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易有些犹豫, 要不要拿斩烟霞。
斩烟霞是名兵,威力非凡, 兰危却没有同等品质的武器,他如果倚仗兵器之利和人比试,便摆明了占人便宜。
“师兄取剑吧,”兰危从空中一召,手中出现一柄纯黑色古朴长剑,这剑一出现, 周身便冒出森森寒气。
顾易看着上面篆体的花纹,惊讶道:“凛霜?”
兰危点头:“和师兄比试,自然不能藏锋,此剑凛霜, 正是我近日寻得的利器。师兄是第一个见到它的人。”
他获得四卷神书,几乎天下无敌,今日与他切磋, 还肯拿出神兵, 全力以赴,实在给足了对手尊重, 顾易心中一热, 召来斩烟霞, 拔剑出鞘:“师弟, 请!”
兰危是先出手的那个。
他手握凛霜, 长剑刺出的刹那, 似乎光阴都在他剑下停滞,虽慢, 却险,顾易将千秋寂在体内运行一遍, 只觉今日精神比起平时,更要亢奋十倍,未及凛霜近身,便飞身迎上,硬接下兰危一招。
兰危表情依旧平静,他本就性格稳重,日月行更不由得他快,他变了招式,改攻为守,兰危打得兴起,步步紧逼,剑光在渐渐变黑的江面上,泼出一道道炫目的红,犹如鲜血喷洒。
可不管他的剑多利,多快,多势不可挡,兰危总能慢悠悠一剑又一剑的接下。
他们第一次交手,是在日出的河岸边,以两只枯黄脆弱的芦花。
那时顾易名声赫赫,是年轻一辈中惊才绝艳的天才,兰危默默无闻,上山后始终埋没在后院打杂。
今日,依旧在江水中,残阳下,他们各自用着锋利无匹的神兵,形势却全然倒转,兰危名震天下,顾易销声匿迹。
但无论从前现在,唯一不变的是,他们始终将对方当作值得尊敬的对手。
其实到他们这个境界,有可堪交战的对手,远比孤零零的天下无敌,还要可贵得多。
顾易练成神书的时间太短,又一直路上奔波,并没有明白这个道理,只觉得和兰危交手,和从前一样,越打下去,越令自己兴奋,他已经很长时间,找不到一位可以称作对手的人,打败任何一个人都那么轻易,让他提不起一丝兴趣,他心心念念的,只有和兰危这场最终的比试。
兰危没有辜负他,他是个足够强劲的对手,总能激发出顾易最佳状态。
顾易看得出来,兰危也打得非常尽兴。
他极度兴奋,水流声,鸟鸣声,天地间一切声音,都消失无踪,只剩下面前的兰危,和他手中的凛霜。
江水扬起又落下,灵力冲击中,画舫四分五裂,兰危扭头飞至一旁山上,顾易跟上,剑气所过之处,草木枯黄萎顿,蛇虫仓惶避让。
这山极高,人迹罕至,越往深处,树木越生长得遮天蔽日,将本就暗淡的落日余晖更遮挡得一丝不剩。
顾易打得兴起,丝毫未觉,即便黑暗之中,也不影响两人视物,浓荫遮蔽下,他们渐渐入了树林。
再一次交锋,依然旗鼓相当,顾易落至一枝树梢上,思索刹那,手中掐诀,口中默念“千秋寂”卷四中留下的功法,手中黑气升腾,他眼中却闪过一抹红色,掐诀完成,四周所有植物霎时干枯,都变成焦炭般的深黑,他将剑一抛,重新握住,这次剑光黑红交织,威压可怖,煌煌似有斩天灭地之势。
兰危知道他拿出绝招,也不轻敌,心境转动,凛霜上寒气越积越多,飘然升空,竟化作水雾,落地生根,无数片嫩芽从枯死的草木之上钻了出来,顷刻间生出毛茸茸一片,带着盎然生机。
顾易只驱动铮铮作响的斩烟霞猛然飞刺,落向兰危面门。
凛霜飞出,横挡在兰危面前,两边灵力强力对撞,这次却是阒然无声,一红一白两口宝剑,对峙半空,彼此都无法寸进。
两人一个使时间洪流滚滚前进,枯萎草木悉数发芽,春秋枯荣,生老病死,一轮又一轮,光阴百代,无穷无尽。
一个却攫取万物生机,一旦花草树木恢复生机,便立即被他消耗一空,为他所用,归于寂灭。
这两股力量,若是对上别人,自然势不可挡,但用在彼此身上,正如阴阳图上,阳极生阴,阴极生阳,循环不息,反而成为对方养分,彼此生生不灭。
他们灵力疯狂运转,消耗,不仅没有变少枯竭,反而越来越多,胜负没有分出,身体却已经禁不住这样的淬炼。
他们对视一眼,有都有意收手,可他们心法催动太过,针锋相对之中,恰好维持着一个未免的平衡,这时谁若收手,必受重伤!
