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密布,雷声大作,海城风雨交加,陈家人举着伞浩浩荡荡地站在花墩公墓前,场面颇为壮观。
为首的男人身穿黑色西装,怀里抱着骨灰盒,手臂上佩戴着黑纱,始终一言不发。
他小心谨慎地把手里的红木花梨盒子放进墓地里,旁边有个清俊的青年帮撑着伞,浑然不顾雨水打在自己身上。
人死后骨头是脆的,为了可以把一具完整的尸骨放进小小的盒子里,殡仪馆的人用铲子把骨灰捣碎,生命就是如此脆弱。不管你生前如何绚烂,死后众生平等。
“砚礼,你还有我。”那双在雨里颤抖的手被人牢牢握住。
陈砚礼终于抬头,通红的双眸像要滴出血来,他薄唇轻启,低低地应了一声。
苏时也试图走到墓碑前,看清楚这是谁的葬礼,但他的双脚被定在原地,灵魂已经脱离肉体。
他成了飘在空中的孤魂野鬼。
不久后,他目送着陈家人离开公墓。
苏时也猛然从床上坐起,在黑暗中剧烈喘息。他伸手打开床头灯,这是搬来和陈砚礼同居的第一个晚上。
梦过于真实,重生前他并不记得陈砚礼有什么重要亲人去世,而梦里所有陈家人的脸都是模糊的。
他只能看清跪在墓碑前的陈砚礼和身旁的青年,可为什么梦里舒既白回来了?
苏时也内心不安,难道他可以预知未来?
凌晨三点,他失眠了。
苏时也原本是坚定的唯物主义,但在他身上发生的一切离奇事件,让他不得不对坚守了二十六年的观念产生动摇。
他和舒既白的灵魂还会再次交换吗?想到这里他突然有些放不下心,小野的失忆是永久的还是暂时的,他摸出手机想给对方发条短信,问问他念了什么大学。
还是等天亮吧,但横竖是睡不着了,苏时也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屋子里很安静,陈砚礼卧室的橙花香溢散到了客厅。
苦橙味抚平了他的紧张情绪,让苏时也慢慢镇定下来。灶台的玻璃锅上有陈砚礼睡前没喝完的热红酒。
这人睡前特地煮的,当时饶有兴致站在开放式的厨房煮了一锅红酒,还放上了丁香、肉桂和红糖,邀请苏时也一起品尝。
苏时也品不来这些细糠,喝了一口就想吐,勉强自己咽下去没在对方面前露怯。
但现在他竟然想要再次尝尝热红酒的味道。
他旋开小火,稍微加热了几分钟,红酒微微沸腾,他关上火,从柜子里拿了把勺子,捞了口红酒直接送进嘴里。
闻起来是浓郁的香,送进口是红酒的酸,配合着空气里的橙花香,苏时也脑子里全是跪在墓碑前的陈砚礼。
梦里的他好像有些......脆弱和无助。
这两个词蹦到苏时也脑海里的时候,他被吓得一个激灵。
他坐在客厅慢慢地把那一锅热红酒喝完,快到凌晨才回了房间,好在这次没再做噩梦,而是一觉睡到了天亮。
床头闹钟响起的时候,苏时也感觉这一觉睡得很累,他想着一会儿要如何叫醒陈砚礼和他一起去学校。
谁知道打开房门,对方已经穿戴整齐坐在餐桌前吃早饭了。
“早上好。”苏时也走过去和他打招呼,看到桌子上的三明治和牛奶。
“你去买的吗?”苏时也有些诧异。
“阿姨做的。”
陈砚礼说完,苏时也才注意到客厅里还有一个人。其实完全没必要找保姆,苏时也做饭水平还是挺好的。
“我想和你商量个事情。”苏时也说。
陈砚礼点了点头示意他开口。
“我觉得我们两也不怎么在家里,定期找个钟点工来就好了,平时的早晚饭可以我来做。”
陈砚礼放下了手里剩下的半块三明治:“好啊,就是辛苦你了。”
“怎么会。”苏时也好脾气笑笑。
他求之不得。
两人到了学校门口分开,苏时也第一门课就是《高等数学》,这是闭着眼睛都能考满分的学科。他理工优秀,但死在了海城的高考模式上,上辈子由于文科十分拉垮,最后只念了个普通本科。
他从书包里随手拿了本专业书出来看。
书上写:“长期服用精神类药物会对大脑中枢神经造成抑制作用,出现嗜睡、精神倦怠、记忆力和判断能力下降等症状。”
苏时也指尖停留在“记忆力”三个字上。想到昨晚的梦,他打开手机给小野发短信。
先是大哥哥式的关心,问对方开学是否适应学校生活,缺什么要告诉他。又说很欣慰他没有继续待在魅影,七扯八绕最后问到重点,问他在哪个学校学习。对方碍于他“金主爸爸”的身份,很礼貌的回复了他。
——河大计算机专业。
......
不会吧,怎么是上辈子自己念的学校......
河大就在本地。苏时也突然觉得他和舒既白之间有种说不上的孽缘。
***
陈砚礼正在认真听经济学导论,他确实很久没有坐在教室里好好学习了,就这半小时他如坐针毡。
桌上手机微小的震动拯救了他,他滑开手机,看到好友发来的信息。
霍川:明天百湾赛道,来不来?
陈砚礼:不去。
霍川:谁十八岁的生日愿望是说以后要做一名赛车手的?
陈砚礼:不是我。
霍川:郝公子的法拉利f40,你确定不想看看?
陈砚礼关掉手机,不予理会。
隔了会儿,对方不死心又发来一段视频,全方位无死角的展示那辆性感迷人的红色超跑。
他刚要关掉视频,脑海有个念头闪过,于是反手给舒既白发了条消息。
陈砚礼:白哥,明天晚上陪我去赛车吗?
