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愣着干嘛?!快, 帮高人将剑擦一擦啊!”
那个大哥见机倒快,立马一推身旁小弟, 顾易并不喜欢旁人碰自己的剑,收剑拒绝。
“哈哈,没错,他们手笨,我来给仙师擦。”那人不以为杵,走上前来, 也不来拿剑,直接抓着袖子来擦斩烟霞。
顾易一视同仁,将剑反手背后,并不给他碰到, 眼睛却盯着方才走尸的位置,眉心一跳:
“等等。”
他保持收剑的姿势,走到方才那具走尸之前, 深夜光线不佳, 他一直没看清这走尸的服饰,然而方才血雨炸开之时, 还有一个非常眼熟的东西飞出。
是一块圆形的玉佩。
他霎时升起一股不妙的念头, 走上前去, 果然, 玉佩和他想象中一模一样。
圆形, 镂空, 上面刻一个“尘”,下面系深蓝色的穗子。
这是玄尘山的门派信物, 只有入门弟子拥有,深蓝穗子, 说明这是执法部的长老。
为什么会在这里,还变成了走尸。
他无措地看着地上的血肉,想起他的身份,有种干呕的冲动,更多是好奇。
为什么?发生了什么?
方才那人被顾易拒绝,有些讪讪,这时见顾易神色不对,大着胆子上前道:“仙师?……”
顾易回过神来,茫然地看着身后之人:“你叫什么名字?你认识他么?”
“回仙师的话,我叫王豹子,不过那都是兄弟们给的外号,本名么,叫做王大壮。方才这位……我还是头一次见!我们易县虽说穷,可走尸之类的东西,却是今天头一遭见,听外头的人说,走尸行动缓慢,压根追不上人,况且咬合力一般,很难咬死人,除了有些臭外,威胁倒比不上别的邪祟,没想到今日见到,竟不是这么回事……”
因为这已不是普通走尸。
顾易知道问他也问不出什么信息,继续道:“我方才路过,听你们说什么白鸥帮,什么乌鬼,那是什么东西?你们易县地方不大,是非倒是不少。”
王豹子陪笑道:“我这都是些小打小闹,最可恨的还是他们白鸥帮,诺,就是他们两个,仙师你问他们,这一个月来,他们都干过什么好事。”
他伸手指向麻老四的位置,没想到定睛一看,那地方空空如也,绑住的两人早不知道跑到了哪里去了。
方才太过混乱,竟也没人注意他两,只想着他们被绳子捆住,根本掀不起什么风浪。
顾易跟了这两人一晚上,就是准备跟他们去找到大本营的,现在见人走了,哪会不恼,皱眉道:“他们跑不远的,快给我把人找出来。”
方才他听王豹子口中的黑话,扫街大约就是拐人偷物的勾当,至于点火,便是交易。
所交易的,正是易县的人口,他今天若能找到那个乌鬼,中止交易,自然能救下被拐的人。
众人无不尽心尽力,只是找了半响,也只找到两根丢弃在路上的绳子,大约是他们互相帮忙解了绳子,随后逃远了。
这地方既有仇家,又有那么恐怖的尸怪,他们跑得只怕比被真豹子追还快。
找不到人,顾易颇有些懊恼,他跟了人一晚上,没想到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把人弄丢了,这里发生的古怪事情,说不定线索正要从这个白鸥帮身上去找。
他正头疼,忽听到远处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师兄找的,可是这两个人。”
顾易眼前一亮,惊喜回头,果然见到兰危抓着两个身形熟悉的人过来。
他第一次见到兰危如此高兴,甚至忘了问他为什么会在此处,兴奋道:“师弟来得可真是及时!”
他不自觉一笑,这一笑艳如榴花,星月失色,一直到顾易走近,兰危还有些失神。
两人被扔在了地上,有兰、顾二人在,借他们两双翅膀也没法再逃掉
顾易看向麻老四和他弟弟,很有些气愤,就是这两个小贼,让他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如今可算是落到了他手上。
不过要求线索,也不能着急。
“麻老四,是吧?”
