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心因
妙妙认为, 段礼颜是它见过最好懂的小朋友。
因为段礼颜拥有过人的聪颖和灵性,因而也有着超凡的敏感和锋锐。
就像要见得宝库内的惊世秘宝,必须先经历布局于整片城堡的机关陷阱的考验。
只要能通过考验……
就可见段礼颜内心的物华天宝、隋珠和璧。
只可惜, 大多数勇者要么居心不净、要么浅尝辄止、要么折戟沉沙,都止步在了宝库门外。
万幸, 有一只赤手空拳的小猫,凭气运和聪慧闯关到了最后。
所以, 它第一个目睹独坐于神座上的, 头戴皇冠、手持秘籍与稀宝的小王子。
于是,它也第一个从小王子眼中,读出了多年等待得偿所愿的疲惫与满足。
小王子拥抱小猫。
小王子将私有的宝藏和秘密, 全部分享给了小猫。
一如妙妙的判断, 段礼颜是它见过最好懂的小朋友。
只要段礼颜想让你明白他的心思, 他就一定能做到。
前提是, 只要他想。
这天,妙妙又被段礼颜抱在怀里,面前是小孩常用的那台编程计算机。
它只见小孩细嫩的小短指或翻飞于键盘上, 或咔哒咔哒灵巧拖动点击着鼠标, 直到在scratch的页面上,创建出全新项目——
是新的日记,是段礼颜记忆深刻, 却从没想过要落于屏幕,对外分享的故事:
灰色的大房子里,有几个小人。
镜头拉近,可见一个高大的成年黑色人,一个瘦高的少年黑色人,和一个瘦小的童年黑色人。
他们三人的躯体轮廓外, 都弥漫着黑色的雾气,能将本纯净的空间,污染得死气沉沉。
直到,一个穿裙子的、步伐轻快的白色人小跑进屋,怀中抱着一个特别特别小的,白色的人。
白色的迷你人眨着纯真的大眼睛,好奇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他能看见抱着自己的白色人身边散发着淡淡的光芒,能将房间里隐约漫过来的黑雾净化。
迷你人好奇地寻黑雾的来源看去,却见那黑雾,来自三个黑色的人,黑得浓郁,犹如黑洞,不但会污染环境,甚至还会削减白裙人本耀眼的光芒。
迷你人被放在一张小床上,四个人包围着他,为他戴上了一顶小王冠。
可是他已经看懂了自己所处的世界,他本欣喜而期待的大眼睛,再度环视身边人时,多了几分犹疑的迟缓。
后来,迷你人头顶王冠,独坐床面。
那三个黑色人在床边疾步往来,却不曾垂眸注视于迷你人。
有时,迷你人会看到个别黑色人暂时止步,却是蹲在地上,抱住黑雾弥漫的身体发出痛苦的咆哮,直到庞然大物一般的黑雾被收回身体里,这些黑色人再匆匆走远。
每当这时候,迷你人就会发现,自己本干净的床边,有霉点一般的侵蚀在慢慢扩散。
那位发光的白裙人有时会来看迷你人,但出现得特别特别少,就像游戏里的稀有机制,只有特殊情况才能触发。
每次她来的时候,身上都会有一些特别的变化,有时是头佩轻盈的羽毛,有时会身着玲珑的旗袍,有时是身背一对华丽的翅膀,有时会穿一件及地的大裙子,裙尾拖得很长很长。
她每次来都很精致漂亮,每次来都能用身上的光芒,净化迷你人床边的侵蚀痕迹。
只是,她来得太少了,她真的太忙太忙。
小迷你人坐在床面,随时间流逝一点一点长大,但还是小小的,不比任何一个黑色的人大。
有时黑色人会来同他说话,作为唯一的白色人,他还不会发光,有点畏惧黑色人身上的雾气,便怯生生地后缩。
见状,黑色人也只能离开,不勉强他回答。
当小迷你人第一次照到镜子时,他意外地发现,自己已经不再是纯净的白色,而是混沌的灰色。
是屋子里唯一的灰色,没有任何同伴的、孤独的灰色。
他看向遥远的白裙人,他攥着拳发力,试图让自己变成白色,然而不行,他再度攥拳发力,试图让自己发光,还是不行。
他看向近处的黑色人们,他静静看了许久许久。
小迷你人做了一个决定,他重新看向镜子中的自己——
他将小王冠戴好,调整得端正。
他从心口掏出一个黑色的叉,贴在了自己的嘴上。
叉的黑色像颜料,流动着淌开,将小迷你人染色。
最后,小迷你人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色的、也弥漫着雾气的人。
……
这个故事,妙妙看懂了。
段礼颜的失语是心因性的,这病因的由来,无奈又必然:
孩子一出生,就面对三名尚未处理好自身的“业”的父亲与兄长,就面对一位虽能量足够,但为了避免侵染与个人实现,总得频繁远离家庭的母亲。
孩子是聪慧的,但并非全能,没有生来自带高能量与高情商,不能主动治愈他的家人,无力主动修复家庭关系。
他们在彼此磨合的过程中,有过避让,有过误解,偏偏又都是不善言辞的个性,错误便随着时间滚起了雪球,积累得越来越沉重,越来越难化解。
局外的小猫能看清事变的每一个节点,看清每个人在里面犯的小错误。
可小猫也清楚明白,置身于局内,每个人却又都做到了自己的极致,不曾犯过错。
