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展宇能下地稍微走动，他就不想再住医院了，好几次跟主治的医生提意见说反正呆在医院里也工作不了，他想回去修养。

主治医生没辙，只好向林主任告状，再由钟远航板着张没表情的脸来通知展宇，表示不可能，别想了，老实在医院呆着。

“等拆线了再回去不行吗？”赵平跟展宇说，“回去太折腾了吧？”

赵平觉得有点奇怪。

展宇虽然看起来状态比较散漫，但大体也总是在规矩的底线之中，这样算是唱反调的情绪，反复得有些反常。

他能察觉到展宇的情绪不是很好。

但除了上次看见展宇填表时突破框格的字，赵平没怎么直接感觉到这件事对于展宇的影响。

不过其他的变化也在发生。

医院的入口在医闹之后安装了安检设备，住院楼前面拉了个横幅，上面写着“多一分理解，加强医患沟通，建立和谐医患关系”。

赵平一看见这些就会想起展宇，每一样变化，似乎都跟那天晚上的医闹相关，提醒着所有人那天的混乱和血液是真实发生过的，不应该忘记的。

那展宇看见这些变化了吗？他会是什么感觉？

赵平想象不出来。

开车回家的路上，车载的电台播放着本地新闻。

本市就这么一块儿地方，发生了这么狗血典型又有话题度的事件，电台不出意料的，也讲了这件事。

电台的男主持用端正的播音腔叙述着整个事件的过程。

“……由于病人家属过于激动，在市医院持刀将主治医生捅伤，万幸捅伤部位并不致命，该名医生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

万幸？有什么好万幸的？赵平听得烦躁，伤害就是伤害，没被捅死还得感恩上天吗？

大约是为了体现自己的客观全面，电台主持在播报完所有事实细节之后还点评了一番。

“……虽然我们要强烈谴责病人家属不理智的行为，但医疗的困局也值得我们深思，是否多一些耐心，多一些沟通，在医疗政策上再合理一些，让作为弱势群体的病人和家属不要处在医疗迷雾中，感受到来自社会和医院的温暖，这样的悲剧就不会再发生了呢……”

“神经病……”赵平皱起眉头，关掉了电台。

一口闷气憋在胸口出不去，赵平对着前面绿灯了还半天不动的车猛拍了一下喇叭。

接下来的一路上，赵平都没有再打开任何音乐和电台，白噪音是他能接受的唯一声音刺激，且不停地想按喇叭。

遇到变道插队的想按喇叭，遇到开车犹犹豫豫的也想按喇叭，当前面什么都没有，他却还想按喇叭的时候，赵平发现自己在生气。

非常生气，委屈，想要辩驳却不知道应该向谁辩驳的无力感让这种情绪无处宣泄。

自己都这么生气了，那展宇又怎么消化这种情绪？

赵平觉得以自己这种脾气，肯定当不了医生。

回家的这一路，赵平都走得摔摔打打，扔垃圾是往垃圾桶里砸的，单元楼的门是往后摔着关的，按电梯钮都按得啪啪响。

出了电梯，楼道里的感应灯黑着，赵平拐出来，一脚跺在地上。

跺脚的瞬间，赵平突然看见自己家门口，两点绿幽幽的光在黑暗中亮着。

他后背的汗毛都炸起来了，一脚跺下去之后脚脖子又麻又软。

灯亮起来，赵平出了一身冷汗，看见了自己家门口同样吓得弓起背来的丑玳瑁。

“……卧槽，”赵平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一阵猛跳，那种惊吓之后的余韵顺着头皮一阵阵发麻，他对着炸了毛的丑玳瑁指了指，“你怎么找下来的？”

从十五楼一层一层找下来，还能精准地蹲在自己家的门口，神了。

丑玳瑁看清跺脚的人是赵平之后，弓起来的背和炸起来的毛才慢慢落下去，它端端正正的在赵平家门口坐着，夹着嗓子对赵平绵绵地“喵”了一声。

“你饿了？昨天不是喂过你了吗？”赵平走过去，按了指纹锁，门咔哒一声响。

丑玳瑁听见动静，立刻站了起来，尾巴甩来甩去，又“喵”了一声。

赵平开门的动作立刻打住了。

“你想进来？”