他低头,用锋利剑尖挑起这人的下巴,端详一会儿后放下,又转而去挑旁边那人的下巴。
“你是麻老五?”
“我、我排老六……”那人结结巴巴回答。
顾易一哂:“对,你可真是个老六。”
他放下剑尖,插在地上,俯视着两人:“知道我定要捉你两回来是为什么么?”
麻老六颤颤巍巍道:“不不知道……”
顾易声调一厉:“知道还是不知道?!”
“不知道,不知道!!”
“谅你也不知道。”顾易声音放柔,“方才,是我救了你们性命……”
麻老四机灵,立马磕头:“多谢仙师,多谢仙师,仙师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顾易话锋一转:“可是……你们知道我为何会在这里么?”
麻老四头摇的像拨浪鼓:“仙师赐教。”
“因为……你们偷了我的东西。”
顾易把玩着斩烟霞,似乎实在看不下去上面的腐肉和血,抓起了麻老四的衣摆,珍而重之地擦拭剑锋,擦出上面血一样的冷光。
“我这个人向来念旧,你们偷了我心爱的小毛驴。害我追了十来公里追你们两个小贼,连觉都没有睡好,还要为了你们两个的小命操劳,连我的驴子都因此受了惊,你们说,我今晚是不是被你们连累得不浅?”
麻老四连忙奉承:“仙师宅心仁厚,必有福报,必有福报。”
“哼,你们倒也不必说这种话奉承我,不管是回报我的救命之恩,还是弥补偷我东西的罪过,我只要你们的一句话。”顾易擦好了剑身,抬眸,似乎想要试试剑利不利,轻轻将其搁在了麻老四颈项边。
“交易地点在哪里?”
找到交易地点,一是救被拐的人,二是乌鬼本人一定会在。
麻老四已吓得抖如筛糠,跪下道:“我真不知道!!我发誓,老大一口没和我提过这个事,我一点都不知道!!仙师我对天发誓,我绝没有那个胆子骗你!!”
顾易冷声道:“这么说,你是一点用处没有了。”
麻老四险些哭出来了:“仙师还要我做什么,我什么都愿意做,我可以为仙师当牛做马!!”
顾易这才满意,将剑收起来,淡淡道:“起来吧,给我带路。”
麻老四蹭了蹭脖子,连忙从地上爬起来:“仙师去哪。”
他被抓回来后一直跪在地上哀求,并不太敢直面顾易,这时候正好乌云散开,清光漫照,他得以看着顾易的脸,忽然一愣。
“是你、是你……”
顾易好笑:“怎么,难不成你还认识我?”
麻老四反应过来,连忙摇头:“没有……没有……仙师要我带路去哪里?”
顾易:“去找乌鬼,你们老大。”
麻老四似乎被雷劈中般,呆在原地,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左脸的肌肉一直不受控制地跳动,他又下意识蹭了蹭脖子。
“仙师找我们老大,做什么?”
顾易:“叫你去你便去,废话什么?”
麻老四肌肉跳动得更厉害了:“哦、哦……”
然后僵硬地在前面带路。
顾易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有问题。
“他好像有点奇怪。”兰危走到他身边,转头发问。
顾易抱起手臂,摇头:“管他的,反正他绝没有胆子骗我们。”
若是带他去假地点,他们应该知道后果。
两人正准备跟上去,兰危看着他的的脚步,却又停下脚步,拉住顾易:“不对,他一定有问题。”
他说罢两三步追上去,抓住麻老四肩膀一拉,将人拉转回来。他手劲大,这时只略用了点力气,便听见咔嚓一声,竟是骨头断裂的声音。
月光下,麻老四的一张脸已经变得青紫肿胀,两颗长牙从嘴唇下冒了出来。断了肩骨,他却没有一点知觉:“仙、仙师?”
因为牙齿的原因,他说话的声音已经非常含糊。
兰危似乎发现什么,一把拉开他右侧的衣领,脸色一下变得十分复杂。
顾易这时也赶了上来,看见他的脸后,吓了一跳,又见到兰危拉开的衣领,脸色一变。
他抬头看向麻老四,眼神隐隐有一丝悲悯:“你有没有觉得,有哪里不舒服?”