苏时也收到信息的时候正在赶作业,看到是陈砚礼发来的,没细看内容直接就答应了下来。
陈砚礼这才回复霍川明晚百湾赛道不见不散。
他上辈子确实实现了十八岁那年许下的生日愿望,在国外成为一名职业赛车手,参加过许多赛事,拿了不少奖项。可笑的是,这一路的心酸辉煌都有舒既白见证。
有一次在赛道上出了点意外,下车摘下头盔以后,舒既白哭得双眼通红,上前一把抱住他说砚礼你要是出了事情我怎么办,你要把我一个人留在异国他乡吗?
那时候陈砚礼母亲死了两年,舒既白陪着他全球各地参加各种赛事。看到他眼泪成串掉下来的那一瞬间,陈砚礼真的想要和他共度余生。
苏时也上完一天课坐在教学楼前翻看陈砚礼发给他的信息,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对方是邀请他明晚去百湾赛道。
能坐在陈砚礼的副驾上体会一把肾上腺素飙升的感觉,让苏时也心情大好。
对方发消息说今晚回去取车,晚饭就不一起吃了。
苏时也回了一句,好的,我在家等你。然后拍拍屁股从台阶上站起来,他觉得老天应该直接让他魂穿到车上。
索性陈砚礼不在家,他决定去家附近的那条街逛逛。按照陈砚礼点香薰的频率,他得在家里备着点货。
大学城附近一到夜晚就冒出来很多成双成对的小情侣,苏时也漫无目的地逛着,还真的就给他看到一家手工香薰蜡烛店。
门口挂了一排玻璃风铃,苏时也推开门的时候,玻璃碰撞咔咔作响。
他一进店就闻到了扑鼻的香味,女老板坐在矮木桌子前拿着搅拌棒融化蜡烛。
“买点什么?”老板抬头问他。
“有橙花香薰吗?”
“那排都是。”
“能自己做吗?”苏时也无法判断这东西的好坏,但亲手做的比较放心。
女老板放下手里的东西认真打量他:“我这里可以提供进口橙花和其他原材料,但价格很贵。”
“没问题,能接受。”苏时也爽快道。
闻言,老板便起身去抽屉里翻出一堆东西放到桌上。
“这个白色的是橙花?”苏时也举起一朵花。
“嗯,产自突尼斯。橙花别名苦橙花,具有百合花香、橙香还有一点药香,有很好的净化舒缓的能力。有些地方会以其他芸香科的花以次充好,但那种青气味很重,我这里的苦橙花在市面上都是数一数二的。”老板语气里满是自信。
“嗯,那就好。”给陈砚礼的,就要是最好的。
苏时也在老板的指点下一步步融蜡、加香薰精油......加入干花。
最后的成品很漂亮,苏时也用自己的直男审美在蜡烛上插入了柠檬片和肉桂。
“你还挺有想法。”女老板夸他,“是送给女朋友的吗?”
苏时也想了想摇摇头:“送给救命恩人。”
“啊,那你确实挺有创意的,给救命恩人送蜡烛。”
苏时也觉得他对陈砚礼的感情很复杂,有时候他说不清是喜欢还是感恩。但他确实有报恩的心思,上辈子没机会说出口的感谢,重来一次借由舒既白的身份去表达。
苏时也到家的时候,陈砚礼还没回来。他把手工蜡烛用黑色的礼品袋装好,挂在对方卧室的门把手上。
他倚着沙发,看着墙上的闹钟。指针一圈一圈地走,像是催眠似的,不知不觉竟然进入了梦乡。
“44号目前全场领先,紧跟身后的516号选手是否能够抓住最后的进攻机会,让我们拭目以待,马上就到我们最后一个弯道。”
大屏上正在直播车队赛事,现场气氛焦灼,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那块大屏。
最后蓝色布加迪入弯超车,极速地平线飞跃一百多米直达终点,那画面跟特效似的,车身在空中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
“恭喜!恭喜我们的516号选手拿下这场比赛的第一。”解说员激动地嗓子有些破音。
场外观众惊叹不已,看台上一片沸腾。
车门打开后,男人下了车,他抬手摘掉深蓝色的头盔,甩了甩汗湿的头发,步伐稳健地走向休息区。
苏时也又做梦了。
虽然只是个背影,但梦里的男人身高挺拔,周身散发着浓浓的压迫感。
他回房间,在床头的本子上记下关键词:516号、蓝色布加迪威龙、深蓝色头盔。
本子刚放下,就听到了门锁转动声。
陈砚礼回来了。
“吃晚饭了吗?饿不饿?”苏时也走到玄关。
陈砚礼随手把车钥匙丢在鞋柜上。
“我给你煮碗面好吗?”他又问。
“不麻烦了,养精蓄锐,明天还要去百湾赛道。”陈砚礼说。
“那你早点休息。”
“你也是。”陈砚礼往卧室门口走,看到了门把手上的黑色袋子,转过头笑着说,“白哥,我也给你带了礼物,落在车上了,你去取一下好吗?”
“没问题,谢谢。”苏时也有些受宠若惊,但反应过来后很快就拿了车钥匙出门。
陈砚礼停库里南的位置此刻变成了一辆墨绿色的保时捷,苏时也打开车门,看到副驾上一个包装精美的小盒子。
他打开包装,里面是一个镶了红宝石蜜蜂胸针。苏时也笑了笑,直接把它别在衣服上。关上车门径直离开。
车内的后视镜上,有个圆孔的小红灯一闪一闪。
陈砚礼拉着窗帘,在视频里看着车内人的一举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