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解围
为了加学分, 慈默报名了一个名叫“研究助理”的职位。
他选这个纯粹是觉得它加分多还没人选,正好奇为什么这种好事别人看不见,就有同学告诉他他跳进火坑里去了。
“你要给那个怪老头打下手?啧啧啧, 那你这个学期可要惨喽……”
慈默有点紧张, 心想自己真是没有考虑周全,如果这活计真有那么好,恐怕早就被别人抢走了,哪里还轮得到他。
他扯住那个同学追问:“为什么这么说, 那位研究员人很糟糕吗?他会不会打人?”
同学:“倒也没有那么严重……只是他性子怪得很, 动不动就训人,跟骂街一样。你也别想太多了,全当听不见,拿到学分就走人。”
慈默点点头, 在踏进研究所时心里也还在一直默念这句话。
和同学形容得很是类似,那位性高的研究员确实是他想象中的样子——
一头花白的头发, 厚重的眼镜,佝偻的背, 洗得发旧的衣裳, 让他打眼看去像是一个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过季蒲公英。
很快,慈默也知道同学说他说话难听是什么意思了。
他刚来什么都不懂, 对方让他拿东西他总要问来问去, 成功被噼里啪啦一通责骂。
不过慈默经过了冯川的洗礼,对这些聒噪的声音早已习以为常,站在原地不动如山,脸上甚至还挂着标准的微笑,活脱脱一副百毒不侵的模样。
高研究员看了也有些惊奇,一天下来, 在结束时忍不住问道:“我这么说你,你不生气?”
以前也不是没有学生前来,但都受不了他的脾气,不到一天就临阵脱逃了。
他也乐得清闲自在,这些个学生都是些达官显贵送进来镶金边的废物,才帮不上他,不添乱就不错了。
但是今天来的这一个,似乎有些不一样。
他第一眼看到慈默时就在心里给他下了定性——一定是个娇气得不行,分明不能吃苦但就是要来凑热闹的家伙。
可一整天过去了,他发现不管自己说得多么难听,对方始终乐呵呵的,像没听到一样。
而且虽然开始时不大熟悉,但慈默的记性显然很好,到后来都不用他开口就知道递什么东西了。
自己指示他去搬实验用的花草他也毫无怨言,似乎对干体力活习以为常。
一问才知道,原来是个植物系的,还是贫民区自己考进来的。
高研究员不得不承认自己对他有所改观——
看来这学校里的,也不全是些废物蛋子。
而对于他的询问,慈默擦了擦手,说道:“我犯错的时候您才会说我,本来就是我的责任,我为什么要生气呢?”
高研究员:“小时候你爸妈是不是经常骂你啊?”
要不然也不能这么习以为常。
慈默:“我在孤儿院长大的。”
若是换做旁人,想必要为自己戳到了他的痛处而暗暗后悔,觉得说错了话。
但高研究员心里可没那么多弯弯绕绕,他本就不是注重人情世故的人,对于和他人的相处也只有一个原则,那就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所以,他眼下也是随口说道:“怪不得干什么都小心翼翼的,原来没爸妈惯着啊。”
这话说得难听,容易让人生气,但高研究员却没觉得丝毫不对,反而接着说道:“挺好的,像那些有爸妈的,都被养成温室里的花朵了,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指挥他们干点活就唧唧歪歪……孤儿好啊,孤儿事少,你以后就多留在这里吧,我可以给你开点工资,正好你看上去也像没什么钱的样子,一看就是贫民区来的,饭盒都不保温,我这个提议也算互利双赢,怎么样?”
这番近乎有些挖苦的言论放在谁那里都要让人听了心里不舒服,但慈默何许人也,此时只捡自己乐意听的听。
他从高研究员的话里提取了几个关键词——
“开工资”,“互利双赢”。
还有这种好事儿?
他正想着找份兼职赶紧攒钱换通讯设备呢,这机会就送上门来了!