“不行,功法运转太过,已经收不回……”
兰危:“我们数到三,一起将剑偏移,我向左,你向右。”
只有这个办法。
顾易点头:“好,一,二,三……”
他将剑移至右边。
可他忘了,他们这会儿是正面而对。
剑锋没有错开,再次撞向一起,顾易脸色煞白,假如剑锋再次撞上,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这时,兰危强行转移凛霜,向右偏移,两柄剑终于错开,笔直飞远,没入泥土之中。
兰危一声闷哼,一口鲜血喷出,跪倒下去。
顾易跑上去扶他,兰危却摇头:“你听见有什么声音么?”
顾易凝神一听,确实有一道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极远,又似乎极近。
这种人迹罕至的深山密林,向来不缺修行的精怪妖兽,顾易道:“你先别动,我检查一下。”
兰危看向右边:“好像在那边。”
顾易却狐疑,他听见是在前面的。
兰危:“你去看看,替我将剑捡回来一下。”
顾易心中一沉,他竟连剑都召不回。
他召回斩烟霞,向兰危说的地方走去,千秋寂能万物寂灭,而日月行催动的光阴之力,既能使生机勃勃之物走向衰老,也能使枯死寂灭之物由枯转荣,地面上新生的野草混着泥土和碳灰,死亡和新生在此处离奇的和谐。
顾易拨开既乱还脏的野草,拔出已经整个没入地面的凛霜。
窸窸窣窣的声音还在,但他什么也看不见。
“这里没有……”
他回过头,正想和兰危说话,却见背后空空如也,只留下一滩血迹。
他忙飞上去,地面上的碳灰上留下了闯入者的痕迹,是一片片鳞片的形状。
有忽然出现的巨蛇叼走了兰危。
这个认知让顾易浑身血都凉了下来。
他真该死,明知道兰危受伤,竟然还留他一个人在原地!
巨蛇的踪迹并不难找,顾易顺着草木的压痕,很快找到散发的剧烈腥臭的蟒蛇洞穴。
洞中黑黝黝的,只有难闻的风扑面而来,兰危那么爱洁的人,在蟒蛇粪便和腐烂白骨之中,一定比死还难受。
他忙向洞中走去,原本漆黑一片的洞穴,传来轻微的响动,然后两个巨大的红色灯笼在黑暗中缓缓亮起。
……蛇洞里怎么会有灯笼?
直到灯笼明灭了一下,他才反应过来,那个足有半人大的灯笼,竟是这蟒蛇的双眼。
他忽然一阵腿软,不是因为恐惧巨蟒,而是……这么大的巨蟒,恐怕一口便能将兰危活吞。
“兰危,你还在么?能不能听到我说话??”
他没有察觉,自己声音里,竟隐约带着哭腔。
他怕兰危不回答,更怕听见他微弱的、从蟒蛇腹中传出的回答。
不行,他不能自乱阵脚。
必须尽可能快的杀死蟒蛇。
他面色狠厉,眼中杀气浓重,提起斩烟霞,向“灯笼”处飞去。
蛇甲太硬,刀枪不入,蟒蛇似乎也知道来者厉害,盘亘原地,只靠头颅甩动,撞击敌人。
顾易刚经过一场大战,体力消耗太过,如今只剩下十之二三,偏又着急,只能拿出不要命的架势,与蟒蛇相博。
他靠近之后才发现,蟒蛇头顶上双角拱出,几乎快要成型,显然道行极深,将要化龙,怪不得一身妖甲,比铜墙铁壁还厚。
巨蟒不停将他撞飞,他又不停回来,斩烟霞穿不透蛇鳞,他就一片片去拔蛇的鳞片,总能拔出一处弱点。
蟒蛇发狂,吼叫,用尾巴抽他,他也照样扑上去,不要命一般。
蛇身被拔得鲜血点点,他被砸得鲜血淋淋。
蟒蛇吃痛,明白今天的局面不死不休,也开始与他拼命,顾易拔出巴掌大的一片空缺,再次上去时,用斩烟霞狠狠刺进,蟒蛇呕吼一声,整个腾空,一下卷了上来。
顾易看准了那处皮肤,将剑钉在上面,狠狠搅动,蟒蛇用力翻腾挣扎,将他撞向洞穴四处。
他咬紧牙关,双手握住剑,用全身的力气带着,将剑狠狠往下拉!
