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平没想过展宇会这么直接,但又觉得这像是展宇能做出来的事情,就像他看不惯张烨就直接找到店里来当面对质,想不通赵平为什么生气就一定要堵着人面对面把话聊开,他是一个对别人真实也对自己真实的人。
所以展宇说“我喜欢你”的时候,赵平虽然不太相信这件事本身的发生,但还是相信展宇的话。
“那我就当你从现在起知道了,”展宇看着赵平黑白分明的眼睛,继续说着,“我没有喜欢过同性,所以有很多事情我不明白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我这个人随意,如果有什么让你不舒服了,你要告诉我,不要不高兴了就直接躲着。”
赵平点了点头。
“那好,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展宇深呼吸一下,“你想不想试试……就,我们俩……”
话都说到这里了,展宇却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说清楚。
想清楚自己的想法,和得到别人的回应是两码事。
展宇在此时此刻,切身感觉到等别人的一个应允是一件完全不受自己控制的事情,说轻了显得自己不够郑重其事,说重了又怕操之过急。
赵平一直都盯着展宇的眼睛,没有笑,也不像不高兴的样子。
“你……想吗?”展宇来回想了好几句话,最后只问出这么模糊的几个字来。
赵平挪了挪手,小指就碰上了展宇的食指,他轻轻勾了勾,展宇觉得那种触感轻微又清晰,全身所有的注意力都挪到了一个指尖。
赵平没有点头,他费力地挤着疼痛的嗓子,嘶哑地对展宇说:“好。”
虽然还是有很多不敢相信的东西,依旧会有不确定的未来,暂时没有去细想的勇气,但现在这些赵平都不打算去琢磨了。
他决定尊重当下这一刻的感受。
展宇愣了一会儿,抬起手来搓了搓眼睛,又站起来在不大的房间里转了一圈儿,重新坐回赵平面前。
他盯着赵平的嘴问他,“那我现在想亲你一下,行不行?”
赵平立马往后靠着墙,指了指自己的喉咙。
“啊……好吧。”展宇叹了口气,抓起赵平的手,在他中指的关节上轻轻咬了一口,又磨了磨牙。
白皙的细长的的手上,关节是微微泛红的,展宇咬得并不重,但还是留下了水红色的牙印子。
赵平下意识就想抽手回来,从记事起,就没人会像展宇这样肆无忌惮地贴着,拉着,黏糊着他,小时候都没有的习惯,现在再接受似乎很难适应。
但他忍住了,忍得后脖子上起了一层薄汗,嗓子眼儿也痒起来,赵平很厉害地咳了一阵。
手指上被咬一口的时候,赵平意识到自己到底答应了些什么。
期待和抗拒的感觉同时都存在,但更明显的是离奇的不真实感。
他决定试着继续感受感受。
赵平退烧醒过来,展宇就不能再在休息室一直呆着了,他养伤期间休息得太久,很多工作时间都分摊给了其他医生,手上的病人也都交出去了,现在他得去“还账”了。
接下来两天,每天早上一早赵平就让展宇从被子里薅出来,裹成一个球了再带出家门,然后赵平呆在休息室里输液,展宇去坐门诊,等到晚上下班了再一起回家。
展宇刚刚恢复工作,医院暂时没给他排夜班,也算是格外照顾了。
姑姑在赵平输液的第二天上午发来了语音信息,说已经在张茜茜位于多伦多的住处安顿好了,隔天就要去见家庭医生。
随着信息附上的,还有一张姑姑和张茜茜的合影,她们坐在壁炉旁的沙发上,姑姑脸上的笑容放松又温馨,她在异国他乡回到了“家”的包裹中。
羡慕和落寞的情绪还是有的,中午跟展宇在休息室一起吃午饭的时候,赵平没吃多少。
“嗓子不舒服吗?”展宇吃着饭,眼睛一直往赵平碗里看,“不好吃?”
赵平摇摇头,想了想,点开姑姑发来的信息,拿给展宇看。
姑姑的事儿,展宇从一开始就知道,哭也在他面前哭过,赵平这些难过或带着不成熟嫉妒的心思,在展宇面前没必要藏,也藏不住。
展宇看了照片,笑着按熄屏幕,把手机面朝下倒扣在桌上,“她们怎么还眼红你呢?”
他不再催赵平吃东西,只等他挑挑拣拣放下筷子,把他手上还没怎么动过的午饭拿过来,接着吃完了,才回了门诊。
展宇走了之后没过多久,小护士送来了一盒热的桃胶椰奶。
“展医生点的外卖,让我直接拿到休息室给您,”小护士笑着跟赵平打招呼,眼神里有些好奇,又不好意思问的模样,“这家好吃的,您趁热吃啊。”
展宇不避人,赵平也就不能显得别扭,那更让别人觉得奇怪。
甜品没有饭菜那么难咽下去,赵平有一勺没一勺的吃,整整一碗不知不觉也吃完了,他一下午的时间也没觉得饿。
展昭的肚子在住进赵平家之后明显的更大了些。
赵平彻底能出院回家自己吃药的这天晚上,他们发现展昭自己在玄关背面的纸箱里做了个窝。
“展昭,这个箱子我打算丢掉的,”赵平看着卧在一团脏兮兮的泡泡纸上的展昭很无奈,“你不是有豪宅吗?”