两人可以说是一拍即合,不过慈默走之前忍不住说:“那个,高老师,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高研究员:“别叫我老师,听上去就难受,我跟那些成天只会做样子挣名号,私底下舔着脸巴结高层学生的家伙可不一样。”
不让这么叫,那应该叫什么呢?
总不能叫高老头吧,不太礼貌。
慈默:“高……爷爷,你能告诉我如果我经常来,时薪会有多少吗?我不是非要刨根问底,只是您看上去也不像是个有钱的……”
慈默不会故意用对方的话刺回去,他和高研究员一样,也只是实话实说。
他是真的有些担心自己干了活对方却拿不出钱来,毕竟这屋里除了科研设备,剩下的一切都可以拿到古董市场卖了。
高研究员:“你这小兔崽子……按市场价算,少不了你的!”
慈默这才放下心来,喜形于色,弄得高研究员骂他财迷,天天就只关注那一点事情。
慈默心想,财迷又怎么样,谁不喜欢钱啊……
再说了,他只是想回家而已。
就这样,慈默过上了白天上课晚上打工的生活,挨骂挨的多了,他的工作也越来越娴熟,弄得高研究员竟然破天荒地夸他变得有眼力见了。
研究员一高兴,也会教他一些琐碎的科研方面的问题,这些实用的小知识点在他的专业课上派上了用场。
当时老师的提问只有他一个人回答出来了,这本来没有什么,但这位老师偏是个口无遮拦的——
“我让你们读书,你们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我看在坐的各位,只有慈默同学拿出了认真严谨的学习态度!”
这句话一下子把仇恨拉起来了,不过一般人顶多心里别扭两下,也不会把这种事拿到台面上说,而且就算真的有些生气,只消看一眼慈默的脸便能使那怒气顷刻消弭,更别提找他的麻烦了。
可惜的是,那间教室里还坐着他的死对头——
说是死对头,但其实只是刘松友在一直单方面地看不惯慈默,总是找机会挤兑他而已。
而慈默压根不想理他们,觉得他们可能是太闲了,不用赚钱才会把精力浪费在这种幼稚的事情上。
于是,这天下课慈默在看到迎面走来的刘松友时转头就走,不想和他起冲突。
但对方显然不想让他如意,拦住他不让他离开。
慈默有些后悔走这条小路去小卖铺了,前后不通的,跑都不好跑。
老实说,他对他们这种孜孜不倦缠着自己的行为有些厌倦了:“今天又要干什么啊?”
“不干什么,”刘松友嬉皮笑脸地踢开路边的石子,“我听老师的话,向好学生来取取经。”
慈默:“其实多实践才是最好的,不能总是纸上谈兵,只要你肯用心,一定能进步的。”
刘松友就不明白了,慈默为什么总是能找到这种奇奇怪怪的方式来把自己的话噎回去。
这就好像他写了长篇大论,用尽一切词语阴阳怪气尖酸刻薄地嘲讽对方,然后将信寄到门口,结果对方告诉自己他不识字一样。
像一圈锤在棉花上,刘松友打的腹稿从来都派不上用场。
不过他也不在意这些,一伸手把慈默挂在背包上的钥匙拿走了。
钥匙圈在手指上呼啦啦转了几下,刘松友低头看了一眼:“呦,你这挂件还蛮好看的,天流哥送给你的吧……但我觉得和你不相称,就先替你保管了。”
挂件不是重点,他只是想把慈默的钥匙拿过来让他着急。
但慈默却无动于衷,因为上面那个钥匙是原来用来锁自行车的,现在车都被他转手出掉了,钥匙自然没什么用,挂在那里只是他懒得摘。
至于挂件……其实是商家赠送的,但既然刘松友这么喜欢,送给他也未尝不可。
诶,这人真是执迷不悟,都说了他和曲天流没可能了,还要这么横吃飞醋。
慈默正想说那我不要了,后面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你们在干什么?”
是冯川。
慈默有些诧异,他怎么会在这里?
明明不用上同样的课,还以为碰不到呢。
冯川走到他身前,死死盯着刘松友,面若冰霜:“把东西,还给他。”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信息素横冲直撞冒了出来。
一般人可能会被他震慑到,但刘松友却嘲讽地笑了起来,问他是不是在马戏团兼职。
冯川皱眉:“什么意思?”
