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孟月升真以为他跟许晟要接吻了。

他们离得好近，近得他能看清楚自己映在许晟眼里的样子，像一面镜子，他通过许晟的眼睛和自己对视。

本能让他叫了一声，“哥。”

“嗯。”

许晟轻轻应了声，缓缓靠回床头，又看起电影。

缺氧感强到几近窒息的暧昧终于散开些了，孟月升的心头却还是高悬着落不到实处，脑子也乱成了一团，无法理解许晟的情感转变，也调理不好对许太太的愧疚之心，更难堪的好像还是自己对许晟的感情，他根本压制不了那一丝喜欢的人也喜欢自己的欣喜。

他喜欢了好多年的哥哥也喜欢他，他们的喜欢是一样的。

如果十八岁那年许晟能像这样告诉他，他想他一定会高兴坏了，不管不顾地要永远跟许晟在一起。

可他现在不是十八岁了。

电影时长一个半小时，看完了孟月升脑子里存不住一点内容，他只记得那个穿背带裤的小演员，记得他爱唱歌，爱揪路上的野草，在无边无际的草地上跑来跑去。

许晟对这个电影印象深刻的也是这个小演员，因为觉得和他小时候有一点像。

次日孟月升上班的时候又收到两束花，一束是洋桔梗，一束是叫朱丽叶塔的粉色玫瑰花，两束花还是摆在他的工位上，等到下班许晟来接他再把花带回家去。

连续两天许晟都给孟月升买花，许太太难免觉得在意，因为她想不到许晟给孟月升买花的理由，疑惑地问：“又是想送就送了？”

许晟坐在沙发上笑而不语地颔首。

孟月升把两束花留在客厅就上楼换衣服了，许太太伸手摸了摸茶几上的朱丽叶塔花瓣，转头看向许晟问：“你在家一直住着没问题吗？”

许晟十八岁出去读书后就很少回来待这么久，他是春节都不回来的，见他这次越待越久好像不准备再回那边，许太太还是在意地关心了一句。

许晟说：“我正在休假。”

许太太从没为这个儿子操过一点心，很清楚他心里都有数，会把自己的事情处理好的，便点点头不再说什么。

许晟认为她是时候知道了，就把自己的打算告诉她，“你该把他还给我了。”

许太太感觉自己的后脑勺好像被他冷不丁敲了一棍，一时反应不过来，“你说谁？”

“月升。”

许太太怔愣地望着他，“你是想把他带走？”

许晟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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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太太缓缓蹙起眉头，一脸不赞成，“为什么这么突然？他在这边有自己朋友工作，待得好好的你为什么要把他带走？”

“因为他也想跟我走。”

一听是孟月升自己的意思，许太太瞬间冷静下来了，没有怀疑他的话，“是这样。”

“嗯，但他舍不得你。”许晟眼神深得看不出情绪地望着许太太，清隽的眉眼笑意清浅，“他把你当妈妈了。”

许太太一颗心被这句话软成了一滩水，娇丽的面庞既开心又幸福，“我就是他的妈妈呀，他是我的小儿子，我一直都当他是我生的。”

许晟淡笑地点头，“你可以让他改口，你就不想听听他叫你妈妈吗？”

怎么会不想？许太太做梦都想听孟月升叫她妈妈，但这终归不合适，孟月升有自己的亲生母亲，她不能抢人家儿子。

许太太有些落寞地低了眼，“那怎么行？他有妈妈的。”

“为什么不行？你在他身边的时间更长。”许晟拉过她一只手，安慰地拍了拍保养得细嫩的手背，温声劝道：“他七岁就来我们家了，他是你看着长大的，是我弟弟。”

许太太还是觉得这不太妥当，“可是……”

“你可以先跟他提一下，也许他也在期待着能叫你妈妈，只是他不知道该怎么走这第一步，你应该替他走。”

许晟的话直接戳中了许太太内心最柔软的一部分，溢出再也压不回去的欣喜若狂，“你说真的吗？”

许晟笑着轻点头，“真的。”

“好，那我，那我周末就跟他提。”

许晟比较希望她马上就提，“为什么要等到周末？”

“周末他会陪我出去逛逛。”

许晟倒是刚知道这件事，顿了一下道：“可是周末我想带他去海洋馆。”

许太太突然低眉不语，觉得对孟月升来说应该是跟许晟去海洋馆会比和她逛街好玩。

许晟双手温暖地拢着她的手掌，嘴角勾出淡笑，“周末我陪他玩，一会儿他换好衣服下楼，你可以和他提一提改口的事。”

不多久孟月升就换好衣服下来了，许晟的目光自他出现在楼梯的那一刻就温和地落在他身上，“月升，来。”

许太太有些紧张地看着孟月升走过来，还没想好该怎么开口，手已经习惯性地伸出去拉着他的手，“今天累不累？”

孟月升坐在她身旁，笑着摇了摇头，“不累。”

“周末你好好放松一下，你哥哥说想带你去海洋馆。”

孟月升怔了一下，满眼意外地看向许晟，但许晟并没有说什么，甚至都没有看他，只是低头轻垂着眼睫。

许太太看着孟月升，脑海中浮现的都是他七岁那年走进自己家的模样，这么多年没离开过自己，连上大学都在家附近，没课的时候经常坐个公交车就回来陪她吃饭，陪她过生日，陪她过母亲节。

她还记得有一年自己生病，只是小感冒有些低烧，孟月升请假都要从学校回来照顾她，给她煮粥炖汤。在丈夫和儿子许晟越来越忙，越来越见不到人的时光里，她身边就只有孟月升从始至终陪着她。

