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江尹一斜垂了一下视线，傅乘光又问了一遍，“你要离开我吗。”

几年相处，他对江尹一的了解比从前更甚，他已经猜到江尹一回答的偏向了。

“除了发过几次莫名其妙的脾气，因为你总往外跑，派人去了解了一下你在做什么，这几年无论我是做哥哥，还是做情人，都是合格的吧。”

他不是只要性。这样像是亲人，又夹杂着只有他知道的隐秘情愫的陪伴，对他来说太特别了。如果不是不安迫使着他，他真的可以等到江尹一爱上他的那一天。

江尹一说，“你对我很好，我知道。”

从两人认识的那一天，他叫出的那一声哥哥开始，傅乘光对他，都是有求必应。即使这种有求必应下，不是那么干净。

傅乘光喉咙里像是含了块烧灼的炭，“你只要叫我哥哥，我就只做哥哥。”他想要江尹一在将那个只是被他猜到，就已经隐隐有些克制不住的回答改掉，不要说出来。

“别骗人了。”江尹一语气无波。

傅乘光擦蹭血痂的手放了下来，喉头因为吞咽气息滚动了一下。

“我想出国一段时间。”

比他想的要离开他的回答更坏，傅乘光转过头，像这几年里一样，几乎是下意识的不让江尹一看到自己阴鸷的神情。

江尹一昨晚想了一夜，他可以因为傅乘光对他不似做伪的好把这些事揭过去，也可以因为看到他的好是源于别有用心就这么离开，但他都做不到。继续留下来，两人关系不会恢复，只会越来越差，离开他，又会让他……有点难过。

他叫了几年的哥哥，怎么可能没有真心呢。

那就只能选择暂时离开。

意识到他还是要离开，自己即便再怎么忍耐，试图弥补，两人之间，在他的自我折磨下也只会有这么一个结果，傅乘光移回视线，盯着江尹一，那沉沉的目光像是已经认命，“好啊。”

出国？他怎么出国？他身份证都在他这，更何况现在还是未成年。

他不让他走，他连武汉都出不去。

见傅乘光答应，以为他是真的答应的江尹一，勒在他颈项上，从被他觉察后，就倍感不自由的绳子，突然断了一样。他松了口气，回归的自由里，让他又对亲手为他解开的傅乘光产生了一点恍惚。

他要离开他了。

去国外后会想他吗？

江尹一从座椅上起身，“哥。”他过来是想抱傅乘光一下，就像平常傅乘光不高兴，伤心，他作为弟弟抱一下他，显示安慰那样，但他想到傅乘光说爱他，又感觉不太合适的站住了。

面前的傅乘光头有些歪着，他脸色很差，看着他的目光也空洞的很。可能是因为宿醉的缘故吧。

江尹一从他身旁跻了过去。

家里应该有解酒丸。

到江尹一从三层下去之后，傅乘光才慢慢往后退了几步，他这个时候，才从那‘又是如此’的结果中回过神来，他转过身，扶着楼梯的扶手站了好一会儿，才抬脚往下走去。

人哪儿能一直幸福呢。

他已经享受这偷来的幸福太久太久了，现在只是时效过去了而已。

走了几步就在楼梯上站定的傅乘光，有点脱力样的身体直往下栽，但他还是稳住了。

出于弥补的真心，他帮江尹一挡住了一些成长路上的风雨，他有了自由的心，也没有羽翼帮他飞出去。只要他一根一根的，在现在把那些羽毛拔掉……

先去退学，他不是想出国吗？那他就找一个要移民的家庭，让江尹一顶替他们家庭成员的身份，之后再销毁所有留下的电子痕迹，那样就能把他的社会身份注销了。

他要操作这些并不难。

只要他这么做了——傅乘光胸口闷的厉害，但他仍旧呼进去了一大口气息。

他现在只能这么做了。

江尹一抱着东西重新出现在了傅乘光的面前，傅乘光脸上已经没什么表情了，看着江尹一，眼里也漆黑的不透显不出任何情绪。

“本来都不想送你了。”江尹一手臂错着，把抱在胸口的东西翻转过来，“但是，哥，开心点吧。”

转过来的画，已经揭开了画廊送来的时封箱的膜层。雪地晴空，无限自由。

江尹一低下头，“这次我要出国了，就不跟你生太久的气了。”

借出去的钱，可以每笔都记录在账上，但是感情这种东西，偏偏奇妙。算不清。算不清。

“我把你当亲人，我没办法喜欢你，我在家里，不开心的事只会更多。”

“我不想不自由，也不想变的讨厌你，傅乘光。”

江尹一抬起头，见傅乘光灰败脸上，眼泪涔涔，他一下抱着画怔住。

“江尹一。”傅乘光看着他的眼神，已是不加掩饰的又爱又恨，极致复杂。

“……”

