没有睡着!”顾渺一惊,瞬间清醒过来,手忙脚乱接住掉下来的竹简,本能地狡辩道,“我在帮你整理……这些东西。”

看起来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迟鹤亭也不戳穿他,蹲下来问道:“饿吗?”

顾渺诚实道:“饿。”

“你除了吃还会别的吗?”

“杀人。”

“……噗、哈哈哈哈哈!”迟鹤亭擦擦笑出来的眼泪,把他从书堆里拉起来,“走吧,带你去吃顿好的。”

为了弥补错过的午饭,顾渺点了满满一桌菜。

“这么多。”迟鹤亭嫌弃地推开放在面前的几盘辣菜,“幸亏我放在林氏铁器的弩已经卖出去了,否则只好吃霸王餐,把你抵押在这里洗碗。”

顾渺津津有味地嚼着辣椒,嘀咕了一声:“……貔貅。”

迟鹤亭竖起耳朵:“我听到了!”

“听到就听到了。”顾渺道,“你的钱,都拿去买药材了?”

药房架子上那些琳琅满目、分门别类仔细摆放好的毒物,想来各个价值不菲。

“差不多吧。”

难怪一穷二白。

顾渺笑了声,道:“你确实是我见过的最穷的黑巫,没有之一。”

迟某人:“?”

他忽然产生了在饭菜里下毒的强烈冲动。

“偶尔可以救济你一下。”

“……那我真谢谢你。”迟某人回忆了下那个富有的荷包,哭笑不得,埋头吃饭。

酒足饭饱,杯盘狼藉。

迟鹤亭估摸着自己身上的钱恐怕不够结这顿饭的账,便跟顾渺说了声,独自去林氏铁器一趟取钱,顾渺则继续意犹未尽地扫荡菜盘。

忽然身边有人道:“这位兄台一人独食,好雅兴。”

顾渺斜了眼,判断此人不是黑巫,没搭理他。那人却不依不饶地缠上来,直接在他对面坐下,继续套近乎:“实不相瞒,我与兄台一见如故……”

见他占了迟鹤亭的位置,顾渺眼神微冷,抬眼道:“所以?”

言下之意是废话真多,赶紧滚。

那人却浑然不觉,微笑道:“所以,方才已经替兄台结了这桌的账。”

顾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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