独立的小瑕疵不会造就恶果,但一个又一个瑕疵,却会。
一个死局,就是这么养出来的。
局内人已经融化其中,难割难解。
这时,就需要天降局外的变量,亦或死局的起点。
作为那个变量,身兼不自知的起点,小猫全然读懂了死局的具象化——
眼前这个被家人“桎梏”的孩子。
*
段礼颜的语言敏感期,表现得很早。
不到一周岁时,小孩就已经有了语言的概念,听到大人说“妈妈”或“爸爸”时,会盯着说话的人看,久而久之,再听到“妈妈”这个词,他会看向黎黛,听到“爸爸”,他会看向段南寻。
段礼颜开口模仿出“妈妈”的发音时,刚满一周岁,能稳定主动输出“妈妈爸爸”这样的称呼时,也才一岁半。
许多人都夸这孩子有天赋,长大后一定很会说话。
这天赋也成了双刃剑,让段礼颜在年幼时期,建立起对语言偏颇的印象:
能被听见的、得到响应的语言,才是有效的。
否则,语言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大概两岁不到的时候,段礼颜发过一次高烧。
这个年纪的婴孩正是脆弱的时候,被病毒侵扰处理不当,甚至容易殃及性命。
这也正是当时年仅两岁的段礼颜唯一的感受:
要死了。
才出生没多久,就已经要死了。
他的身体火烧火燎,太阳穴中间有针穿来穿去,疼得他蜷缩起小小的身体,想哭都挤不出眼泪,因为身体内的水分在被高温蒸发。
他记得床边总有个女人,不是大家常在他面前唤的“妈妈”,但会定时定点给他喂预存的母乳、换尿布,偶尔也会用彩色玩具在他眼前晃。
但大多数时候,他都看不见她,只有他哭得很大声时,那个女人才会从不知哪个地方跑来,照顾他。
他从喉咙里挤出呀呀的叫声,但声音太虚弱,只能在这间房间里流窜。
……甚至强不过房间外电子设备外放视频的嬉笑声。
求生的本能,他继续发出声音,嬉笑声的来源处一定有人,只要他的声音能被听见,就会有人来救他。
“妈妈……呜呜……妈妈……”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弱又哑。
他的声音没被听见,失去了意义。
他的声音,救不了他的命。
他听见遥远的嬉笑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刺耳。
嗡——
像是高温将大脑内的某根弦崩断。
这是他最后听见的声音。
他晕了过去。
再有意识时,周围是一片混乱噪音。
他勉强睁开眼,看见床边是那位大家称其为“妈妈”的女人。
妈妈正在大发脾气,对着那个他常见的照顾自己的女人。
照顾的女人低着头,一边鞠躬一边承受着怒火,妈妈对着女人怒目而视,手指指着床上他的方向,嘴唇快速开合,表情愤怒,但眼里却蓄着泪。
看到妈妈的眼泪,他心生一种共鸣,这共鸣让他觉得冷,同时也觉得暖。
他也哭起来。
后来,他再也没看见过之前照顾自己的那个女人,取而代之的,妈妈留下来,照顾了他很长很长时间。
他喜欢妈妈,他喜欢和妈妈在一起。
和妈妈在一起是安全的,是快乐的,是会让他感到完整的。
只是,和自己在一起的妈妈,似乎并不快乐。
这段日子的记忆是模糊的,他只能记得,妈妈总走来走去,接着电话,皱着眉头,时不时往他的方向看。
当与他对视的时候,妈妈就会温柔地笑起来。妈妈笑起来很漂亮,会让他内心触动,为之由衷地喜悦。
后来,来了一个新的照顾他的女人。这次的女人很温柔很细心,会一直守在他床边,会对他每一个声音都及时给出响应。
他很快对这个女人建立起安全感,产生了依赖。取而代之的,妈妈就不那么经常出现在他身边了。
不过,好消息是,妈妈似乎又快乐了起来。
偶尔他再见到妈妈,妈妈总是笑盈盈的,不管是接电话时,还是和别人说话时。
妈妈的快乐,覆盖了他见不到妈妈时的想念,也令他快乐。
婴儿早期存在全能自恋时期,认为自己是无所不能的,认为自己想要的都能得到,否则就会自我毁灭式的大哭,直到欲望被满足,或是猛然意识到自己的无能和渺小,逐渐舍弃自己的欲望。
段礼颜就是在这过程中,早早地领悟到了世事难两全的道理:
和他在一起的妈妈不快乐,他想妈妈,但也不想妈妈不快乐。
和他分开的妈妈快乐,他不想和妈妈分开,但也想妈妈快乐。
年幼的他还不懂道理,但内心已经在尝试找一个平衡:
把“我”缩小,缩到无限小。
不要有想法,不要有妄念。
只要我不“想”,妈妈的快乐就不存在矛盾。
哪怕我不小心“想”了,也没关系。
只要,我不说。
段礼颜长大了,记忆开始更加清晰。
他开始习惯于被周围的大人们评价为“内秀寡言的孩子”,开始习惯于安静坐在角落,尽量不开口说话。
但,还不至于完全不说话。
当有人靠近,问他问题时,他还是会乖乖地开口。
因为有人期待他的回答,便意味着有人期待他说话。
是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想法产生了转变呢?