蟒蛇大同,三角头猛然扭来,冲他大大张开,吼叫威胁,尖利毒牙之上,却挂着一片熟悉的黑色衣角。
顾易一个失神,被它重重一甩,摔倒了石壁上。
他被砸得喉间一甜,却将血吞了回去。
“你、该、死!”
他站起来后,眼中迸发浓烈杀意,毫不迟疑,又扑上前,再次刺进方才的伤口中。
“我都舍不得杀的人,你敢杀他!”
他这次握着剑,紧紧下拉,蟒蛇如何挣扎扭动拍打,也不松手,蟒蛇只能将他身躯缠绕,蛇头立起,蛇身更多地缠上来,试图将它绞杀。
顾易终于将它骗得立起,再不迟疑,弃剑飞走,却拿起放在一旁的凛霜,立即飞回,一剑穿透蟒蛇七寸。
此处是蛇身最柔软之处,他得手之后,向上破开,直划到蟒蛇下颚之处。
蟒蛇死前拼命挣扎,扭动,拍打得地动山摇,但动静终于渐渐变小,最后,归于沉寂。
顾易取下了它毒牙上的那片黑色布料,又从它嘴边,将整个蛇身破开,忍着恶心,将肠道检查一遍。
好消息是,兰危不在它肚子里。
坏消息是,他不知道兰危在哪里。
蛇尸的臭味令人作呕,他身上也沾染了不少,却也顾不上,失魂落魄坐在一堆秽物之上。
兰危,不见了。
他受了重伤,自己却没护住他,还将他弄丢了。
他从地上坐起来。
不行,他要去找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往洞穴里走去,里面只有腐烂的杂物。
他往树林里找去,草木葳蕤,树林静谧,没有任何行走的痕迹。
他还是不信,一定是山中有别的古怪,兰危一定还在某个地方。
他收起凛霜和斩烟霞,不知疲倦地找下去,一口气跑遍了周遭十里,跑得精疲力尽,也没有任何线索。
最后走到悬崖边上,听着下面波涛激涌之声,想着这一路被他找遍,没有第二只妖兽的踪迹,却也没有兰危的下落,现在唯一的可能,就是他掉下了悬崖,才会消失得这么干干净净。
若真是从这落下,江流湍急,崖高万丈,他没有灵力护体,掉下去必定粉身碎骨。
他早已精疲力尽,想到此处,泄力瘫倒在地,不由呜咽出声。
兰危那么好,怎么会比不上天下第一的虚名,他不要赢了,不想比任何人都强,不想和兰危争什么胜负,他可以现在就失去千秋寂,现在就消失……只要换回兰危。
如果不是他执意要比试,兰危就不会受伤。如果不是他没护好兰危,就不会让受伤的兰危失踪。
从恢复记忆那一刻起,打败兰危就是他坚持下去的唯一信念。
如今剧情当真被改变,顾家也被保全,兰危却被他害死……可兰危一死,他留在这里的意义,似乎也没有了。
他好想,去有兰危的地方。
他站了起来,山巅风大,他身形瘦薄,在狂风之中,愈发显得摇摇欲坠,他站立有些不稳,却也没想着站稳,走到边缘上。
去这下面,一定就能见到兰危。
他闭上了眼睛。
“师兄!”
一道清朗的声音忽然从背后响起,有些急切。
顾易身形一僵,不可置信回头,兰危站在不远处,面色平静,月光照亮他的脸颊,皎洁清寒,依旧像雪山巅上开出的青色莲花。
“你……”
兰危:“前面危险,过来。”
顾易懵懵懂懂向他走去,兰危等他靠近,一把握住他的手,低头看了一会儿,无奈道:“怎么将脸弄得这么花?”