赵平不想养猫，他根本没有养过任何动物，除了不会，他也不想承担另一条生命的责任。

也许是感觉到了赵平的犹豫，丑玳瑁绕着他的腿转了一圈，尾巴在他的膝盖上勾了勾，走到离门远一些的地方，又坐下了。

赵平觉得自己像一个撩了就不管人死活的渣男。

他叹了口气，还是下不了决心让丑玳瑁进门，“你等等吧，我给你拿吃的。”

赵平这次装的猫粮格外的多，装完之后想了想，有从冰箱里拿了一个鸡蛋，煮熟了掰碎混进猫粮里。

他蹲在门口，看着丑玳瑁从猫粮里挑蛋黄。

猫粮让它撒出来一地。

医院门口拉了一条很怪的横幅。

赵平隔很远就看见了，一开始他还以为是医院又新挂了什么宣传标语，车开近了，才发现这横幅应该不是医院挂的。

因为那上面用红色颜料写着一个大大的“冤”字，还写着“还我老母命来”。

车开进入口的时候，有人凑过来拍打他的车窗，把一张印着大字的传单“啪”一声拍在他的车窗上。

赵平瞟了一眼，零星看见诸如“乱收费”“治死人”“讨说法反被警察带走”之类半真半假的瞎话。

赵平咬牙踩了一脚油门，那个往他车窗上拍传单的人被车速一带，在地上摔了个狗吃屎，赵平从后视镜看见他指着自己的车似乎在叫骂。

他掏出手机，果断打了110报警，简单跟警察说明了情况。

然后开始给展宇打电话。

又没人接。

赵平停好车就直奔展宇的休息室，那里也没人。

眼下这个情况，展宇去哪儿了？

赵平关上休息室的门出来，遇上了跨年送饺子的那个护士。

他拉住了护士，问她，“你好，请问展医生去哪儿了？我打不通他的电话。”

“啊，你是展医生的朋友吧？”护士很快认出赵平，又愤怒地叹了口气，“你进医院看见闹事儿的家属了吧？”

“嗯，”赵平点了点头，“我报警了。”

“哎，我们也报警了，但那家人估计找了专门闹事儿的，跟警察打游击呢，”护士往身后看了一眼，朝着医院大门的方向瞪了瞪，“现在警察还在院办那边了解情况，展医生也让带过去了，估计要配合说明。”

“他不是已经写过情况说明了吗？还要说明什么？”赵平皱着眉头问。

“这种情况还有得闹呢，看样子不从医院敲笔钱出来是不会罢休的，不过你也别太担心了，”护士扯着笑反过来安慰赵平，“展医生早就防了一手的，老太太用过的药瓶儿都没让扔呢，医院得拿出完全没瑕疵的证明，不过这事儿吧……就是纯粹折腾人。”

这种情况下，赵平没心情先回家等，他呆在展宇的休息室，每隔半个小时给他打一个电话，一直都是接通但无人接听的状态，打到十点钟，再打过去就是关机。

估计让自己给打没电了。

赵平干脆从休息室出来，在楼道上来回走着，每当电梯到达的“叮”声响起，他就猛地抬头看过去，然后在看清来的人不是展宇时又从电梯这一头走到窗户那一头。

就这么心神不宁地等到十一点，电梯又一次“叮”的响了一声。

赵平从走廊一头的窗户边一眼就看见走廊那头，一个护士推着轮椅从电梯里出来。

轮椅上歪靠着一个腿岔得四仰八叉的人，腿太长了，差点儿把轮椅扶手都挡住，一脑袋刺头一样的短发，还有皱得很不耐烦的眉头。

“展宇。”赵平压着声音尽量平静地喊他，快步走到离轮椅两米的地方停下来。

展宇远远看见赵平的时候就笑了，但眉头还是皱着，像皱成了个半永久似的，连嘴角的笑都变得难受。

他先抬头对身后的护士道谢，“谢谢啊，今天跟着也等到现在，我朋友来了，你先下班了吧。”