傅乘光看着他抱着的画，他还是要走，还是要他放他自由，他这满腔的爱跟苦闷，在此刻成了瓶中的风暴。

刚才经江尹一吩咐，去找了解酒丸，倒了温水送上来的保姆，看着两人之前的气氛，有点不敢上前，江尹一过去把画递给她，接过了水和药丸，有点犹豫的递到了傅乘光面前——他不知道他这忽然的眼泪和伤心是因为什么。

傅乘光接过他的杯子，又拉着他放着解酒丸的手，喂自己喝了下去。

眼泪都沾到了江尹一掌心上。

“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

傅乘光最后一滴眼泪，沿着他面庞静静流了下来，到泪滴下去，他才在江尹一面前闭上眼睛，“好，我放你走。”他笑了下，自己也觉得可笑，“别讨厌我，也别忘记我。”

他以为最深的感情，是愿意为了抓住一个人，死也不惜，可现在他意识到，或许这一刻他爱的才最深。

……

车上，汪梦醒看了身旁的江尹一一眼。他现在是在送江尹一去机场的路上。

月初他就知道江尹一要出国，知道他终于跟傅乘光这个哥哥有了裂隙，那时候还挺高兴，只等着傅乘光再进一步，让两人裂隙更甚，哪知道——

“你去英国，你哥允许吗？”

“他答应了。”

江尹一问他院校条件，申学手续的时候，汪梦醒还当他是瞒着傅乘光，一切给他办妥，江尹一机票都买了后，他才意识到傅乘光是知道的。

知道为什么不阻拦？

真让江尹一去英国吗？

汪梦醒一直觉得不可能，直到此刻，马上要到机场了，他才因为傅乘光还是毫无动静开始有点急了。

即使他一直让司机开稳一点，车还是抵达了机场，看着江尹一在值机柜台办完国际航班的手续，进入出发通道进行出境检查，仍旧没等到‘意外’的汪梦醒，这才彻底慌了神。

只他没做准备，现在说到底也还是个学生，能怎么办？

他给江尹一打电话，第一次有点装不了阮贤那副什么都顺着江尹一的温柔相，“能不能别去留学？”

那头已经正在前往对应区域候机的江尹一轻笑了一声，他当同窗多年，还对他助益良多的汪梦醒，是临他走时产生了不舍。

“我说真的。或者你等我一起。”

“那明年英国见。”因为突然，江尹一就是今年新生入学的最后一批。

……

在机场外从傍晚滞留到晚上，傅乘光才准备回家。或许是他心里不甘愿，又或许是他奢望江尹一迈出那一步时，后悔的退回来，江尹一申学出国，他全程没有给予过任何帮助。这一个月里，他甚至都没怎么回家。

但他今天还是来了。

汪梦醒也从机场出来了，他一直在抚额打着电话，怪烦躁的。傅乘光只淡淡看了他一眼。

回了家中，傅乘光一个人回了房间，他知道江尹一今天走了，极力想要让自己不往这方面想。保姆问他，江尹一房里的插花还需要一周更换一次吗的时候，还是让他无法避免的意识到了，江尹一已经走了的事。

说不上什么心情，心里反正空了一块。

傅乘光看了眼还放在桌上的包装木箱，心里的空洞和冷意都得到了些微的缓解， “和他在的时候一样。”

这几年他心神没怎么放在工作上，傅家这几年随着转型，很多产业要大刀阔斧的割舍掉，他爸也有点焦头烂额，这个月因为不怎么回家，不怎么和江尹一在一起，分了点心神在工作上的他，才发现陆敖他们不声不响的做了不少事。

生意都比之前大了。

他们打算做什么，不难猜。

抽出锁条，打开木箱，傅乘光取出画，挂在了墙上。江尹一倒不是远走高飞，他还有归期，这段时间他还是做点正事吧。

退回到自己座椅旁的傅乘光，坐下后看着这幅颜色明亮，挂上去后与他房间有些格格不入的画，呼出了一口气。

……

飞机才起飞不久，从屏幕上调出的航程地图，也显示才刚刚起步。看着漫长目的地的，打开舷窗遮光帘的江尹一，正看向外面的云层，包厢门突然被滑动开。

不是提供服务的空乘，而是个身材高挑的青年。

对方脸色有点苍白，身材也非常瘦削，西装说是穿在身上，不如说是披在身上，他一只手腕带着腕表，另一只手腕上有包扎的痕迹。

他冒昧推开的滑门，看着里面的江尹一，却忽然灿烂的笑了。

江尹一觉得他有些眼熟，但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就在他皱着眉头要问时，对方却忽然开口——

“等你好久了。”就像一场电影里的台词，说出这句话的青年，脸上也浮现出那种犹如重逢的笑容来。【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