展宇给展昭买的猫窝很夸张,上下两层,奶牛纹的屋顶,天蓝色毛绒绒的墙面,粉红色公主风隔层,赵平看了第一眼就想把这花哨玩意儿从自己家里扔出去,再看看价格,赵平想把这昂贵的玩意儿挪到展宇的客卧里去,至少要眼不见为净。
“你怎么想的?”赵平捏着价签问展宇,他嗓子还是很哑,说话费劲儿,他干脆看着展宇指了指自己的脑子,那意思,你是不是有病?
“修猫的医生说这个款式的窝最保暖,而且只有这个颜色了。”展宇偏开眼睛不看赵平,扯了个谎。
他买的时候就是想气赵平来着,但现在……现在他只想控控下单时脑子里进的水。
“再保暖她也不睡啊?”赵平敲了敲展昭给自己选的产房,纸板很薄,泡泡纸看起来也不暖和,“给她垫点儿衣服吧?等生了之后还能给她用一下电热毯。”
“你的衣服?”展宇看了看赵平,他现在蹲着,一截白皙的后颈弯曲,皮肤下微凸的脊柱流畅地延伸到衣领下面,展宇伸手在他后颈上刮了刮,“那应该挺好闻的。”
“什么?”赵平缩了缩脖子,似乎没听清,茫然地转头问展宇。
“没什么,”展宇把手揣回裤兜里,“医生说不能动她的窝,没安全感的话她会搬家的,找几件旧衣服放旁边吧,她想用的话会自己叼进去的。”
赵平没什么养猫的经验,展宇说什么他都很盲从。
睡觉之前,展宇把自己的一件帽衫和赵平的一套不穿的睡衣都放在了箱子边,第二天早上起床一看,自己的帽衫被扯了个洞扔在地上,赵平的睡衣已经垫进了纸箱子。
展宇把帽衫扔进垃圾桶里,指着展昭说,“就你会挑,便宜你了。”
莉莉家放假,又不用去医院了,赵平才感觉到展宇是真的很忙,早上起床赶查房,下午下班又老拖时间,赵平几乎只有在晚上的时间才能见到展宇。
以前放假的时候都在干什么呢?
因为赵业明的缘故,赵平家几乎没有什么能来往的亲戚,赵平似乎也不怎么去姑姑家里,他从来没像这一年过年这样,清晰地感觉到无聊。
“你以前过年都怎么过啊?”赵平问展宇。
他窝在书房的懒人沙发上看一本新买的小说,展宇占了他的书桌,支着电脑不知道在写什么,大概是报告病例一类的。
他们的晚上大概都这么度过,从展宇咬了赵平的手指之后,他时不时会动手碰碰赵平的后颈耳垂,或是勾一勾赵平的手指,大约是赵平一直咳嗽,他们没有再亲密的举动,除了心境上的变化,他们似乎回到了之前那样的相处模式。
“嗯?你问小时候?”展宇转头看着赵平问。
“不是,就以前,”赵平补充,“没在我这儿的时候。”
“如果假期长的话就飞去找林女士和老展,”展宇想了想,“如果值班多的话,就出去随便逛逛。”
赵平想起了他们原先的计划,他既不知道展宇今年的假期长不长,也不知道展宇的腿现在能不能支撑他们出去玩儿的计划。
展宇没提,赵平也开不了口问。
“你看什么书呢?”展宇看着赵平发愣,问他。
“小说,”赵平合上书页给展宇看封面,“写得有点儿闷,我正在尝试硬着头皮读下去。”
“嗯,”展宇停顿了一会儿,就在赵平以为他要继续打字的时候,展宇指了指身后的书架,问赵平,“你怎么有这么多艺术类的书啊?”
“啊,我没说过吗?”赵平把小说翻开摊在腿上,眼睛看着书面,“我本科学的美术学。”
“美术学?”展宇有点儿惊讶,但想想赵平对审美的苛刻,又觉得合理,“赵师傅深藏不露啊?”
赵平笑了笑,自嘲似的,“那时候还是叛逆,没条件参加艺考,美术学靠文化分就能上,我就想由着性子选一次,多少能跟艺术有点儿关联吧,但是真的去学了两年才发现这东西太阳春白雪了,我这个条件,不是能忽视现实先考虑理想的,读完大三下学期就申请休学了。”
“然后就做了烘焙师傅?”展宇问。
“嗯,”赵平心不在焉地翻过一页书,“读书的时候一直在一家蛋糕店打工,算是有点儿基础吧,刚开始是给别的师傅打下手,后来就开始做面包和蛋糕,去海市之后考的蓝带。”
“平儿真厉害啊,”展宇趴在书桌上,偏着脑袋看着赵平,“如果你真的能不考虑所有现实条件,你想学什么?”
这种问题以前没有人问过赵平,他抬头看着展宇安静的眼睛,想了想。
“可能是雕塑或者陶艺吧,我比较喜欢动手做立体的东西,”赵平笑起来,“其实这么想,做烘焙也算是其中一种了。”
展宇轻轻嗯了一声,“平儿真厉害,”他又说了一次。
赵平看着展宇,他想,明明这个人拥有更多的东西,也有更坚固的自信和自洽,但他每次这样直截了当地夸奖的时候,那种来自赞许的肯定还是让赵平觉得像被温水包围了起来,飘飘浮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