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蝴蝶

不期 三月春鱼 3198 2025-04-13 20:15:27

赵平开始在新店上班。

团队核心还是那些人,小刘必须要留在老店,张烨却跟着另一半的团队过来了,赵平看见他的时候很惊讶。

“你怎么过来了?你住得不近。”赵平问他。

“没事儿,小葡萄上幼儿园了,这段时间他比较黏钟医生,”张烨笑了笑,“而且从我家到新店地铁一号线直达,通勤时间也就比以前多十分钟。”

赵平点点头,多的感谢他说不出来,人情也不是靠一句谢谢就能还上的。

欠张烨的人情都让赵平觉得这么自责了,更不要说是亏欠展宇……

赵平只能把自己全部的精力全都丢进工作里,在住处和店里两点一线,尽量藏匿自己的所有行踪。

他只把姑姑家的书房,厨房和厕所这几个自己每天需要用的地方简单打扫了一下,每晚简单吃过饭之后就查法律法规,咨询警察,咨询律师,他还买了一支录音笔放在自己身上,如果赵业明再找来,他能尽可能录下他们之间的所有对话。

然而赵平想要在法律上跟赵业明一刀两断并不容易,中国的法律并不支持子女和父母之间断亲,即使赵平给了赵业明一笔足够大的钱买他跟自己签一份断绝关系的协议,也不会具备法律效力。

除非赵平能够拿到足够的证据,证明赵业明对自己有严重的犯罪行为,例如虐待、遗弃、故意伤害。

赵平甚至在实在想不到办法时,极端地想过要不要给赵业明一个机会,让他对自己进行故意伤害。

但想想也就算了,赵平现在总会在产生某些可怕想法的时候想起展宇,只要他想起展宇,那些极端甚至自毁的情绪就会突然消散,像是阴影里的霉菌被太阳光曝过,消散成了灰烬。

一定还会有其他办法。

只有很少很少的时间,赵平会忍不住觉得委屈。

他还睡在书房那张姑父的行军床上,那个年代留下来的东西质量好,这张床还跟赵平小时候一样结实,只在躺下去或翻身的时候有轻微的“嘎吱”声,唯一的区别,就是赵平现在的身高对于这张床来说稍微有些勉强了,他每晚都蜷着睡,很多时候都不太睡得着。

于是入睡前的这段时间就成了赵平最难过的时候。

他每天都会给展宇发信息,告诉他自己上班了,下班了,吃饭了,睡觉了。

展宇每一条都回复,从一开始简单的一两个字,到后来每天会发展昭和小猫的图片给赵平看,但他的态度还是明显生气的,每当赵平表现出想要他扯些旁的话和好的时候,展宇就不再理他了。

到现在,赵平已经不怀疑展宇知道了赵业明的事儿,他只是不知道展宇到底是怎么知道的,但这不妨碍他要把展宇排斥在这件事之外。

所以他们就还这样僵持着,展宇一定要赵平开口,而赵平除了这件事,什么都愿意跟展宇妥协。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了一周的时间,马上要到周末了,赵平发信息问展宇这周末有没有值班,要不要见面。

消息发过去半个小时都没有回复,就在赵平快要放弃的时候,展宇的电话打了过来。

赵平已经一周没有听见过展宇的声音了,他抓着电话的手都因为激动有些发抖。

“喂?展宇?”赵平的语气甚至有些小心翼翼,“你下班了吗?”

“嗯,刚下班,”展宇声音听起来闷闷的,停顿了一会儿,还是问:“你这几天怎么样?”

其实赵平发来的短信展宇第一时间就看见了,他点点删删的在手机上输入了好久,想说“随便你”,又怕赵平真的不来,但要是真像赵平一样平静说“你来”,他又怕赵平就这么把这件事囫囵抹过去。

想来想去,展宇还是没忍住,给赵平打了电话。

“我?我挺好的呀,”赵平像以往一样,笑得清淡又平和,“就是工作量比老店大了些,这边每天的营业额能有老店的三倍左右。”

展宇就又沉默了一会儿,让赵平注意休息。

“展宇,你这周末值班吗?”赵平试探着问他。

“要值班。”展宇硬邦邦地说。

“啊?哦……”赵平有些失望。

“你过来,”展宇继续硬邦邦地说,“周末有个人来领养小猫,我不在,你过来交接一下。”

说完,展宇就挂断了电话。

赵平的手机还贴在耳朵上,听着挂断后“嘟嘟”的忙音,慢慢笑了起来。

这天晚上赵平睡得很晚,这段时间他都睡得晚,脑子里想的事情太多,不吃药的时候就不太睡得着。

凌晨一点的时候,他一边看着打印出来的家庭纠纷案例,一边剥了一颗安定,正准备吃,手机响了起来。

这个点,是谁给自己打电话?

赵平心里一紧,拿起电话一看,是姑姑打来的。

他清了清嗓子,接了电话。

“平儿。”姑姑一开口原本在笑,叫了赵平的名字,却哽咽了一下。

“姑姑?”赵平皱了眉,问她,“怎么了?不舒服吗?茜茜在旁边吗?”

“不是,”姑姑深呼吸平静了一下情绪,很心疼地问,“赵业明是不是找了你?他还说把你的工作都搅黄了?”

“你……你哪儿听来的啊?”赵平嘴角抽了抽,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表情。

“赵业明发的信息!你和茜茜还瞒着我,能瞒住吗?!”姑姑有些激动,问赵平,“他到底怎么你了?”

