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石激起千层浪, 小院氛围骤然绷紧。
“队友是天南海北的倒霉蛋”,和“队友是隐藏面目的杀人犯”,那感觉可是天差地别。
这次, 连多嘴多舌的贾旭都没有反驳——
中秋厄“用禁忌清理恶人”的事实摆在眼前, 这一路碰见的小组又都很拟人。这种时候还要跳出来否认,反而显得心虚。
方休把玩着自家鬼的袖子, 神态自若:“我九岁的时候,不小心把一个人撞下悬崖,还活活气死了我奶奶, 这样算背了两条命吧。”
“小关先前坦白过他的命债——他带着弟弟闯红灯,导致弟弟车祸去世。”
听到这种“害死”也算数, 院子里的气氛稍稍变了些许。贾旭明显松弛下来, 黄毛啧了两声, 梅岚则深深埋下了头。
透过稍长的刘海,方休专注地扫视院落。
片刻寂静后,成松云慢慢吸了口气:“行, 我也说吧。”
“我受不了我老伴, 想给他个教训。我想办法让他摔下了楼梯, 结果他直接摔死了。”
她的视线落在桌沿, 声带因为痛苦绷紧。
方休看得出来, 成松云对此仍怀有负罪感。
下一个开口的是梅岚, 她的眼眶有点红:“我乱动家里的车,弄坏了刹车, 害得爸妈一起出了事。”
说罢她又低下头去, 双手用力绞着。
黄毛咽下嘴里的油条,态度活像凑热闹:“我嘛,我以前在村里打群架, 把人打死了。”
方休好奇:“警察没抓你?”
“当时我们就十一二岁,再说动手的人多,谁也不晓得是我打的。最后各家凑了点钱,这事就算结啦。”黄毛无所谓道。
众人无语了好一会儿,视线集中到贾旭身上。
作为最后一个坦白的人,贾旭环视一周,表情颇为遗憾:“我前女友因为我自杀了,地府估计把账算在了我头上。”
梅岚皱皱眉:“什么叫‘因为你自杀’?”
“千万别误会,我可没把她怎么样。”
贾旭连忙举起双手,“我就跟她正常分手,她死活不接受。她本来就有抑郁症,我这算无妄之灾好吧。”
方休不吭声,只是弯着眼睛瞧贾旭。贾旭被他笑得发毛,勉为其难地补了句:“行吧,当时我确实说了点重话。”
“但我没办法,你们不知道她跟我要了多少钱,我也很辛苦。”
黄毛:“懂了,傍的富哥要跑,一哭二闹三上吊呗。”
贾旭没否认,只是换了话题:“怪不得咱们分在同一组,看来大家都是‘意外致死’那一类。”
方休玩袖子的动作一顿:“有道理。”
……才怪呢,方休心想。
先不说别人,方休自己的罪行就不是“意外致死”。
他自己没说实话,其他人也未必说了实话。一圈看下来,方休心里大概有数。除了关鹤和成松云,其他三人多多少少都有隐瞒。
这次点到为止就好,来日方长。
方休站起身:“我要回去好好睡一觉,天塌了也别找我。”
白双影还以为方休只是推脱,没想到这小子回去冲了个澡,接着就在床上睡了个昏天黑地——方休跳过了午饭晚饭,太阳下山还没醒,大有一觉睡到第二天的气势。
就算之前的祭祀透支精力,你小子也太能睡了!
白双影跟着在天花板上躺尸,他对此人的脆弱有了全新的认知。
不得不说,坦诚相见一次后,方休的睡姿奔放了许多。
他躺得歪歪斜斜,被子半缠在腿上。宽大的红T蹭起边沿,露出布满刀伤的小腹。
那人乱糟糟的刘海散开,露出的脸庞相当无辜。白双影看了会儿,忍不住又想起封印的事——
上回封印动摇之时,方休无比渴望朋友的陪伴,自己则碰触了方休的头颅。
最近几天,他一直以朋友的身份陪着方休,也搓了方休脑袋无数次,封印却一直毫无动静。
他想,碰触大抵是没问题的,问题可能出现在“朋友”上。
白双影从未有过朋友,他不知道哪里出了错。于是在中秋厄被破解时,他特地凑过去看了两眼——
中秋厄正好与“朋友”这个概念相关,他肯定能学到点什么。
这一看不要紧,白双影反而更迷惑了。
黎烁和林哥不存在多少共同点,他们没有天天黏在一起,也没有动辄书信相通。只是中秋夜吃个饭而已,那两人还不如他和方休亲密。
……难道真朋友得一起死?
白双影确实听到过“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的说法。但他不觉得方休想拉他共赴黄泉,每次遇见点什么事,方休冲得比他快多了。
……还是说,封印松动另有原因?
白双影从没见过这么麻烦的情况,他死盯方休的脸,恨不得把答案从此人血肉里挤出来。
可惜他心里明白,作为完完全全的玄学菜鸟,方休只会比他更迷茫。
白双影的注视下,方休在睡梦中咂咂嘴:“羊肉串……烤冷面……白双影,你也尝尝……”
白双影:“……”
他突然冒出个诡异的念头。
黎烁和林哥总是在中秋节聚餐。方休总喜欢给他弄吃的,他该不会也想“和朋友一起吃饭”?