如果可以她真希望孟月升就是自己生的，无法实现她也早已把孟月升当成自己的孩子，不愿有一天他离这个家而去。

“太太……”孟月升手足无措地用手给她擦眼泪，慌得六神无主，“你怎么哭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他还没走许太太已经在舍不得他了，但她更想尊重孟月升的意愿，她只希望她的小儿子可以永远都开开心心的，哪怕不能再陪在她身边。

“月升，你想和哥哥一起生活吗？”

孟月升下意识看向许太太身后的许晟，这次他对上了一双充满温柔和爱意的眼睛。

一霎间他的心脏似穿过了极细的电流，四肢百骸的血管都软了。

许太太握着他的手，又问：“你想去看看吗？”

昨晚许晟也说了相似的话，可以先试着去看看。

但他不明白自己要去看什么。

许太太没有自私地想劝他留下别走，柔声说：“我知道你想和哥哥待在一起，你也长大了，想去外面看看也好，我只要你走的时候和我说一声，我在家等你回来。”

孟月升有些说不出话，许晟就在这里，他不敢告诉许太太其实他不想去，“我……我舍不得你。”

许太太轻轻抱住他，“我也舍不得你，在你走之前你可以实现我一个多年的心愿吗？”

孟月升小心翼翼地靠着她娇弱的肩头，“是什么？”

“你可以叫我妈妈吗？”

孟月升怔怔地抬起眼看向许晟，虽然清楚这肯定是他跟许太太说了什么，却猜不到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可以的……我早就把你当成我的妈妈了。”

许晟沉默而专注地听着，拉过他一只手贴在嘴唇边亲了一下手指。

轻柔干燥的吻仿佛是烙在上面了，孟月升把手抽回来都能回忆起他嘴唇的触感，脸颊和耳朵烧得厉害，不喜欢他那么大胆背着许太太亲自己的手，小声说：“妈，我不想离开你。”

许晟不再保持沉默了，倾身靠近他的脸，低声说：“我也不想离开你。”

许太太被他吓了一跳，回头有些不悦地看着他，“你怎么能打扰我们呢？”

许晟抿唇淡笑，“好好，我这就走。”

他起身离开客厅，走上楼梯了孟月升还在看他，直到那熟悉至极的背影看不见了才慢慢转回头来。

那天他和许太太说了很多平时没说过的话，许太太温柔地给予了他很多安全感，让他不喜欢随时回来，或者给她打电话也行，她会过去接他。

她的好让孟月升几乎快被愧疚给淹没了，无论如何他都不想变成伤害许太太的人。

到了周末。

孟月升原定陪伴许太太的计划变成了陪许晟去海洋馆，S市的海洋馆他小时候就去过好几次了，几乎每一次都是许晟带他去的，陪他看小丑鱼长什么样，看企鹅看水母，不过那都是十二岁以前的事了，十二岁以后他好像一次也没来过海洋馆。

变成大人后再来到这里，他发现其实海洋馆并没有自己记忆中那么大，为什么小时候来这里他会觉得那么大呢？大得好像随时都会迷路，所以每次他都会紧紧牵好许晟的手，不敢离开他身边一步，怕一不小心就找不见哥哥了。

现在他可以很自由地行走在海洋馆里，不必牵着谁，也不必被谁牵着，却也失了小时候来这里的乐趣，觉得索然无味。

看到头顶的水里有一只很大的魔鬼鱼游过来，他仰起脸用手指，“哥，这应该是大王。”

许晟配合地抬起脸看一眼，笑了笑从他面前走过，没有说什么。

周末海洋馆就是小孩子多，顽皮得跑来跑去的多是男孩，女孩大多安静，喜欢趴在玻璃上和水里的鱼对视。

孟月升小时候来这里从不敢乱跑，但他话多，总是看到什么就要拉着许晟问问题，许晟总是很耐心地为他解答，他从来没有在许晟脸上看到过哪怕一丝一毫的不耐烦。

青春期情窦初开，他爱上许晟好像是自然而然的事情，等他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连梦里都是许晟了。

所以他认为，爱一个人的可能只会出现得早，而不会迟。

许晟从前只把他当成一个孩子，弟弟，他不敢相信这种发生在多年后的情感转变。

“哥，你暗恋过吗？”

“没有。”

意料之中的回答，孟月升转过脸看他，“我有。”

许晟淡淡道：“你在说谎，没有这个人。”

孟月升高中时收到一封女孩的情书都会慌慌张张给他打电话，怎么可能瞒得住他这么大的秘密。

“真的，我没告诉你。”

“那你现在为什么要告诉我？”许晟眼神淡得发冷地看着他，“你想告诉我你对那个人还余情未了？”

“如果是呢？”

许晟眼底渐渐透出不可置信，“我对你来说既比不上妈也比不上一个外人？”

孟月升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没好说什么。

许晟无法接受这样的现实，输给自己的母亲他无话可说，但输给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外人？

他是哪里比不上？

沉默片刻，许晟还是忍不了心头的焦灼，皱着眉低声道：“我才是最爱你的，你应该选择一个最爱你的人。”

“……可你是我哥哥。”

许晟心头焦灼更盛，“我们没有血缘关系。”

“可是我都改口叫太太妈妈了。”

“你嫁给我也是要改口的。”

孟月升眨了眨眼，“可是我不想嫁给你啊。”

干脆果断地拒绝，许晟反而平静了。

许久后，他才心平气和地说：“没关系，我可以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