麻老四依旧蹭蹭脖子:“有点……有点痒,脖子好痒。”
他张张嘴:“牙齿,牙齿也痒,想……磨一磨。”
顾易看着他越来越肿胀青紫,甚至开始开裂的脸,表情实在难看到了极点。
“仙师不是要我带路吗?怎么,不走啦?”麻老四还在疑惑。
一旁看热闹的王豹子等人也好奇上前,看见他的样子后,吓了一跳。
“走、走尸……”
“好长的牙齿!”
“他、他这是死了么?还是活着?”
麻老六本来在外侧,听见这话后,挤开围在一起的人群,一见到四哥的样子,吓了一跳,扑上来到:“哥你怎么了??你别吓我,你有没有什么不舒服??你这是怎么回事?”
他见麻老四的样子越来越难看,几乎和死人没有差别,急得扭头来求顾易:“仙师我哥是怎么了?你有没有办法救他,求你了!!求你救救他!!”
“他应该是中了尸毒了,现在这样,神仙来了也救不了……”
虽然残忍,但兰危也只有如实相告。
麻老四还在疑惑:“老六,你在,说些什么?我怎么了?”
顾易自从见到他身上的伤痕起,脸色就很难看。
他有前世的经验,自然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这是能互相传染的特殊尸毒,原文里明明到很后期才会出现,为什么现在就会出现在这里呢?
方才那位长老会变成那样,想必也是因这血毒的缘故,但是为什么会这么早出现,?现在这里肯定有着他不知道的事情发生,剧情线彻底乱了。
麻老六见他不说话,还抱有一丝希望,扑上来抱着他的腿哀求。
“我知道你,我真的知道你,我哥也知道,方才他认出来了他就是没敢承认,你姓顾,是不是,你从蜀国的玄尘山来,你叫顾……”
还没说完,他忽然被一阵剧烈的疼痛打断,仓惶回头,脖子后面是已经彻底变异的麻老四的脸。
后者一脸狰狞,双眼充血,毫无感情地看着他。
他捂住脖颈,鲜血源源不断从指缝中流出,可他忍住痛楚,回过头来后,又抓住了顾易袍角,
“你叫,顾……逸……你,你救救我哥,求你,他会告诉你……”
交手(1)
他身后的麻老四张嘴, 毫不犹豫地再一次咬了下去。
麻老六张大嘴巴,却发不出丝毫声音, 颤抖了嘴唇,直愣愣地倒了下去,眼睛依旧望着麻老四的方向,另一只手伸出,想要抓住他。
可惜麻老四见他死透了,一把甩开他的手, 从他的束缚里挣脱出来,磨着牙齿,对着四周的活人气息蠢蠢欲动。
所有人都吓疯了,小心翼翼后退, 他挑准了最近的一个目标,闪电一般迅捷,“昂”地一声扑了上去, 一口下去, 却没有咬动。
张开嘴巴,方才咬的竟是一把绯色的剑刃。
他感觉有些熟悉, 就像刚才那个人一样, 但他的神智在飞速流失, 一切记忆都仿佛前世的事了, 除了一闪而过的熟悉感外, 没有一点切实的画面。
顾易:“你还记得, 方才咬死的人是谁么?”
麻老四面无表情,追着他咬上来。
顾易:“他是你弟弟, 难道你一点也记不清了?”