这个面对鬼仙也要薅把油水的人,所求真的这么单纯?
咔。
无形锁链应声而断。这一次,锁链断了足足八条。
白双影:“???”
八条锁链?八条锁链——!
震惊之下,白双影差点从天花板上掉下来。
他飞快扯起衣襟,来回数了一遍又一遍,没错,整整八条。
看来之前是他误会了,解封的关键并不在于“在方休面前扮演朋友”,或者“方休认可他这个朋友”。
毕竟这次他都没碰方休,方休本人甚至呼呼大睡,对外界变化一无所知。
但触动封印的究竟是什么,白双影仍然难以确定——也许有祭祀解厄的影响,也许与星宿挪移有关。目前信息不足,可能性实在太多。
他只知道,解封的关键确实在方休身上。
本着趁热尝试的心理,白双影轻飘飘落下天花板,伸手去扒方休的头。然而他轻轻重重摸了好几把,锁链并没有断掉更多。
更糟的是,他的袖子被方休一把薅住,抱在了怀里:“凉皮……”
白双影:“……”
白双影扯扯袖子,拽不动。
接着白双影做了个无比错误的决定——他恢复本体,试图流淌出来。结果他还没来得及抽身,方休便察觉到手感变化,整个人抱了上来。
这一次,白双影正儿八经成了抱枕,被方休四肢牢牢箍住。
此人甚至还神志不清地咬了他的本体一口,牙尖轻轻磨着,似乎对口感颇为满意。
白双影:“…………”
你小子不是觉轻吗?有那么一瞬,白双影又想直接变回人形。
不对,想想那断掉的八条锁链。
先保持现状比较好,不能下重手,不要思考此人的大不敬……就当是解除封印的回报好了,白双影心里叹了口气,不再动弹。
床铺很绵软,方休热乎乎的,感觉也还凑合。
……
方休睡得十分过瘾。
他睡前满脑子都是出去逛街,甚至在心里列好了想吃的食物名单。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一闭眼就梦见了美食街。
方休在梦里吃得幸福极了。
他最爱街上的糯米糍,它冰凉软糯,口感十分奇妙。就是他怎么咬都咬不断,啃得下巴有点发酸。
方休在朦胧中翻了个身,扯了扯身上的被子。
唔,地府是不是给他的床品升了级?被子轻得像鹅绒,触感水一般丝滑,摸起来如同白双影的本体……
方休:“……”
等等这手感会不会有点太像了,他略带忐忑地睁开眼。
果然,他身上的根本不是被子,而是瘫成一摊的某只厉鬼。
白双影维持本体,放弃似的平铺开来。扭曲流动的色块中,那一点血痣格外醒目。
见方休睁眼,那颗痣缓缓挪近,沉默仿佛包含千言万语。
方休缓缓吐出嘴里的“被子”,被迫知晓了糯米糍的原料。
白双影那块本体都被他含热了……
所幸白双影没有立刻变成人类。他缓缓顺着墙壁流淌,黏回天花板,随即才化作人形。
他的袖子一角皱巴巴的,还有些湿润。
方休有点脸红:“……”
白双影:“……”
方休搓了搓脸颊,假装无事发生:“早上好。”
白双影:“……嗯。”
白双影看起来没有追究的意思,真是太好了。
话说回来,白双影一直黏在天花板上,他又够不着。肯定是他的鬼靠近在先,他们责任一半一半!
想到这里,方休又理直气壮起来。他蹦下床,习惯性盘点战利品。
玉佛没有消耗;饭卡完好无损;小令牌和照妖镜用途不太大,可以充饭卡。
眼镜的五帝钱被白双影改造成长命锁,送给了关鹤。老金的则被方休破坏了。如今方休手里拿的,是原本属于大顺和麻子的五帝钱。
方休满脸期待地看向金牌辅助白同志。
白双影毫无波澜地解说:“五帝钱认主,但你既然将它带回了塔,可以叫那纸人给你清理一番。”
“这东西只能迷惑实力不强的邪祟,使役邪祟的能力有限,用来防身最有效。”
方休晃了晃五帝钱:“看来我不太需要这东西。”
不如把它们送给成松云和关鹤,至少那两人在坦白罪行的方面相当诚实。
白双影微微皱眉:“拿着总有好处,为什么不要?”
