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御动了动手, 他的手被洛九音握住，指尖贴着颈项微凉的皮肤，还有一下一下的心跳。

鬼域里的夜忽然亮了。

很温柔的暖黄色光, 一点一点变得明亮。

光芒是从那棵柳叶苏桂上发出来的。那棵已经过了花期的老桂树，绽开了满树桂花。桂花像柔和的萤火, 点亮了鬼域的夜空。它们轻柔地落在每一个人身上。

洛九音伸手, 从何御发顶摘下一枚桂花, 桂花在他指尖散作微光。

更多的桂花落下, 落满他们的肩头发顶，落在每一个痛苦的村民身上，落了项阳满怀。

村民们安详地闭上眼。

纪连桃和冯盛拥着项阳, 消失在温暖的桂花香与微光里。

项阳对着他们努力的笑，等他们的身影消失后，泪水止不住地滑下来。

他从呜咽到嚎啕。

“老板……老板……我才刚找到他们……”

……

方轩倒下之后，受他控制的人就大部分恢复了正常。

席壶迅速安排好人给三黑山收尾, 自己追了出来——刚才七分协会会长忽然一声不吭突然离开, 不知道又发生了什么事。

追是没法追上了, 但仪器上显示附近有一处鬼域。席壶匆匆赶过去一看, 才发现这个鬼域已经解开了, 阴煞正在自然消退，无需化解。这是一个因为鬼主执念已解，所以才消散的鬼域。

席壶放慢脚步, 这里没什么需要他再解决的了, 简单记录一下，交给后勤就行。

但没走多远, 他就看见了项阳、戚佳佳, 还有被孽煞缠身的方轩残魂。

席壶瞬间意识到不简单。

“项阳？你怎么样？”他问道。

项阳的眼睛还是红的, 情绪还算平稳，他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席壶看他情况还行，就查了一下戚佳佳的情况。

操控她的邪术已经解开了，有点虚弱，过一阵就能醒。

“这里发生了什么？”席壶问道。

“我找亲生父母，来到这个山村。他们都已经不在了。方轩想要和我换身体，设计这里成了鬼域。他施术的时候被自己造的孽煞反噬，就变成这样了。”项阳说道。

席壶拧着眉看项阳，他掌控煞器，又常年待在联合鬼域中，拧眉严肃时，哪怕没有刻意，身上的气势也很骇人。

项阳脸色平静如常。

“你也打算拿这套话去骗内部调查科的人？”

“他们要是觉得我撒谎，就自己去调查吧。说不定能调查出方轩是什么时候开始造孽的。”

席壶看见他眼里的哀痛和愤恨，把神情缓和下来：“我队里三分之一的人都在找你。”

项阳怔了一下。

“方轩盗走浑天仪，燕君姐重伤险死，拖着最后一口气让我来救小妍小贤还有你。”

项阳忍不住动容。

“小妍小贤我没能来得及，是被七分协会的人救走的。”席壶忽然冷不丁一问，“七分协会的会长是不是来这里了？”

项阳一愣。会长又是谁？

席壶看他神情。猜错了？

他在心里排了一遍，问道：“那就是铜面？”

但项阳已经把脸转过去了，不让他看自己的神情：“我知道的都已经告诉你了。”

席壶不猜了。反正和七分协会有关就是。

“我不问你了。回去让燕君姐问。”

项阳：……

师父把他当半个儿子待，他还真不能像糊弄席壶一样糊弄师父。

“我知道的就这么多。”项阳说道。

反正他现在面对的是席壶。

“随你。说不准灵事局我也待不了多久了。”席壶说道。

项阳又一愣。

席壶也不给他解释。

他们这些特殊派遣队的人都因为汲灵术缠了一身的孽煞，七分协会有解决的方法，他准备回去就找灵事局高层谈和七分协会合作的事。

高层要是敢不同意，他就带着队里的人转投七分协会去！临走前再劈了他们的会议室！

……

穿过长长的山林，走过远远的夜空，一个人并着另一个人，不知是谁忘记了，两只手一直都没有松。

他们一共穿过山林三次，一次何御在前，洛九音在后，两人一起走出罔山，一次何御在后，洛九音在前，两人一起回到罔山。

这一次，他们并肩一起走。

快要走出山林的时候，何御忽然停下了。

“怎么了？”洛九音跟着停下问道。

他的眼睛在明澈晴朗的夜空下，像藏了漫天星空倒影的水面。

“我……”

“咪呜~”“喵嗷！”

两人的手机铃同时响了。

何御的电话是老陶打来的。

小煤球突然不见了，糖糖到处都没找到，快急哭了。

“小煤球在我这里。”何御说道。

老陶松了一口气，他之前就开始打电话了，但那时候何御在鬼域里，一直没能打通。他把听筒声音放大，糖糖听到了才放心，抽噎问道：“店主哥哥，小煤球有没有生病？”

