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小孩

社恐小猫爆改大佬全家! 李轻辞 4072 2025-03-06 10:39:12

段南寻回到院落, 找到那间屋门外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画面——

他多年未见笑过的长子,此时正嘴角蓄着笑意, 抱着小奶猫打闹。

一人一猫的身边,挂着一幅惊艳的画, 画上是玻璃小猫,色彩和光影的运用, 精巧到了令人咋舌的程度。

段南寻虽是外行, 但作为富商,常年混迹所谓上流圈层,总少不了进艺术馆“陶冶情操”的社交活动。

久而久之, 他也被熏陶出点基础的鉴赏能力。

眼前这幅画的主题和立意, 或许因为过于随意, 暂不足以被陈列进那些展馆里。

但段南寻能看得出, 作画者的功底,不逊于他所见的那些现当代“艺术家”。

而拥有这样功底的人,是曾被自己简单粗暴否定、不曾尝试再了解才能、不再倾听思路的长子。

念及至此, 段南寻内心懊悔难当, 正扭头要走,脚边不小心踹到花盆,发出钝响。

段南寻心一惊, 猛然抬头。

室内的段知影已然循声看过来,发现了他。

青年人嘴角浅淡的笑意逐渐凝滞。

这神色的变化刺痛段南寻的眼睛,仿佛自己的出现,是阻碍段知影快乐的唯一存在。

但很快,段南寻看到段知影停止了表情变化,勾起嘴角, 露出一个克制且礼貌的微笑。

以真实情绪判断,段知影的那个笑,还是显得生涩疏离。

但对段南寻而言,却已经是他十年没见过,长子主动对自己释放的善意。

哪怕是一个假笑而已。

段南寻站在原地,没有走,只皱紧眉头。

段知影也抱着猫,没有回身,直视段南寻。

父子俩陌生又熟悉地对视,好像第一次看清眼前的人究竟长什么样子,第一次发现对方眉眼中有着自己年轻时相似的英气与果决,第一次发现对方鬓角斑白、眼角纹深。

一些情绪在段南寻沉寂已久的心头鼓动,他突然开口,发出令自己都意外的邀请:

“段知影,聊聊?”

一个古板得稍显迂腐的中式父亲,或许能对成年儿子作出的最亲近的表示,便是连名带姓唤对方,然后问他要不要聊聊天。

闻言,段知影先是错愕,大抵没料到父亲会发出这样的邀请,片刻缓神,又笑。

这次的笑,不再虚伪。

多了几分真实的活人气。

“好啊,爸。”段知影回道,“但只聊天有点干,要不,稍微配点酒?”

*

小猫傍晚因为画画的事太兴奋,被段知影三两下就哄睡着了。

父子二人难得有了独处的空间,坐在院中躺椅上,就着月光喝啤酒。

凉亭架子上盘的藤萝在冬季枯萎,只剩光秃秃的枝蔓,瘦巴巴地扒着竹架。

抬头透过稀疏藤架,就能看见萧条月影。

让望月的父子二人氛围更加凄静。

段南寻发迹后,习惯了喝各种名贵洋酒,但他永远不会忘记年轻时和朋友们“鬼混”,坐在街边诉苦时,灌的一打又一打啤酒。

那是种粗暴的、狂野的发泄。

段南寻起家后,以为再没机会重温那种感觉了。

他哪敢想,居然真给他找到了机会,可以不顾形象地放肆喝啤酒。

他又怎么敢想,陪自己一起喝的,居然是和自己关系僵硬多年的长子。

段知影就坐在段南寻并排的位置,眼见父亲已然喝得上脸,避免意外,他就没有多喝。

幸而段知复印件来也不好酒,他不喜欢脑神经被麻痹得失控的感觉,唯恐自己喝醉后大脑放纵,让他梦见一些不该梦见的人。

不过,现在他敢喝了。

因为他有了希望。

一种,那个人不再是不该梦见的人的,渺茫又真实的希望。

也因为他和那个人约定好了,自己会照顾好自己。

那个人对他说过,要和家里人好好相处,必要的时候,允许他喝点酒。

他本不确定自己记忆里的承诺究竟是否真实,但现在,这种可能性冰消雪融般缓慢地,将内里的真实剥出来给他看。

段知影有了底气。

所以他此时此刻,坐在这里。

和父亲一起,和酒一起。

攥着铝制啤酒罐,段知影隔一段时间才抿一小口,酒味并不好喝,但泡沫在舌尖跳跃,抽丝剥茧渗透进神经,是种新奇又迷离的体验。

忽而,他耳侧传来段南寻的声音:

“我第一次看你喝酒,有点……不,是很意外。”

“我自己都意外。”段知影轻回。

父子俩在寒风中静坐饮酒这么久,终于找到了合适的话题。

结果,合适的话题就又在寒风萧瑟中终结。

平时本来也不怎么聊天,二人第一次打开话匣,还是不熟练。

要么接话接得僵硬,一下就把话题结束。要么新话题开启得前言不搭后语,像随机拼接的聊天记录。

大概段南寻也被这种聊天方式尬到受不了,借着酒劲,脱口而出一句:

“段知影!我是第一次给你当爹啊!”

