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绪初这一觉直接睡到了天黑,如果不是江骞叫他,他甚至醒不过来。
房间里窗帘依然没拉,窗户半合着,时而有微风透进来。
窗外亮晶晶的,星星、灯光错落点缀,构成闪烁的夜幕,跟孟绪初第一次在这里睁开眼,拉开窗帘时看到的一模一样。
这里的夜空总是一成不变,却又有种神奇的魔力,让孟绪初总是不自觉的,沉默地看很久。
江骞也觉得很神奇。
他从来没觉得这个地方的夜晚有什么特别,甚至他从小不在这里长大,连那一点点出于对故乡眷恋的滤镜都没有,只觉得单调乏味。
非要说的话,大概只是因为这里远离城市中心,没有彻夜闪烁的霓虹灯,所以星星显得格外亮,格外多,星云密布。
但孟绪初好像就是非常喜欢。
深蓝的夜空在他眼里就像一张巨大的画布,画笔一洒,溅落大大小小的白色颜料,那是星星,大一点的黄色的,就是每扇小窗里溢出的灯光。
他总坐在窗前看这些。
一开始江骞以为他只是无聊,给他带了书,带了计算机,带了手机,但他都兴致缺缺,不一会儿又自己悄悄趴在了窗台上。
他看星星时,会露出一种别人都没见过的、很单纯的眼神,睫毛长长的,眼珠像黝黑的玻璃珠,在夜空和星星一起闪耀。
——是那种小孩子被父母圈在怀里讲睡前故事时,在脑海里描绘出绮丽的童话世界的眼神。
孟绪初没听过睡前故事,也没在幼童时期被父母抱在怀里,却会在很多年后,在变成大人之后,自己把没听过的童话拼凑完整。
江骞那时候才明白,他只是单纯喜欢这种亮晶晶的东西。但因为和一直以来展示在众人面前的形象不符,被藏得很深。
所以每当他露出这种眼神,江骞都想亲亲他。
现在他也情不自禁这样做了。
弯下腰,捧着孟绪初的侧脸啵唧一大口,在寂静的夜晚十分响亮地“啵”了一声。
孟绪初浑身一抖,直接吓清醒了。
他唰地回头,捂住被嘬得发麻的脸颊,一脸惊恐:“你在干什么?”
房间没开灯,江骞侧躺在他身边,一只胳膊撑着脑袋,另一只环在他腰上,跟凹造型似的,开口大言不惭道:
“在亲你啊。”
他弯了弯嘴角,甚至像在无声反问:亲得不明显吗?
孟绪初:“……”
孟绪初无语凝噎:“我是说,你没事亲我干嘛?”
“因为你刚才特别可爱,我一下没忍住。”
江骞笑起来,窗外的亮光星星点点落在他脸上,显得他眼睛亮得惊人,话语也分外诚恳。
孟绪初顿时口干舌燥,活到这岁数被一个比他小的人说可爱,让他自己都有种名不副实的害臊。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表现出附和年龄的不茍言笑,推一把江骞:“闭嘴,开灯去。”
江骞笑意却更深,他低头凝视着孟绪初,非但没感受到威严,反而只觉得这人害羞得睫毛哐哐乱颤。
睫毛这么长的人,干什么都像在勾引别人,再凶又能凶到哪里去。
夜深人静,如此良机,江骞很想把握机会再亲一口,撅起嘴俯下身,嘴巴却被堵住,紧接着膝盖剧痛。
孟绪初嘴角溢出冷笑,毫不留情一脚踹了过去。
·
二十分钟后。
两人穿戴整齐出了房门。
宴会厅在另一栋楼,孟绪初没抵住江骞猛烈的攻势,被他抱了过去。
走在楼下的花园里,来往行人不多,孟绪初时刻警惕着周遭,咬牙切齿道:“等会儿在门口一定要把我放下来!”
毕竟是一场正式晚宴,老被人抱上抱下实在不象话,哪怕孟绪初不会特别在乎他人的目光,也不得不承认这让他有点不好意思。
“知道了,”江骞说:“今天怎么这么害羞?”
“有吗?”
“有啊。”江骞努了努嘴:“耳朵好红。从起床红到现在。”
孟绪初嘴硬:“我耳朵本来就容易红,你第一天知道?”