“没怎么,我当时就是当着他的面演他,没真的失业,”赵平安慰她,“就换了个门店,好好上着班呢。”

“你别骗我。”姑姑不太相信。

“没有,真没有,”赵平笑着叹了口气,“我躲着他呢,没什么事儿。”

姑姑平复了许久的情绪,突然对赵平说:“平儿,你跟赵业明断绝关系吧。”

赵平愣了愣。

姑姑其实一直都不能完全放下这个不争气的哥哥,嘴上说着让赵平别理赵业明,但赵平知道,姑姑一直都抱着赵业明能回头是岸,过上正常的生活,跟赵平缓和关系的愿望。老一辈对于血缘亲情的执著,赵平不理解,但也没想过去改变。

此时,姑姑却明明白白地让他跟赵业明断绝关系。

“我……我是想过,”赵平说,“但是法律上不太可能。”

“可能的,”姑姑的声音决绝,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赵业明以前为了让我们一直管着你,签过一份过继协议。”

“什么?”赵平彻底愣住了,“过继?过继我?给谁?”

“给我们,”姑姑说,“你姑父过世前才跟我交代,这份协议他拿去政府登记过,生效了,一来是为了方便我们作为监护人让你上学读书,另一方面……”

姑姑叹了口气,“你姑父想为我们留一份保障,就算茜茜在国外,我们如果需要赡养的时候,能让你出份力。”

“怎么……”赵平哽了好久,几乎说不出话来,“怎么不告诉我?”

“我不需要你赡养,更何况你是我养大的孩子,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清楚,”姑姑又有些哽咽,“我还以为他总有一天能清醒,他怎么能这么糟践你!”

“姑姑……真的……”眼泪从赵平的眼角滑下来,流过脸颊,痒痒的,“我真的是你们的孩子了吗?”

“是,你一直都是我们的孩子,”姑姑说,“你去找你姑父书房里的书柜找,协议就在靠门那头最下面放文件的盒子里。”

“我……我知道了。”赵平有些茫然,他其实并不太想哭,但很多眼泪从眼眶里争先恐后地往外涌,像开闸放水似的。

“拿着这份文件,你想去告他遗弃罪,去跟他断绝父子关系都随你,”姑姑叹了口气,“平儿,你老是什么都不肯跟我们说……以后别什么事都一个人扛着了。”

剥开的安定一直放在桌上没有动,赵平在书柜里很容易地就找出了那份过继文件,上面签着姑父的名字,赵业明的名字,还有姑姑和妈妈的名字。

他拿着这份文件,一遍遍从头读到尾,他坐在狭窄的行军床上,流泪渐渐变成了嚎啕大哭,像是要把许多年的委屈全都吼叫出来。

这份文件是他的自由,是斩断他和赵业明之间关系的一柄快刀。

赵平的手死死地扣着身下这张行军床的床沿,它很旧,很窄,但这对自己来说已经足够了。

展宇回家的时候买了菜和水果,赵平周末要来,家里的冰箱里什么都没有。

这段时间展宇从没在家里开过火,一日三餐都在医院的食堂里随便吃点儿。律所每天都给展宇反馈赵业明的消息,他似乎消停下来了,这一周的时间里他只出门打过一次牌,其余的时间都没从那间出租屋里出来过。

展宇每次收到律所的消息都很想跟赵平联系,拿起手机却又放下,实在忍不了的时候,就点开赵平那条语音信息反复地听。

“进来了,这边灰有点儿大。”

听得次数多了,展宇觉得自己似乎能听见那里面灰尘弥漫在空气中的声音。

原本那么好的恋人,越来越黏自己的赵平,就这样毫无过渡地冷下来,展宇受不了,他想赵平怎么这么能忍?为什么就在这件事上这么傲气?为什么就不能纡尊降贵的来拖累一下自己?

他决定再跟赵平见面的时候,无论如何也要把他的话给逼出来。

按下指纹,密码锁“滴答”一声就打开了,展宇进门的时候正思考着要如何“逼”赵平,却看见鞋柜旁边摆着一双不属于自己的鞋子。

一双干净的马丁靴,一只立着,另一只倒着,似乎脱下来的时候鞋子的主人很疲惫,任由鞋子凌乱的倒着,展宇一眼就看出是赵平的鞋。

“赵平?”展宇往屋里喊,“平儿?”

客厅方向有低低的“嗯”声回应他,低得几乎要听不见。

展宇把手里的购物袋往地上一放,鞋也没顾上换,冲进了客厅。

沙发上没人,阳台上没人,厨房里也没人,展宇找了一圈,才发现客厅的帐篷里有一个人。

赵平抱着腿,头埋在两个膝盖中间,蜷缩在那一架一直支开的帐篷里,团成了很小的一丸。

“平儿?”展宇心里狠狠揪了一下,慢慢朝帐篷走过去,蹲在赵平面前。

“你怎么了?”展宇问。

赵平抬起头看着展宇,一双眼睛肿得像桃子,眼白里全都是血丝。

这段时间赵平强装的平静,冷静,理智,独立,全都粉碎了,露出外壳下面羸弱不堪的脆弱和无助。

“怎么回事?”展宇什么都顾不上了,去他的吵架,去他的“你别管了”,他摩挲赵平消瘦了很多的脸颊,亲了亲他带着咸涩泪水味道的眼皮。

“展宇,”赵平伸出胳膊,很慢的,摸摸索索地抱住了展宇,低哑地说,“你别生气了好不好?我错了。”

“不会,我不会生气了,我就是想让你相信我……”展宇严严实实地搂着赵平的后背,也扑进帐篷里,“怎么这样了?跟我说说?”

“我相信你的,”赵平喃喃地说,“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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