段礼颜记得,好像是三岁时的一个雷雨夜。
窗外的雷鸣将孩童从睡梦中震惊,他猛然坐起,在房间内温馨的小夜灯照射下,看到墙面上映着自己孤零零的影子。
他还惺忪着,依稀想起刚上的幼儿园开始教绘本,绘本经常出现小朋友听故事的画面,画面里,爸爸妈妈都在身边。
仿佛爸爸妈妈陪着小朋友,是一种常态。
他想:那为什么我没有爸爸妈妈陪着呢?
轰隆隆——
就在这时,雷声又在窗外炸开,吓得他身体一哆嗦。
他屏住呼吸看向窗外,只见阴沉的天幕像童话中恶魔施的咒,让他害怕。
接着,阴云间有电光如蛇劈闪,仿佛要撕开那云幕,让被封印的怪物冲出来,他颤抖着呜咽着,却在这时,又听见了那闪电后紧随的雷声。
嗡隆隆——
一如那怪物现形前的咆哮。
威慑着整个世界。
段礼颜陷入巨大的恐慌,他本能扭头,朝屋外呼唤:
“阿姨……阿姨……”
这是他第三位保姆,接替第二位刚怀孕的保姆。
他习惯了别离。
好在新阿姨也很负责,对他寸步不离,只是年纪比较大,体力总跟不上。
现在这个时间点,阿姨大概率已经睡了。
尤其窗外雷声轰鸣,阿姨应该听不见他的声音。
他其实可以用电话手表联系阿姨,但他没有这么做。
甚至,阿姨没听见他的声音时,他心生一种不自知的窃喜:
我有借口做一个麻烦的小孩了。
段礼颜掀了被子下了床,顾不上穿鞋,打着赤脚就跑出自己的套间,要去对面找爸爸妈妈。
可来到衔接套间的长廊上,他看到对面的空间黑漆漆的,没有半分光亮。
他猛然想起,前两天妈妈就出远门了,昨天爸爸也没说会回家。
对面是空的。
没有住人的房间,分明该是静悄悄的。
但段礼颜却好像能听到栖息其中的怪物的呼吸声,呼哧呼哧地,很凶猛,不知何时就可能从黑暗中跳出来,轻易吞掉他。
轰隆隆——
恰好这时,窗外又有电光闪动,照得走廊阴惨惨地闪光。
他被吓得尖叫一声,小孩幼弱的声音被紧随其后的雷声恰好吞没。
段礼颜真的感觉自己被吃掉了。
视线、声音、脑子、心情。
全都被吃掉了。
他捂着耳朵闭着眼跑回床上,蜷缩着躲进被子里。
他不敢再出声,怕那雷声又来吞没他。
他更怕就算自己的声音被人听见了,也没人愿意响应他。
他就这样睁着眼睛,在被窝里瑟缩着,直到身体恢复平静。
可他感觉,自己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大抵是黎明时分,他眼见床头用于联络的儿童手表屏幕闪动,应当是有人打电话,但他居然没动,只安静注视手表到它自动熄屏。
不多时,房间里传来蹑手蹑脚的脚步声,很快,阿姨熟悉的气味传到段礼颜鼻尖。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好像动不了。
从轮廓判断被窝里的一小团应该睡得安稳,阿姨没有妄动,又轻手轻脚走了。
他还是动弹不得,只剩生命本能的心跳和呼吸。
小孩就这么清醒地躺了一整夜。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
段礼颜走出房间下楼,意外看见黎黛和段南寻居然难得在家。
黎黛一看见他,就露出他熟悉的、温柔的笑颜,主动靠近,抬手轻撩小孩的额发,夸奖;
“颜颜,昨晚打雷了,妈妈还担心你会不会被吓到,给你打电话没接,让阿姨看了你也睡得很好?看来颜颜很勇敢嘛!”
段礼颜安静看着黎黛,抿唇,微提嘴角。
妈妈在雷雨夜担心我,妈妈很好。
“还有你爸爸也是,别看他什么也没说,其实听说我担心,他也是特地抽空赶来接我一起回来看颜颜的。”
段礼颜用力点头,依旧提着嘴角。
爸爸马上带妈妈回来看我,爸爸也很好。
“不过,颜颜怎么一直不说话?”黎黛疑惑地问。
段礼颜一直凝望着妈妈,先是无辜地眨眼,而后才张了张嘴。
他想说,颜颜也很好,颜颜很勇敢,颜颜没有被雷雨夜吓到……
可小孩的嘴唇徒劳开合,却没发出任何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