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学期开学前, 狄琛抽了一天的空,订了张最早的火车票,目的地是吴江。
狄书惠的墓地在很偏远的郊区, 打车都没人接单那种,狄琛叫到一辆出租, 好说歹说半天司机才点头。
玉临连着下了几天的小雪,吴江这边则是连绵的大雨。
地面湿滑难行, 墓园在一座小山上, 石头雕刻的阶梯绵延朝上, 狄琛走得很小心。
他打着一把旧雨伞,一个外围裹了层棉布的塑料袋被他抱在怀里,分别装着贡品和黄纸。
墓前,狄琛把伞收了, 就着眼前这块湿地跪下去,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那张黑白照片里的女人静静地注视着他, 雨水横亘过墓碑,恰似无名的泪迹。
狄书惠是一个不善言辞的女人, 很传统, 和她劳作的背影一样沉默。
没念过几年书,小学一毕业就外出打工,每年如期寄一笔钱回家里。
狄琛没见过他的姥姥姥爷, 只见过狄书惠用布巾包好, 托同乡带回老家的钱。
把伞重新举起来, 他开始烧纸。
山下买的打火机质量不好, 仿佛是受了潮,按好多次都点不着火。黄纸一角很艰难地烧起来,又被一股斜风吹灭。
“妈, 是我。”狄琛很轻地说。
他摸了把脸上的雨水,几乎每根手指都有厚厚的茧。
打火机的出火口被他小心翼翼地拢着,这一次点着了,没吹熄,堆叠的黄纸燃烧成灰,灰黑的纸屑迎风打着卷儿。
狄琛与狄书惠的照片对视一眼,走之前嘴唇蠕动两下,又跪下去一言不发地磕了个响头。
下山的路上他收到岑宴知的微信消息,问他是不是不在家,没过多久发来一张自拍,雪地晴天,背景板是岑家别墅里的小亭子。
岑宴知板着脸比了一个耶,苦大仇深的,很像被人举着枪顶在脑后。
[怎么了?]
岑宴知改了微信名,现在叫“神奇小海螺”:[我排位掉段了,胜率也少好多。]
[狄琛哥,你要不要来我家吃饭?我想你带我上分。]
岑宴知的头像还是那只黑脸暹罗猫,但姿势不一样了,变成四仰八叉地躺在草地上,鼻尖有一根狗尾巴草。
这是岑宴知养的猫。
上次去岑家,狄琛逗留的时间不长,因此很遗憾地没见到这只有可能刷新在别墅任何角落的小黑脸。
狄琛手里攥着被揉成一团塑料袋,没留神地一滑,左膝重重叩出一声响。他单膝跪地,疼得直不起腰,伞柄歪倒在肩侧,半边衣服湿透。
剧烈的疼痛通过神经纤维传递到大脑,狄琛望了一眼灰蒙蒙的天,没叫痛。
他似乎天生的有些迟钝,对身体的各种感觉,以及精神上的情感。
小时候狄书惠在小超市收银,他在外头的空地上玩,被路边的砖头块绊倒了,就摔坐在原地,不哭不闹,但眼泪没停过。
路过的好心大婶看到他,忙把他抱进小超市,“这娃的妈在哪?瞧瞧,瞧瞧这膝盖,都摔流血了!”
狄书惠连声道谢,自掏腰包给人塞了两饮料,上药的时候问他痛不痛,狄琛乖巧地摇头。
上学后被不读书的混混堵着要钱,一身伤的回家,狄书惠也问过他哪里痛,他还是摇头。
他想起陆今说,他得让岑宴秋爱他。
可他自己连“爱”是什么都不知道,又怎么辨认得出岑宴秋给他的是不是“爱”?
很久没回岑宴知,对方在催他回复。
狄琛慢慢挺直膝盖,右手有水,摁键盘时总打滑。他狼狈地拼完一句话,点发送。
[可以,你告诉我时间。]
*
晚上一下火车,停在单元楼门口的那辆车就把他劫走了,车上只有驾驶座的张叔一个人。
狄琛还穿着那条磨破的裤子,伤口处的血已经干涸,像黑红色的多角蜈蚣,狰狞地伏在他的膝盖上。
“张叔,小知和我约的是明天。”他没缓过劲儿,语速慢吞吞的。
张叔不好意思地笑笑,轿车发动开得飞快。
他说:“这个嘛……少爷等不及了,所以叫我快点来接您。”
张叔话里留了余地,没直言这个“少爷”是谁,岑宴知是,岑宴秋也可以是。
火车一来一回花了狄琛大半天,他在后座困得掺瞌睡,甚至没察觉到张叔是几点开到的岑家。
九点,玉临雪停,积雪压弯枝条,在狄琛关上车门时,一捧软雪被震下来,淋了他满头。
前方那栋风格简约的别墅三楼还亮着灯,窗帘将落地窗掩了一半,影影绰绰地透着一个模糊的身影。
狄琛瘸着一条腿,刚走到门前,有人将门推开一道缝,檐下的照明灯一同亮了,在岑宴秋高挺的鼻梁旁扫下一片朦胧的淡影。
他恍如对狄琛的到来全然不知,记着前些天的仇,脸上表情很臭,“你怎么来了?”