“是吗?那我看看。”江骞说着便低下头,真就装作第一天知道那样,用异常明亮且充满探究地目光看着孟绪初。
直到把孟绪初看得更红,才朗声笑起来,低头啄了口泛着粉的耳朵尖。
孟绪初当即咬着唇偏过头,用力忍住,才没让自己过分敏感地颤一下。
彼时太阳落山不久,虽然已经明月高悬,星河如瀑,夜风却还残留着傍晚的余热,把孟绪初脸颊吹得发烫。
路边不知道什么时候栽了很多小花,蓝紫色的,一朵挨着一朵,很小很可爱,孟绪初鼻尖嗅到淡淡的香气。
他深呼吸一口,不着痕迹地闭了闭眼,不再开口,转而在心里默默数着路边的花。
一朵两朵三朵四朵……直到密密麻麻的数字充斥大脑,让翻涌的情绪平静下来。
宴会厅在庄园西北角一座高楼的顶层,越走近越能感到其间热闹的氛围。
一进电梯孟绪初就强迫江骞把自己放了下来,对着光滑的镜面整理领口与衣袖。
他身上是一件款式很简约的白衬衫,胸口别了一枚淡红色宝石胸针,显得正式一些。
衬衫面料柔软,穿在身上很舒服,但就是因为太软,被江骞抱了一会儿腰上就出现一圈皱褶。
孟绪初用力捋了两遍没捋平整,抬起头没好气地看着江骞。
江骞对上他的眼睛,自知理亏地笑了笑,主动请缨帮他整理:“我来我来。”
他环住孟绪初的腰,手掌贴着衬衫褶皱的部位,一点一点慢慢往下捋着。
孟绪初对于正式场合中自己出现的形象很有要求,一开始还全神贯注盯着衣服,后来渐渐感到不对劲。
大概是江骞这人技术太差,他的衬衣并没有因为这种处理变平整哪怕一丁点,反而有被越揉越皱的趋势。
而对方的体温传过来,单薄的面料聊胜于无,就像是江骞在揉搓他腰上的皮肤。
这个念头一出,孟绪初头顶差点冒烟,想动才发现江骞另一只手早就牢牢锢着他侧腰,半点都逃不出去。
孟绪初深深吸了口气,抓住江骞的手背,迫使江骞停下动作。
“怎么了?”江骞问他,说话时眼眸居然清澈无比。
“??”
他还好意思装单纯?
孟绪初更加恼羞成怒,一口老血卡在喉咙:“别装了,自己在干什么心里没数吗?”
江骞戏谑地看了他两秒,而后笑了笑,张嘴就乱说:“衣服不行,下回换件更好的。”
“你——”
叮!
电梯门打开,把孟绪初后半句骂人的话堵了回去。
江骞揽住他,附在他耳边低声说:“我搂着你,帮你挡住不就行了?挡住别人就看不见你衣衫不整了。”
“……?”
孟绪初被他惊世骇俗的思考能力惊呆了,张着嘴半天没能说出话,又被他半退半抱地搂着走出去。
宴会厅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整个空间都是蓝色的,光晕闪动下,地面、墙壁、窗帘,甚至空气都仿佛浸润着亮晶晶的光。
舒缓的乐声缓缓流淌,人们杯盏相碰低低交流着。
孟绪初的瞳孔都被染成蓝色,吃惊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以为自己来到了迪斯尼的冰雪王国。
他看了眼江骞,欲言又止:“你们这吃饭都这么有仪式感吗?”
其实是很浮夸,但孟绪初出于涵养说得相当委婉。
委婉的尽头就是江骞听不懂,反而高兴地问他:“你也觉得很好看对吗?”
“……”孟绪初舔了舔嘴唇:“好看是好看——”
江骞自信一笑:“你喜欢就好。”
“…………?”
他什么时候说喜欢了?
孟绪初震惊地看着江骞,不对劲,他皱起眉头,很不对劲。
江骞今天状态实在太高了,就好像……孟绪初暗暗琢磨他的心思,就好像偷偷做了一件相当满意的事,很想求夸奖,却又因为某种原因不得不暂时隐瞒。
话到嘴边不能说,憋疯了之后,才会在孟绪初面前像一只发|情的狗一样。
那有什么事是想说不能说,并且只要稍稍想一想公开之后对方的反应就会觉得兴奋的事呢?
当然就是惊喜。
孟绪初心里一跳。
江骞想给他惊喜?
他悄悄抬头看了眼江骞,果然他整个人兴致都相当高昂,和平常的状态截然不同。
真就是……半点都藏不住啊。
孟绪初默默叹了口气,开始思考要怎么装作没有发现。
他肋骨没长好,走路时不敢有大动作,速度也很慢,等江骞带着他迈入灯光下时,现场早已安静了下来,众人视线都集中在他们身上。
“正式介绍一下,”江骞指着前面几个人对孟绪初说:“这是科特、埃拉、克丽丝,他们你应该都见过了。”
孟绪初点点头,伸出手:“你们好。”
像等待已久一般,几人立刻争先恐后凑过来。
科特凭借强健的体格脱颖而出,一把握住孟绪初的手,偏头一理布满发胶钢丝一般的头发,歪嘴一笑:“嗨,小可爱,我叫科特,和赛恩斯一起长大。”
他撸起袖子辗转秀起肱二头肌:“如你所见,我比他黝黑,比他健美,比他肌肉发达,比他风趣幽默。如果有天他对你不好了,我不介意——”
“咳!”