麻老四无动于衷,仿佛他说的只是别人的事, 他现在根本没有思维这种东西,甚至没想过换个人攻击,只追着顾易的剑,想要将这碍眼的东西拿走。
“没用的,他已经彻底异变了,师兄。”
兰危提醒他。
顾易自然知道这个道理,不管他多么好奇方才麻老六说的东西,麻老四现在也都无法告诉他了。
他只能遗憾举剑,将麻老四杀死,然后用方才的办法,销毁了尸体。
解决了麻老四,还有被感染了的麻老六,兰危上前,将他的尸体也毁掉了。
回到之前的地方,他用剑挖了个坑,将那位同门的玉佩葬了下去。不知道名姓,连碑都立不了。
葬好玉佩,还有一个问题。
方才被尸怪伤到的不止麻老四,还有一个。
他让人王豹子派人找阿城的尸体,尸体果然已经不在原地。
这尸毒极易传染,绝不能扩散出去,顾易将经过告知兰危之后,便分散开,各自去找,废了好一番功夫,才在河岸边将行动奇快的走尸找到杀死。
此时天已破绽,日光稀薄浅白,红亮的日头已经初见端倪,于成片的芦苇丛上铺出一片浅色霞光。
今日看来又是个艳阳天。
顾易心情却实在算不上好。
走到河边,他洗了洗手,又洗干净剑,还剑入鞘后,张手躺在了被冲刷得非常干净的大石上。
方才麻老六说的话真是让他震惊了,他能保证自己这次是生平第一次踏足易县,也是第一次见到那两兄弟。
为什么他们竟会知道自己???
还有今晚的尸怪之毒,原是魔门的人最后时期放出来的,怎么会提前这么久出现?
还以为知晓剧情,一切人与事就尽在掌握,所有东西都瞒不过他的法眼,他虽不全能但是全知,约等于半个神吧。
没想到金手指说破就给破了。
正难受呢,脚步声轻轻传来。
眼前暗了一片。
顾易用脚趾想也知道是谁,更烦了,用手背挡住脸,拒绝沟通。
昨夜的事,他事后才忽然反应过来,兰危显然是在跟踪他啊,不然怎么会那么及时出现在这里?
太狗了,心机狗。
他已经猜到兰危会说什么,他一定会问自己,昨夜为什么突然离开,那他就可以顺势指责他竟然跟踪自己,继而发火,继而拂袖而去,还要警告他不要再跟着自己。
“师兄还在难过么?”兰危忽然开口。
“……啊?”顾易睁开眼睛。
这人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兰危:“他们中毒,谁也想不到,师兄不必为此伤心。”
顾易:“……”谁说他为这伤心了??
兰危伸出手来:“往日总以为师兄不近人情,越接触越发现,师兄才是真正的慈悲心肠,悲天悯人。”
顾易:“???”你在胡说些什么?他明明是十恶不赦大坏蛋,是目中无人的大反派,是他自私自利修炼成痴的死对头!
被死对头当成大善人,这不比揍他一顿还让人难受?!
兰危挑挑眉头,继将腰弯得下来一点,示意顾易捉着自己的手起来。
顾易看着他的手,又看看他十分真诚的眼眸,忍不住问到:“你没事吧??”
“我?”兰危有些诧异,“我当然没事,师兄不必为我担心。”
“……”牛头不对马嘴。
顾易懒得和他再兜圈子,坐直起来,直接切入主题:“说,你昨晚为什么跟踪我?”
兰危:“嗯?”
顾易:“你出现得那么及时,一定是一直都在我身后。你为什么跟踪我,有什么目的??”
兰危:“我只是半夜听见师兄房间的门被风吹动的声音,所以好奇看了下,发现师兄不在后,才出来找你。”
顾易皱眉:“撒谎!那你又什么会捉到麻家两兄弟,还知道我在哪里??”
“我看他两鬼鬼祟祟的,就顺手抓了,逼问了一番发生了什么,才被他们带过去。”
竟然都能说得通。
顾易揉了揉额头。
兰危也看出他的态度,直起身道:“师兄原来,一直都防备着我?”
“没错,我就是从头到尾就不信任你。”
这话听起来还挺耳熟。
似乎从前有人对他说过。
好像还就是眼前这个人。
顾易想起这事,来了兴致,真是风水轮流转,他上次对精灵说的话,今日正好悉数奉还,让他也体会下被人怀疑的滋味。
他冷笑一声:“你整日师兄师兄,叫得多好听,可我怎么没见你叫燃青峰的那几位?明明那几个你才是你真正的同门师兄!无事献殷勤,定有古怪!”
兰危负手:“那师兄觉得,我有什么古怪?”