方休:“我这不是有你嘛,你的隐蔽那么厉害。”
白双影不皱眉了:“……这东西确实用处不大。”
方休憋不住笑了两声,拿出最后的战利品——一个沾满血迹的小哨子,以及一张堪比诅咒道具的拍立得照片。
一个是白双影第一次送他的礼物,一个是他们第一次逛街的留念。
其实召唤邪祟糊弄老金的时候,方休本可以消耗哨子和小令牌。但一想到是哨子是白双影主动送的,方休又舍不得用了。
最终,方休用哨子斜斜支起照片,放在了房间门口的供桌上。
照片紧挨着那朵庙会纸花。
他睡着的时候,纸花花瓶已经从汽水瓶换成了他们一起挑的白瓷瓶,看着瞬间上了几个档次。
方休仔细调了调照片角度,尽管这照片细看挺吓人,粗略一瞧还是蛮温馨的。
真好,方休心想。
白双影凑近看了会儿,跟着摆弄几下纸花,让那朵花微微偏向照片。
这样看起来更顺眼些,白双影心想。
……
今天纸人没来敲门。早餐时分,方休主动带着白双影出了门。
一出门,他们就瞧见了院子中间的纸人。那纸人全身皱褶,脸上的油彩被眼泪冲花,看着一阵风就能吹坏。
刚望见方休,纸人就哆哆嗦嗦作了个揖。
“咱对不住你。是咱在中秋祭祀动了手脚,抱歉,抱歉。”
这家伙态度还挺端正,想必被上司姐姐狠狠修理了一番。
方休思考几秒,面露笑容:“你的上司跟我们谈好了补偿,你也受了罚。既然你道了歉,这事就算过了。”
纸人点头如捣蒜:“我奠二看走了眼,您是真的心善呐!”
它原以为凭方休的狡猾,少不了给它脸色。谁能想到,方休居然还挺大气。
只要方休愿意谅解,阿守大人想必不会继续惩罚它……想到凌晨的揉纸团踢球之刑,纸人又想哭了。
方休春风满面:“没必要这么客气啦。说起来,今天该给我发奖励吧?”
纸人连忙正色,飞上香炉道:“中秋之厄已除,除厄者另有奖励——”
“厄为方休所除,重重有赏——”
说罢,它压根没管其他人的反应,又飞回方休面前:“您要选哪个异象?若是拿不定主意,我可以一一说明……”
“我要黎烁的点火。”方休说。
有了嵬山厄的意外,纸人这回倒还算平静:“这……您要三思啊。”
“那黎烁与中秋厄因果相缠,才能熟练控制火焰。您要是拿了这一手,最多只能照明点火,没法用来对付邪祟。”
这回关鹤学乖了,不吭声。
黄毛又忍不住了:“就是就是,你想点火买个打火机不就行啦。”
昨天刚吃了亏,贾旭不太想直接杠方休。他冲梅岚说:“我觉得不管是‘囚禁邪祟’还是‘自相残杀’,都比‘点火’的实用性强。”
梅岚文文静静地侧过头,端着碗挪远了点。
“能照明点火就够了,我觉得这一手很酷。”
方休很认真地说道。
这回纸人没叫他等,显然提前做好了充足的预案。
它的手指再次点上方休的左臂,留下一个殷红的离卦符号。与上次的“坎卦”类似,它几秒后便渗入了方休的皮肤。
赠予技能后,纸人详细解释:“中秋之厄属火。您只需在心中想象火焰的模样,便能使用鬼焰。这火焰可以凭空燃烧,遇水不灭……但要小心,要是您挨得太近,还是会烫伤。”
“还有,这能力和之前的技能一样,只能在祭祀全部完成前使用。”
方休微微张开右手,想象中秋焰火。
下一刻,他的掌心冒出一个小火团。它模仿着烟花的模样,在半空中轻轻炸开,洒下无数赤红碎光。
“和我想的差不多,真的很酷。”方休满意地垂下手。
纸人苦着脸赔笑:“您开心就好。”
“对了,您的乾坤袋已在制作。下次祭祀开始前,咱会把它交给您。”纸人又补充道。
见一切安排周到,方休没什么意见。
纸人这才移回香炉,例行公事地咋呼:“恭喜各位,贺喜各位!第二场祭祀至此结束,诸位可以尽情休息!”
“早餐过后,咱会敞开宝物库的门,各位可去挑选一样称心法器。这法器将与各位完全绑定,绝不会被外人抢走!”
听到法器,大家的情绪好了不少。方休坐到饭桌边,心满意足地吃早餐。
贾旭添了碗虾仁馄饨,偷偷瞄了会儿方休。他发现方休没什么针对他的意思,像是忘了昨天的不愉快。
方休的确是个识时务的聪明人,知道队伍最好不要产生裂痕。但方休越发懒得隐藏锋芒,似乎不愿再让他当领袖了。
这可不行。
贾旭深知领袖地位的重要性。一旦被边缘化,他只能去跑腿。而一旦开始跑腿,他就必须直面第一线的危险。
他拼搏那么多年,刚好撞上风口,好不容易得到了如今的社会地位。要是因为女人栽在这,那他这一生岂不成了笑话?
不过,他前两次祭祀都没使出全力,却有惊无险地通过了,甚至还拿到了地府补偿。
幸运女神果然站在他身边,贾旭心想。
这两次祭祀是他没发挥好。下一场祭祀,他必定拿出真本事,稳固领袖的位置。
另一张桌子边。
“你在想什么?”
白双影刚断了八条锁链,对方休又多了几分好奇。
“我在想中秋刚过,正适合做一件事——”方休满嘴烙饼,声音有点模糊。
“这个季节最适合剪枝了。有些枝条长得太歪,会影响植株生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