见岑宴秋不是特别欢迎他,狄琛双手交握,不知所措道,“小知叫我来的。其实我们约的是明天,但张叔今晚就把我送过来了……”
岑宴秋把他从头到脚地打量一遍,看到他膝盖的伤,脸色又难看几分。
“进来。”他扔了双拖鞋在狄琛脚边。
白色獭兔毛,全新的,款式和他租房那双一模一样。
“小知呢?”换上毛拖,狄琛问道。
岑宴秋:“睡了。”
狄琛站在玄关,尴尬地攥着那把旧伞。他淋了一场雨,虽然身上的衣服已经干了,但皮肤残留着黏糊糊的腻感,裤子还破了一条腿,有点像无家可归的流浪汉。
岑宴秋上了楼梯发现他没跟上来,转身说:“脑子也摔傻了?”
狄琛一瘸一拐地跟过来。
“没叫你走这么快。”岑宴秋不悦道。
狄琛:“……”
穿过一条很长的走廊,岑宴秋走在他前面,步调不快不慢,有时会停一停,像在等他。
进了一间比他整个租房还大的卧室,岑宴秋让他坐床上,然后背身不知道在翻什么东西。
狄琛裤子脏,没好意思往干净整洁的床铺上靠,于是席地坐下来,盘着没受伤的那条腿。
“外套脱了,扔这里。”岑宴秋回来时拎着一个空的脏衣篓,另只手抱着一个家用医药箱。
薄韧的眼皮朝上一掀,看不出喜怒:“裤子也脱了。”
狄琛难为情地“啊”了一声。
“啊什么?”岑宴秋说,“不脱裤子怎么上药?”
狄琛死死抓着裤腰,至死也要捍卫他裤子的模样,无论岑宴秋怎么说都不肯脱。
“到底有什么不能的!”
他可是狄琛的男朋友,有什么是男朋友不能看的?
岑宴秋恼了,把药膏棉签往旁边一撇,“上药而已,又不是——”
须臾,他突然哑火。
脸也跟着一块红。
狄琛的手还放在裤腰带旁:?
上一秒还在生气的人,此刻脸和耳朵火烧云般地通红,闷声去衣帽间拿出一条宽松的棉质长裤。
“换。”他简洁道。
狄琛把浴室的门反锁了,避开膝盖的伤口,小心地脱掉脏裤子,换上岑宴秋的那条。
裤腿很长,余下的部分堆在脚踝的位置,小尾巴似的拖在地上。他把裤腿挽了几道,返回卧室,岑宴秋脸颊的红还没消。
“在哪摔的?”岑宴秋拧开药膏的盖子,往棉签头挤了一点,涂的时候嘴唇快抿成一条直线。
药膏是凝胶状的,涂开没有刺激性,很温和。
狄琛愣了愣,回答道:“墓园。”
棉签从结痂的地方划过,岑宴秋没控住力,导致那处伤口轻微撕裂渗血。
“……抱歉。”岑宴秋说。
“没事,不疼的。”
狄琛没感到痛,反倒是淋过雨的外套被玉临的风一吹,像刺骨的冰壳,冷得他打了个颤。
膝盖擦过药,待会儿洗澡就不能碰水,他问岑宴秋要了一卷防水的医用绷带,娴熟地缠了三圈。
岑宴秋给他拿了一套睡衣,和那条棉质长裤一样,在他身上都显得很宽大。
领口松松垮垮的,上方是两抹平直的锁骨,狄琛胸口的肤色略白一些,但也没白到哪去,顶多是健康的小麦色。
他擦干脚踝的水珠,理所应当地准备抱着被子打地铺的时候,岑宴秋把他拦下来,咬牙切齿地说:“你想干什么?”
“我打地铺啊。”狄琛呆楞道。
都这么明显了,岑宴秋看不出来吗?
岑宴秋夺过被子,指着那张够五个人开party的床,“两米三的床还不够你睡,要上赶着打地铺?”
“狄琛,脑子有病就去治。”
他“啪”地一下将卧室所有灯关了,掀开被子,留一个背影给狄琛。
糟糕,差劲,狄琛心想。
动不动就发脾气,动不动就对人恶语相向,还说他脑子有病。
岑宴秋才脑子有病。
狄琛以前在吴江,他们家对面住了个老中医,行医快四十年,专治肝火旺盛、肺气郁结。
他很想建议岑宴秋去看看中医,但又怕被骂,只好屏着呼吸,轻轻地睡在另一侧靠外的地方。
躺进去没几分钟,被子被岑宴秋卷去大半,不知道岑宴秋哪来这么大牛劲,他扯半天也扯不动,就跟着被子一点点地挪。
挪到快和岑宴秋背贴背,被子终于不动了。
狄琛定了一个闹钟,将手机推到枕边时,他无意间看到床头柜上貌似搁着两个相框一样的东西,先开始他没在意,现在才发觉。
其中一个相框还闪着蓝光。
至于另一个,狄琛点亮屏幕照了照,那层透明的玻璃罩下压着一片指甲盖大小的绒毛,右下角写着一个日期。
不等他看清是几月几号,原本背对着他的岑宴秋翻过身,脾气很大地用被子把他一卷,大半个胸膛压上来,眸底黑亮。
“你大晚上还睡不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