顾易打量他片刻,笑得不怀好意:“我怀疑啊……根本不是我师弟。你突然之间修为提升如此迅速,可我明明记得兰危师弟资质平平,你说不定就是旁人冒名顶替的。”
兰危:“……”
顾易走到旁边,折了两根巨大的芦苇,丢了一根给他,自己那一根握在手里,指向他:“你若想证明你没被顶替,就来让我试试你的招式,你一出手,我便知道你是真是假。”
兰危举起芦苇:“就用这个?”
顾易:“芦苇柔软,不易伤人,咱两只比招式,不伤性命,你敢不敢打?”
芦苇虽然柔软,可要用来对招,其中力道需要把握得更好,对执芦苇的人,考验必然更大。
兰危道:“可以。”
顾易如今的境界是清元下层,兰危则是清元上层,接近清元中层的水平。
可两人对真实修为,都有隐藏,顾易看了神书第二卷后,早已晋升至元上层,接近层层,所以他在外行走,基本可以肆无忌惮,没什么人值得放在眼里。而照他猜测,兰危一定也不会低于清元下层。
所以两人实际修为半斤八两,相差无几。
顾易实在好奇,这个境界的兰危,会强到了什么地步,今日借机试一试,日后才有成算。
他日夜心心念念,都是可以赢过自己这个命定的对手,一想到此时可以提前与他对招,兴奋得脸庞都红了,跃跃欲试道:“师弟可要拿出全部实力来证明自己,若是手下留情,难免看不起师兄了。”
两只芦苇上凝聚了两人全部灵力,方一碰上,两只手臂俱是一震,兰危手中的芦苇一滑,险些脱手。
顾易一哂,讽刺道:“师弟清元中层的实力,就仅仅是这样么?和初上山时,看起来也没什么区别嘛。”
兰危淡淡抬头,认真看向眼前人。
顾易不退不让,直直对上他的目光,里面是不加掩饰的轻蔑。
浅青穹顶之下,河光盈盈,芦花轻轻,少年红衣黑发,右手持芦苇,左手负与身后,眉目里满是少年意气,既美且艳,恣意潇洒,不可一世。
一双神采奕奕的乌黑眼眸此时云淡风轻,似乎少年人的眼眸能容天地山川、万古江流,却唯独容不下眼前平庸的对手。
兰危不知道顾易也有隐藏境界,方才出手下意识保留了两分实力,原以为也差不多,没想到甫一交手,便险些被打落武器,这才明白,顾易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厉害。
他不动声色,只是重新拿稳芦苇,正色道:“再向师兄请教。”
顾易说这种话本就是故意激他,再隐忍的男人心底也有两分血性,更遑论他这样的龙傲天。
他说这话虽然过分,但多少能激发出几分兰危的胜负欲,看兰危的眼神,他这招激将法也显然奏效了,果然气人他是专业的。
再次交手,芦苇碰撞,两人骤然拉进距离,都在对方手下感受到巨大灵力输出,浑身一震,眼里都有两分兴奋。
旗鼓相当实力相仿的对手向来可遇不可求。
水平太过接近,输赢便成了悬念,可没有人会想输。
唯有步步为营,全力以赴,酣畅淋漓打上一架。
顾易剑法向来以快、狠闻名,出手绝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靠源源不断的高强度攻击让人心生惊惧,继而丧失信念,失去斗志。
所以他出手向来美观利落,红色身影在苍黄芦苇丛里,震开漫天飘舞的芦花,招式一次比一次更凌厉,一支芦苇使得密不透风,枝干上的芦花全部偾张,每一片都足以伤人。
然而兰危本性便坚韧,修习“日月行”后,气质愈发沉静淡漠,顾易的方法对付别人有用,对付他,却如一拳打在棉花上,并没有那么好的效果。
正所谓天地逆旅,光阴过客。
世如长河,人身便是被时间缓慢推行的渡船。
无所谓老或幼,快或慢,时间永恒。
一旦了悟此点,静能治动,慢能挡快。
红日东升,烟霞满天。
波光粼粼的河面一清如镜,倒映两个少年人空灵矫健的身影。
顾易红衣热烈如火,似乎要和朝霞一起烧透这片十里芦花烟水地。兰危一身黑衣,穿插其中,更如画中点睛一笔。
他们境界相仿,所学相同,偏偏各有特点,这一场架实在越打越觉有趣。
唯一遗憾的是,他们必须隐瞒自己学的“日月行”和“千秋寂”,没办法以正副两套《朝暮春秋卷》正面相对,一较高下。
时间越长,顾易难免后继乏力,而兰危心态渐稳,尝试反守为攻,顾易也不避让,正面接招,
“砰!”