护士嘴里说着“没有没有”，跟展宇挥了挥手，原路回去了。

赵平还站在原地看着展宇。

“赵师傅救命。”展宇笑着搓了搓脸，搓得很用力，赵平看见他把整张脸都快搓匀成一个大面团了。

赵平不知道展宇让自己怎么“救命”，他站着，听着展宇的笑。

他笑了挺久，久得赵平都快跟着他一起笑了，突然，笑声就停了下来。

展宇慢慢把手放下来，赵平看见他的脸上的皮肤被搓得有点泛红。

“平儿，给我推回去吧，”展宇看着赵平的脚尖，“谢谢。”

赵平慢慢走过去，把展宇往回推。

一直到进了休息室，展宇都没再说话，等赵平把休息室的门关上了，他才轻轻叹了口气。

“等了挺久吧？”展宇显得很疲惫，眼睛一直都半睁着，看着赵平，“抱歉啊，审查不让用手机。”

“也没多久，”赵平靠着桌子，看着展宇问他，“你……没事儿吧？”

“嗯？”展宇愣了一下，随即又笑着摇头，“没什么事儿，就是来来回回地问，有点儿……累。”

展宇的笑有点儿扎眼，赵平脸上的表情大约不怎么愉悦。

“怎么了？板着脸？”展宇问。

“你真的没事儿吗？”

“真没事儿，反正也不用上班，待着也是待着……”

“你想走吗？”赵平突然不靠着桌子了，他站直了，盯着展宇打断他的话。

“什么？”展宇有些错愕。

“你是不是不想待在医院？”赵平又问。

展宇的眼睛全部睁开了，他也盯着赵平，等他接下来的话。

“我家住在太平园小区，老小区，离医院大概二十分钟车程，不算远。”真要说出来，赵平心里又有点打鼓，就像让丑玳瑁吓了一跳那么打鼓，因此他说得很慢，拖拖沓沓。

但展宇听得很耐心，眼睛都不眨一下。

“虽然是老小区，但也有电梯，上下方便，不过我最近太忙了，没怎么收拾房子，轮椅和拐杖你也得自带。”

展宇一动也不动，只有微微上扬的脖子上，喉结滚动了一下。

“钟医生不是说不能让你一个人住吗？我家有一间客房，”赵平觉得自己的声音可能有点儿颤，拇指轻轻掐了一下手心，“你可以暂时去我那儿，不过要收拾一下……”

“走。”展宇一下就不歪着了，在轮椅上坐得端端正正。

“什么？”赵平愣了一下，“我说得收拾一下……”

“走走走，咱们现在就走，”展宇看着赵平笑，“别收拾了，我睡地都行！求求赵师傅收留我，我再不从医院出去看看外面的天，人都要烂掉了。”

“你……”赵平心里的忐忑让展宇这一下给平了，甚至觉得展宇有点儿发疯，比自己还冲动，他笑起来，“行吧，你还要拿什么吗？”

“不用不用，就拿上那副拐就行。”展宇突然又抬头，看着刚从桌边拿起拐杖的赵平。

“就拿这个？”赵平问他。

展宇拧着轮椅的轮胎往前凑了凑，凑到赵平身边，伸手搂住了赵平的腰。

“怎么了？”赵平吓了一跳，拿拐的手差点没拿住，一阵胆战心惊的痒从后腰被碰到的脊椎一路往上窜进了后脑勺。

展宇的胳膊很快把赵平的腰搂紧了，脸埋在了赵平的肚子上。

这下整个腰全面失守，让人心慌的痒渐渐脱敏成一个拥抱。

赵平觉得肚子那一块儿，展宇呼出来的气暖呼呼的。

他别扭地抬手，慢慢在展宇的肩膀上拍着，“你怎么了？”

“没事儿，没事儿了，”展宇的声音闷在赵平肚子上，“谢谢平儿。”

“不客气。”赵平笑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