“他没事。”何御说道，“我们很快就能回去啦，糖糖不要担心。”

糖糖还带着鼻音，乖乖应道：“嗯，店主哥哥注意安全，我在家等你们回来。”

陈石把糖糖抱走了。老陶的声音压下来：“老板，还有一件事。楼上小谷的自闭症好像快好了。”

被小煤球吃完身上的孽煞后，小谷就睡着了。后来小煤球突然消失，没过多久小谷就醒了。他醒了之后，对着关绮烟叫妈妈，刚开始说话还磕绊，后来就越来越流畅。问他之前的事，他都记得，慢慢地都能说清楚。教他学东西，也都顺利了，甚至比普通小孩还快一些。

“啊，这是好事情啊。”何御说道。

方宇原本身上的功德就要比孽煞多得多，如果不是被方轩换了命，他本来应该过得很好。

“可是……小关的执念要散了，她要走了啊。”老陶说道。

何御怔了一下。

关绮烟的执念……她的执念是小谷能够拥有像普通人一样生活的能力，健康、平安、快乐。小谷的自闭症好了，她的执念就解了，可是小谷还没有长大，他现在还那么小。

被执念缠身不得解脱的鬼魂是痛苦的，可是执念解开、不得不走的鬼魂，同样有着不舍与担忧。

“关绮烟她现在怎么样了？”何御问道。

“陈石先发现的，他找理由把小谷抱下来看着，先让阿黄安抚小关。小关应该是有觉察，但不能确定。”老陶说道。

“我知道了，等我回去看看。”何御说道。

何御打电话的时候，洛九音也在看他的手机。

他手机上来的不是电话，而是偶师赵的传讯。

方轩死了，乌连岱想带柳雪晴去找她的家人。但对于能不能放这两人离开，偶师赵自己做不了决定。

等何御挂了电话，洛九音把消息给何御看。

他不在乎这两人的去向，但何御或许会有想法。

何御说道：“我想先见他们一面。”

他听说了柳雪晴强行挽留下乌连岱。何御对回去后怎么解决关绮烟的问题并没有头绪，他想看一看柳雪晴是怎么做到的。

去七分协会据地见两人没花太多时间，何御又单独和柳雪晴见了一面。

“我的方法……”柳雪晴睁开眼睛，“就只是拖着他的执念，假装仍未复明而已。”

何御明白了。但柳雪晴的方式没有办法让小谷实施，小谷只是病好了，并没有恢复前世的记忆与阅历。一个幼童怎么能假装仍然患有自闭症？就算小谷能够做到，那又是否该教他这么做？

项阳若不去找他的父母，纪连桃和冯盛就能一直留在阳世，但他们也将一直在丢失孩子的痛苦中煎熬。项阳若去找到他的父母，他们又要面对才见面就分离的痛苦。

小谷若一直没有恢复正常，关绮烟就会一直忧虑他的自闭症。可小谷若是恢复了，关绮烟又不得不离开自己还年幼的孩子。

其中是非对错，谁能替他们选择？谁又能说得清？

何御终究是没能留下关绮烟。

她在小城堡中，倚着大小熊玩偶，抱着小谷轻轻唱着摇篮曲。

“妈妈要走啦，你以后要乖乖的啊。”

小谷蜷缩在她怀里，抓着她的衣服：“妈妈要去哪里呀？”

“妈妈要去找妈妈的妈妈了。

“小谷要快快乐乐地长大，妈妈会看着你的。”

柔软可爱的小城堡变成了美丽的彩色泡泡。小谷从妈妈的怀里落到了大小熊玩偶的怀里。他抱紧了大熊玩偶。

……

小谷睡了。何御对关绮烟承诺会给小谷找一个好的归宿。

何御的情况不适合带孩子，但是吴大姐很乐意收养小谷。

吴大姐不缺钱，身体也很健康，之前还帮关绮烟带过小谷。小谷对她的印象也很好。她儿子车文锋整天出去搞摩旅，再养个孩子，她也不寂寞。

何御和吴大姐聊完，约定等小谷醒来后和他谈一谈。

回到店里的时候，桌上已经摆好了两盘糖醋排骨，糖醋的、番茄的。酸酸甜甜的香气飘过来，冲淡他所有的难过。

洛九音站在厨房门口，刚端出第三盘山楂的糖醋排骨。

热腾腾的菜肴在即将入冬的冷空气中蒸出白汽，好像一直飘到了何御的眼睛里。

他眼睛里好像含着一层水汽，嘴角却忍不住翘起来，盈满左颊的酒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