然后,就没有下文了。

冬夜萧索的风吹着两人头顶的藤架,使得这句掉在地上的话,有点寂寥,有点滑稽。

段南寻咂咂嘴,没等到响应,正匆匆收拾自己刚敞开的心门,狼狈起身要回屋,就听见段知影很轻很轻的一句:

“我也是第一次给你当儿子。”

同样有点滑稽的句式,但因为有了彼此话语的承接,不再寂寥。

更多了沉重的份量。

他是第一次当父亲,犯了许多致命的错。

他也是第一次当儿子,表现得压根称不上乖巧。

不幸。不幸。

但也万幸,万幸。

段南寻坐回躺椅上,感觉自己眼眶被风吹得发热,感觉眼前被酒精麻痹得一片朦胧。

他几欲封闭的心再度敞开,想说的话到了嘴边,又还是咽了回去。

千言万语说不尽,也说不清,干脆只说最重要的一句:

“以后想做什么都随你。只要你想。”

“嗯。谢谢爸。”

这就是这一夜父子二人最充分的交流。

贫瘠,却足够丰富。

两人就这么彻夜饮酒,不再多言。

直到月落日初,直到天明,院落外传来自行车铃铛的声响。

段南寻起身,正说着要回屋休息,就听见手机铃响。

他接通来电,在听清黎黛急切的声音后,疲惫的醉态烟消云散。

“你先别急,慢慢说!……好,我知道了。……你不用特地赶回家,我现在就回去。”

迫切的语气令段知影警觉,他凝神,待段南寻挂断通话,忙问出了什么事。

段南寻叹气,回答:

“段礼颜又闹退学了,早晨刚被送到家。”

*

段南寻和段知影赶到时,段书逸也早已到家。

毕竟作为家中唯一称得上温柔的男性成员,段书逸是目前唯一被段礼颜亲近的人。

大概有段书逸作陪,段礼颜才愿意配合,此时难得地出现在大厅玄关边。

因而,被段知影揣在口袋里露头的妙妙,终于有机会打量这个年龄预估四五岁的家庭成员。

第一眼见到这个小朋友,是妙妙刚被带回家的时候,当时,确认二哥经历的车祸没给人带来什么伤害,小孩一声不吭就跑开了。

当时,这个孩子就给妙妙留下了略微孤僻的印象。

当下,是妙妙见到孩子的第二面,身着英伦风棕格上衣和吊带短裤的男孩板着一张精致的小脸,眼皮垂着,半遮的眼神散发着年幼的厌世感。

孩子一只手臂抬起,被段书逸牵着,脑袋却低着,盯着自己的圆头皮鞋,晃动鞋尖,百无聊赖看阳光在上面转折的变化。

牵着小弟手的段书逸,正站在玄关口,接待一行人。

为首的正装革履,手搭在身侧一名个头与段礼颜差不多的小男孩肩上,点头哈腰解释着什么。

段南寻和段知影走上前时,那客人认出二人,脸色难堪一瞬,有点心虚,赶忙示意身边小孩跟两人道歉:

“快,小启!跟伯伯和哥哥再道个歉!”

被唤作小启的男孩眼圈都哭红了,人中还挂着鼻涕干涸的痕迹,显然是刚被训斥得厉害,应当是闯了大祸。

“对不起,伯伯。”小启怯生生看一眼段南寻,被板着脸的中年男人震慑得嘴一撇差点又要哭出来,转头看到其身边的段知影,又被英俊男人沉郁的神情吓得一激灵,直接泪眼汪汪,颤抖着继续道歉,“对不起,哥哥。”

“先不忙道歉。”段南寻不吃这一套,沉声问,“说说怎么回事。”

本就是地位极高的家主,加之不怒自威的气场,甚至也并未邀请客人进厅中坐坐,此话一出,那客人颤了几下,颔首低眉,斟酌许久:

“是我疏忽,管教不周,让犬子冲撞了令郎……”

“怎么个冲撞法?”

“……”那客人嗫嚅嘴唇,难以启齿。

段书逸主动说:“我来解释吧。最近网络上关于家里人的讨论太多,小启大概是看到了什么视频。童言无忌,他把一些恶评转述给颜颜,刺激到颜颜了。”

“所以才闹着要回家。”段南寻垂眸看一眼段礼颜,见小孩一副事不关己的隔绝感,眉头几不可察一皱,追问,“说了什么?”