刘松友:“不然为什么这么热衷于扮演小丑啊?”
冯川攥紧了拳头,动手的冲动达到了顶峰。
不过这场冲突最终还是没有爆发,因为刘松友在笑完后居然让步了,把钥匙扔了回来。
“喂,别那么紧张,我只是跟他开个玩笑而已。”
他都这么说了,冯川也不好再揪着不放,只好用眼神剜了他一下,然后带着慈默离开。
到了无人处,他急切地问:“他一直这么欺负你?”
见慈默没什么反应,他着急道:“你说话啊!”
这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他又觉得自己语气冲了些,慈默可能刚才被吓着了,他不应该这么凶才是。
于是,他叹了一口气,说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不知道受了多少委屈,如果这次不是自己特意找来撞见了……
慈默现在面对冯川有种不知如何是好的感觉,他的本意是既然还了钱大家便井水不犯河水,但对方显然不这么认为,一而再再而三地找上自己。
而且每次来的目的还都不大一样,有时是来吵架的,有时又说想要和好,有时让他别闹了,有时又突然给了他自己一巴掌,说都是他不好,没有保护好他。
慈默真不知道他脑袋里成天都装了些什么东西。
而这次,虽然他的本意是帮助自己,但这玩意儿其实没什么用,所以冯川这是为了替自己抢回一点垃圾得罪了刘松友,慈默有些替他不值。
“你不该那样跟他说话的,”他说,“小心他背地里给你下绊子,他父母认识领导,还是有一定话语权的。”
冯川:“开玩笑,我会怕他?!”
这句话说完,他又后知后觉品出一点甜味来:“你……这么担心我啊?”
慈默:?
我好心好意提醒你,你干嘛用这么腻歪的语气跟我说话,真是奇怪!
但既然对方是为了自己才淌这趟浑水的,他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说清楚:“我没跟你说笑,他真的会暗地里难为你的!”
冯川收了笑:“他对你做过什么?”
慈默:“我?他顶多当面说我几句,不敢真的做什么,因为曲天流是我朋友,他多少还是要顾及……”
一听这话,冯川的火气蹭的一下窜了起来:“曲天流,又是曲天流……你被那些人欺负的时候,他有替你说话吗?他要是真的有半分在乎你,这些事情根本就不会发生!”
其实慈默也和曲天流提过这些事,对方和他说他也有很多身不由己的地方,慈默表示理解。
当时,曲天流保证说:“不过你放心,有我在,他们不敢真的把你怎么样,只会动动嘴皮子,使些下三滥的不成气候的招数……虽然我表面上能得到他们的尊敬,但碍于身份也不能完全得罪他们,如此一来,只好委屈你了。”
听了他的开解,慈默自然也不会怪他视而不见,反而觉得他生活得也蛮辛苦的,需要考虑的事情那么多。
眼下,他把这解释说给冯川听,却被粗暴地打断了。
冯川不可置信道:“你真的相信他那些胡编乱造的话?我告诉你,只要他开口,刘松友跑过去舔他的鞋都心甘情愿,更别提这点小事了!他就是故意放纵他们排挤你的!”
慈默觉得他说的话有些不雅:“别那么说,刘松友虽然喜欢曲天流,但我觉得这种事他还不至于做得出来……”
冯川震惊在原地:“你刚才说什么,谁喜欢谁?”
慈默:“没错啊,刘松友一直暗恋曲天流,所以才锲而不舍地针对我,我已经劝过他放手了,但他不听我的。”
冯川:“姓刘的他,他……他什么品味啊!不过也好,就让他们两个沆瀣一气狼狈为奸吧!”
慈默有点为自己的朋友鸣不平:“曲天流只是被缠上了而已,他并没有做错什么。”
冯川慢慢靠近,眼神幽暗:“你为什么总是替他说话?”
他接着说:“那些上层学生没一个好东西,人面兽心,你真是被人卖了还替他数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