两只芦苇狠狠刺在一起,两人战至兴起,都忘了收力,凝上灵力之后的芦苇坚如利刃,偏偏材质脆弱,“砰”地一声,终于四分五裂。
兰危攻势依旧未停,此时两人正处于河岸边上,顾易身后无处可停靠,他看了看身后茫茫烟波,忽然,想到一个办法。
他飞至岸边,假意休战,兰危果然也飞了过来,顾易忽然翻身,飞至兰危背后,继续一招“童子采药”,这招是拳法,兰危果然伸手来接。
两人都靠近河岸,顾易两招之后,装作脚下打滑,身喃砜子一仰,往下跌去,兰危忙收了掌风,伸手去拉,没想到顾易惊慌之中紧紧拽住他的手,不仅没被他带上去,反倒将他一同拉进了水里。
“……”
“哗啦”一声,兰危从水面浮出,此时波光荡漾,河面上被晨光撒下一串碎金,视线范围内看不到一点动静。
“师兄?”
他向河面叫了几声,不见回应,料想顾易肯定不会水,这会儿说不定已经被水草缠住,心中一凛,连忙潜下水去找。
河水幽深,十分冰凉,下面果然都是茂盛的绿色水草,一不小心便会缠住落水的人,也难免遮挡住他寻人的视线。
他找了一圈,始终见不到人,不得不先上去换一口气,这时,眼角忽然看见红光一闪,连忙转身过去。
四目相对,顾易的脸离他很近,水波之下,顾易发丝漂浮,脸色苍白,嘴角带着一丝诡异的笑,正如一个过分艳丽的水鬼。
随后,他伸出手,狠狠向他拍出一掌!
这一掌的威势前所未见,甚至隐含一股令他心惊的力量,掌风在水中推出一道强劲的水浪,兰危连忙出掌相抵,《千秋寂》自然而然流露出,两相碰撞,河水激荡,“砰”地一声震开一道巨大的漩涡。
……
“咳……”
顾易趴在岸边,咳嗽两声,抓住一把芦苇勉力爬上去,上岸后便再走不动,躺倒在地上,大口喘气。
他在水下最紧急、几乎要没法呼吸的时机出手,果然逼兰危使出了《日月行》,结果依旧是不分胜负。
但打成平手就已经算他败了,兰危末学后进,修为更低他半步,也能依靠《日月行》和他打成平手……真是不讲道理。
《千秋寂》的威力到底能不能比肩《日月行》,恐怕连玄青本人都难以定论,原著里的顾逸修习的又只是残卷,不是完整的《千秋寂》,后来还走火入魔,自然没有可比性。
现在他们两个同一时间开始,分别修习两卷,这次第一次正式以《日月行》与《千秋寂》交锋,目前看来,似乎还是《日月行》更略胜一筹。
看来要赢兰危,还是比他想象的更难。
那一掌耗尽了他全部力气,他又不太会水,方才折腾得筋疲力尽才上岸,连动下手指都没有力气,又想到往后需得昼夜苦练,恐怕才有可能追上兰危的脚步,更觉心力交瘁,躺着喘/息,不肯再动一下。
兰危比他好不到哪去,紧跟着他从水里爬出来,上岸后跪坐在顾易身旁,宛如雪砌玉雕的脸上寒意笼罩,白得没有一点温度。
“你有病么?!潜在水下那么久,就为偷袭我一掌?”终归越想越气,他忍不住伸手抓住一旁顾易的衣领。
顾易笑了笑,果然还是年轻时候的兰危,会被人激将,也会在被惹恼后生气。
顾易并不在意他的的心情,用力拂开他的手,懒洋洋道:“结束了,咱们休战,撒手。”
兰危虽会觉得他方才用的功法古怪,但他自己所用的都是《日月行》,哪敢去深究顾易。
况且顾易家学渊博,有点保命杀招也不稀奇。
所以顾易丝毫不担心他怀疑什么。
兰危似乎真被他气到了,浓睫低垂,上面还挂着细小水珠,对他冷然道:“师兄说打便打,说休、便休么?”