“小启真的不是故意的!都怪我这个当父亲的没空管教,没引导好!”客人一边抱歉解释,一边掏出手机,“小启一直是个善良的孩子,我本不相信他会恶语伤人,就拜托老师调了监控……”

手机屏幕上的监控视频被点击播放——

画面中的地点应当是儿童午休室,六人一间。其余五个孩子聚在一起有说有笑,唯有段礼颜坐在角落窗下,背对阳光,低着头看着手。

也不是手上有什么,甚至手指都没怎么动,段礼颜只是盯着手指看,要不是胸膛还呼吸起伏,险些要让人误会是待机中的小机器人。

与那五个笑语欢声的孩子,形成了鲜明的落差。

哪有这个年纪的孩童,死气沉沉成这个样子。

倒是跟他那大哥,有异曲同工之妙。

就是这时候,五个孩子中,名为小启的那个男孩,注意到了“一个人孤立五个人”的段礼颜,主动凑了过去。

小启歪着头跟段礼颜说了几句话,段礼颜抬头看小启,抿着嘴没回应。

小启便主动搬了条椅子坐在段礼颜身边,也安静坐着晃起腿,但没安静多久,就忍不住又搭话。

就是这时候,小启踩了雷。

“我最近在网上看到你哥哥们的视频了!”明朗童声从手机中传出,“他们是不是关系不好?”

画面中,段礼颜这回反应有点大,但也仅仅只是扭头,直勾勾盯着小启而已。

这反应被小启误会,以为段礼颜对自己的话题感兴趣,无邪地继续说:

“他们都说,你二哥杀了你嫂子,你大哥会一辈子讨厌你二哥。是真的吗?”

童真的语气,说出了最凝滞时空的话语。

监控记录的气氛,同步蔓延到主宅玄关处对峙的数人之间。

“呜哇——”大概被气氛吓到,抑或是后知后觉感知到自己的话语多么惊人,小启忍不住,哇一声哭了出来。

而被好好收进温暖口袋中的妙妙,也因为听见这句话,打了个寒战。

它立刻看向段礼颜的方向,恰好捕捉到小孩细微的反应。

哪怕再听见这句残忍的话,再度经历这种创伤,小孩也只是本能收紧了一瞬手指,脸上还是绷着无所谓的表情,不哭不闹,甚至没有生气。

与他的父亲及两位哥哥高度相似的反应——

一生克制体面的段家男人们。

手机监控还在播放,后续是生活老师进屋督促孩子们休息,但段礼颜却不睡,固执地开始收拾小书包,要把自己的东西装起来带走。

全程一句话也没说,一个愤怒或悲伤的表情都没有。

孩子只是固执地要离开,这个反应,已经足够表达他受过的伤,和对这个环境的厌恶。

妙妙想起,黎黛偶尔抱着它闲聊的时候,会苦恼段礼颜上学的事要怎么解决:

家教、走读、寄宿,普通幼儿园,特殊幼儿园,定制化幼儿园,各种形式的上学方式,段礼颜都尝试过。

没有任何一种,能让段礼颜接受超过两个月。

段礼颜又因心因性失语,不愿意说话,到底是什么原因不接受上学,没人能问得出来。

而此时此刻,这个孩子在那些环境里,究竟经历过什么,已在妙妙眼中初见端倪。

或许是感应到了小猫的视线,段礼颜稍稍抬头,看了过来。

一小孩一小猫高度相当,对视得毫不费力。

妙妙只见,段礼颜平淡如静水的双眸,在映入小猫的形状之后,稍稍泛起点涟漪。

因而,小孩的手指再度一颤,这次,被段书逸敏锐地捕捉到。

段书逸弯腰和小孩视线对齐,顺势就看到了小猫,便轻声问段礼颜:“原来是在看妙妙呀?颜颜想不想抱抱妙妙?”

段礼颜没开口,甚至也没点头,只是沉默地看了眼段书逸,又仰头看了眼段知影。

很有分寸教养的孩子。

不会胡闹说自己就要就要,而是这么小的年纪,就学会了不表达喜恶,而是先看大人们的脸色。

哪怕这些大人,是自己有亲缘的家人。

恰好,段礼颜仰头看过来时,段知影也在垂眸看小孩。

因而,段知影注意到了小弟眼中丝毫无法给人形成负担的、极其淡薄的渴望。

段知影什么也没说,与妙妙交换眼神,而后小心将口袋中的小猫抱出来,递到段礼颜面前。

段礼颜先是受宠若惊地微抬双肩,而后将手从段书逸大手中抽出,特地在外衣上抹了两把莫须有的汗,才小心翼翼伸手探向小猫。

妙妙很乖,不挣扎不动弹,就像个小毛绒玩具一样,被段礼颜顺利地接到了手里。

段礼颜双手抱着小猫,有点局促,年幼的孩童面对更弱小的可爱生灵,油然心生一种责任与温情,让他本顽固的厌世感,稍稍有了消解的征兆。

表情亮起来。

终于有了些这个年纪的孩子本有的童稚纯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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