江骞重重一咳,目光若有若无锁在科特身上,每一个毛孔都写着“我不介意先把你扔去非洲喂鳄鱼”。
科特在这种能从人身上刮下一层皮一般的视线中,嘴角抽搐着收起了笑,两手一拍:“开个玩笑,哈哈,开个玩笑,谁都知道不会有那么一天的。”
孟绪初不出所料从另外两位女士的脸上,看到了“还以为你有多能耐”的白眼,低下头抿着唇忍笑。
除了他们三位还有很多人,江骞没有一一介绍,只大致问候了一下。
众人落在孟绪初身上的视线仍然充满探究和好奇,但孟绪初早就习惯了被无数双眼睛盯着,甚至这里吃饭的长桌还和他们公司的会议桌很像。
无非就是换了个颜色,铺了层布,又堆了很多蜡烛和花朵。
孟绪初霎时产生一种无比熟悉的错觉,见大家都站着,下意识抬手:“好了,都坐吧。”
说完才意识到不对。
这又不是在公司……
底下鸦雀无声,众人都好奇地盯着他,似乎对他散发出的不符合外貌的领导气质格外感兴趣。
孟绪初独自尴尬了一秒钟,而后换上一副温和的面孔,对四面八方都笑了笑。
众人接收到正确的信号,这才纷纷欢快落座。
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孟绪初悄悄松了口气。
乐声复又响起,不多时,江骞凑到孟绪初耳边,语带戏谑:“想开会了吗孟总?”
孟绪初捏着勺子正要喝汤,闻言先不紧不慢咽了下去,才抬头盯着江骞:“你是想死了吗?”
江骞笑得更开心了。
一顿饭的前半段吃得还算其乐融融,科特他们跟孟绪初说了不少有趣的事。
孟绪初撑着脑袋听着,偶尔被逗笑,也没觉得累。
直到某一个瞬间画风突变。
流淌着高冷的冰蓝色灯光的现场突然变红,舒缓的钢琴曲变为激昂热烈的异域歌舞。
一群扭着脖子的舞者涌进来时,孟绪初目瞪口呆。
他拍了拍江骞的胳膊,震撼道:“你们这吃饭还上歌舞?”
江骞也是一副没料到的表情,双眼睁大,其震撼程度不比孟绪初少。
对面三个人开始推搡,似乎发生了什么争执,低声吵闹着——
“怎么是这个,不是说好了我的先上吗?!”
“你那个太俗气了,第一个节目肯定得是最有文化气息的啊!”
“都太难看了,只有我的还算比较精彩,但我的得压轴……”
孟绪初看到江骞不可置信地瞪着科特,眼中满是无声的质问。
而科特笑着冲他挤眉弄眼一番,仿佛在说“你的设计太过单调,我们一致同意帮助你增加些许趣味性,不用谢,哥们”。
江骞痛苦扶额。
很明显,关于惊喜,江骞有自己的设计,但他的朋友们出于好意帮他设计成了更大的惊吓。
江骞看上去快疯了,孟绪初都开始有些不忍心。
但紧接着更加炸裂的出现了——一群模特身着寸缕,在暧昧的紫色彩光下,跳起了钢管舞。
火热得孟绪初差点没好意思看。
埃拉摇着酒瓶喝彩:“这才是派对该有的样子啊!”
显然这个节目出自她手,并且她自己相当满意。
孟绪初又瞟了眼江骞。
江骞气得直接猛灌一瓶伏特加,逃去阳台试图用夜风熄灭胸中的怒火。
孟绪初掩着唇低下头,不知道该不该笑。
最后是克丽丝的节目。
灯光变成诡异的暗红,提着几笼扑腾鸽子的魔术师到场,优雅鞠躬后把现场弄得鸽毛乱飞。
魔术很不精妙,却逗得全场人都发笑,孟绪初也想笑,但肋骨疼,只能弯腰捂着,忍得很辛苦。
最后的最后,魔术师却向他走近了。
他戴着夸张的面具,摘下帽子,随手拿起桌边的一只勺子,裹在白色手套下的手指跃动两下,金属餐具四周竟然就燃起了火苗。
这个魔术比变鸽子成熟一些,也有看头一些,孟绪初不由会心一笑。
下一秒,魔术师捏住火苗,拢在掌心,火苗绕着指尖轻盈跃动。
在孟绪初探究的注视下,哗地绽放成一团火焰,火光落尽,变成一朵玫瑰。
周围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散尽了。
孟绪初眉心微动,猛地意识到了什么。
——江骞的惊喜没有失败。
这么想着,他抬起头,魔术师已经来到了他身边,摘掉手套,在跳跃的火光下,将花递到他眼前。
很漂亮的一朵玫瑰,既带着水珠,又带着火花余烬。
“生日快乐。”魔术师说。
在夸张的、恶魔一样面具下,他声音闷在里面不太清晰,却很好听。
“生日快乐我的宝贝。我知道有一点土,但是,”他说着自己都笑了一下:
“先把花收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