顾易嗤笑:“不休你现在还有力气打?”
兰危翻身,坐在他的腰上:“谁说没有?现在胜负未分,师兄还有什么招式,我们继续。”
顾易见他如此狗胆包天,眼里闪过一丝怒意,一拳砸过去:“滚下去。”
拳头被兰危一把握住,兰危低头盯着他:“一开始说好只是试招吧,师兄为何如此认真?”
顾易发狠,用力起身,将他推开,按倒在地:“你方才难道就不想赢么?”
兰危抓紧他的肩头,又将他按了下去:“师兄方才说我和上山之初没有区别,现在呢?”
果然还是介意这个。
顾易挣扎了一下,没有挣脱,一边喘/息抬头看着他的眼睛,故意笑得狂傲:“没有区别,你永远都会是我手下败将,以前,现在,以后,都是,永远是!!!”
兰危冷冷讥讽:“除非你只会刚才那样,暗算,偷袭,不择手段。”
顾易一记左勾拳,狠狠砸在兰危下颌:“这样才叫偷袭。”
兰危立刻回击,将顾易按下去,出拳打在他脸颊。
顾易同样毫不犹豫,伸手打回去,两人俱已力竭,连下拳都没有多大力道,偏偏都不肯服输,在芦苇丛里滚来滚去,压弯一片芦苇。
“谁是手下败将,师兄还不清楚么?”
“呵,若不是我方才手下留情,你现在还有力气同我大放厥词么?”
“师兄偷袭也是手下留情吗?”
“那叫兵不厌诈!!”
“师兄开始说的试我,其实是假的罢。”
“没错,看你不爽。”
……
“狗东西,打人不打脸!!”
“你先打的!”
“仙师,仙师,你们在吗……”
远处忽然传来王豹子的声音。
“奇怪,方才明明听见有声音的。”
“对啊,人呢。”
“声音是在芦苇丛里吧?”
芦苇丛里,顾易与兰危对视一眼,默契停了动作,各自滚到一旁。
芦苇深花处,烟水茫茫地。
两人衣发具湿,在地上留下一片水渍,一人黑衣凌乱,一人发髻半散。
王豹子一走进来,便发现眼前这一副场景,震得瞠目结舌:
“仙师你……你们???”
他反应过来,忽然捂住眼睛:“没看见,你们继续,继续……”
“没事,我们只是打了一架。”顾易已经没力气站起,坐在地上,态度倒十分坦然,“有什么事?”
“这……”
众人心里霎时浮想联翩。
王豹子漏出一条指缝,看向兰危。
兰危面无表情,正了正衣服,同样严肃正经:“有什么线索么?”
“有有有。”王豹子道极其机灵,忙将话题拉上正轨,“早上仙师不是说让我去找关于乌鬼的踪迹么?我们的人打听到,他似乎正在某个据点,所以连忙来告诉仙师。”
顾易一直隐隐觉得,这里发生的怪事,都和这个乌鬼脱不了干系,所以打定主意将他揪出来,现在找到线索,自然迫不及待。
“带路,我们现在就去。”
“好的好的。”王豹子点头哈腰,然后看向兰危,“仙师?”
顾易皱眉:“怎么,有我还觉得不够么?”
“绝无此事!”王豹子头摇得犹如拨浪鼓,“只是……是这位仙师托我查的。难道您不去么?”后面一句自然是看向兰危问的。
顾易:“……”
好气,他竟然忘了。
兰危看了顾易一眼,欣然点头:“当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