顾易好体面,任何时候出现,都一定要利落、整洁。又有那样一张脸,不管什么时候登场,都永远漂亮张扬,意气风发。
宁可体面漂亮去死,也不会猥琐脏污求生。
兰危将他脸上泪水擦净,顾易一直盯着他,现在肢体相接,才终于确定眼前是真人,而不是自己幻觉,唔的一声,重重将兰危抱住。
兰危僵住了。
“你,你怎么一直都不出现,我还以为你……”
兰危手臂僵了一下,然后轻轻环他的腰。
顾易依旧委屈:“我刚才一直叫你,嗓子都哑了,你不会听不见,为什么不肯应我?”
兰危:“对不起。”
顾易生气:“我怕你被蛇吃了,将蛇肚子剖出来检查……特别特别恶心。”
他反应过来,想松开兰危:“我现在身上脏死了,别把你也弄脏了。”
兰危却手臂用力,将他紧紧圈住。
顾易头脑却已清醒过来,他抱兰危做什么!
他俩又不熟。
他用力推向兰危胸膛,兰危却不松,紧紧抱着他,顾易恼怒:“你做什么?”
兰危:“做你做的事。”
顾易有些脸红,对,确实是他先抱的兰危。
“我只是太高兴了……况且,我也没有抱着你不放。”
兰危将头深深埋进他的颈窝。
“我今天才知道,原来我死了,你会这么伤心。”
顾易已发觉出不对,皱眉道:“其实我只是,忽然鬼迷心窍。”
兰危却似没有听见,幽幽道:“所以,你假死骗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会多伤心。”
顾易一听到这句话,顿如晴天霹雳,他遇事不决,向来走为上计,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人便从他怀里钻出去,转身逃走,这时却浑身一紧,被一根飞上来的绳子紧紧缠住。
兰危牵着绳子末端,声音冷了许多:“这就想跑了?不解释一下么?”
顾易听他这样说,感觉也有道理,无论如何,总该先狡辩一下,思索一下道:“你可能认错人了。”
兰危显然早有准备,从他储物袋里,从容不迫地掏出他的面具,和那一根发带,摆到他面前。
看来他叫他狡辩,也只是为了拿出证据一一反驳回去。
顾易气愤。
兰危牵着绳子,徐徐走到他的面前。
“我刚认出是师兄的时候,怎么也不肯相信……直到现在,依旧想不明白,师兄为什么要这么做?”
顾易破罐子破摔:“也没什么……就是一个恶作剧而已。”
“恶作剧?”
顾易叹口气:“我将你当做劲敌,所以也想着,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才想着靠近你……归根结底,你就当做,是我太嫉妒你。”
“嫉妒?”兰危变了声调,忽然一笑,用极低的声疑惑道,“嫉妒到……爬到我的床上?”
顾易:“!!”
你害不害臊,把声音压低,就可以说这种虎狼之词吗。
顾易忙道:“那次只是误会!”
“我危险之时,你舍弃性命救我,也是误会?你以为我死了,伤心得跳崖,也是误会?师兄怎么总是做出,让人误会的事情?”
顾易心虚低头:“我做事太没有分寸,伤害到你,所以想在能做到的的地方,稍加弥补……”
兰危眼里闪过一丝怒意:“你为何就是不肯承认?!”
顾易顿觉冤枉:“我明明全承认了!!”
兰危盯着他,没再说话,将多余的绳子默默圈在了手腕上。
顾易被他的眼神看得害怕,不敢对视,只敢盯着自己脚尖。
顾易被他的绳子紧紧捆住,别说已经耗尽灵力,就算全盛状态,也挣不开这恶毒的捆仙索,看来兰危真是有备而来,要和他清算这笔旧账。
方才定也是故意走开,要看他笑话。
说不定从飞到这片山头起,就已经开始他的计划,他提前就布置好了一切,就是为了引出这个局面。
兰危虽然重情,但爱憎也很分明,对上敌人,绝不会有丝毫手软。
他自从回到原身,便一直提心吊胆,担心有这这样一天,不仅颜面尽失,还要面对兰危疯狂的报复。
还真是越担心什么便越来什么……
算了,累了,毁灭吧。
这一天大悲大喜大惊,他实在受够了。
就算兰危要杀他报仇,他也只能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