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姨, 我能煮一些你包的饺子吗？”何御问道。

“好、好。”

何御把饺子下了锅，煮好的饺子浮在水面上。他把饺子捞起来，用筷子夹开一个。

饺子的香气散出来。地缚灵敏感地转过头, 不由自主飘向饺子。

何御取出三支香点燃，插进炉中。

现在想来, 地缚灵每次跟着他的时候, 都是他刚吃过孙姨做的饭之后。

地缚灵坐在桌前吃饺子, 她身上浓重的血腥味在饺子的香气中渐渐散了。

孙诗云坐在旁边, 泪如雨下。

玩偶店外。

小煤球沉到马路下，找到了地缚灵的根基。

它把根基收进自己的阴影里，然后离开地下, 回到店铺里。

洛九音在门口蹲下，对它摊开手。

小煤球爬到他掌心上，吐出一小块染血的金属片，它来自一个破碎的金属饭盒。

……

“小雨……小雨这些年在哪里？”孙婆婆喃喃道。

地缚灵猛然一顿, 她抬起头, 猩红的眼睛里淌出一滴鬼泪, 神色逐渐清明。

“不要、不要说。”她对何御哀求道。

妈妈知道后, 会受不了的。

“能让我看看她吗？”孙婆婆颤声道。

袁雨握住手腕, 强行一掰，把它掰正，她拨开头发, 摆正眼珠, 又慌张地抹脸擦手，想要把身上的血擦掉。但这些是血煞的颜色, 她擦不掉。

袁雨不后悔杀死那个报复社会的司机, 但是现在, 她却开始后悔。她不想让妈妈看见她满身鲜血的样子。

何御在犹豫。洛九音给他画了能让普通人见鬼的符，但他不知道该不该让孙婆婆看见袁雨现在的样子。

“她什么样子都是我的女儿。”孙婆婆说道。

袁雨忍不住呜咽。

玩偶店。

洛九音揉揉小煤球，对着掌心的金属片喃喃：“他会心软吧？”

他伸出手指，在金属片上轻轻点了一下。

袁雨忽然发现，自己的样子变了，变得和生前一样，干净整洁，没有血气。

她感激地看着何御。

何御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总归是好事。

他把可以见鬼的符咒给了孙婆婆。

何御悄悄退出房间，把时间留给这一场迟了二十年的告别。

玩偶店。

洛九音垂眸看着手中的金属片，上面的血迹逐渐消散，低垂的眼底，似是疏离似是悲悯：

“执念消解，是好事情。”

孙婆婆打开门，她的眼中还有泪，眉宇间凝滞的结却解开了，她对何御说道：“她……变成光，飞走了。”

何御怔了一下：“啊……执念解开，魂魄可以投胎了，是好事情。”

孙婆婆对他笑了笑，哀伤又释然：“谢谢你。”

她把一小颗半透明的珠子放在何御掌心：“这是她送给你的。”

这是一滴轻盈的鬼泪。

鬼泪融化在何御的掌心。

回到玩偶店，洛九音将褪去血色的金属片交给何御。

“我以为她会留下。”何御说道。

就像季海谣留下陪伴季山谣一样。袁雨明明很想陪在妈妈身边。何御连她的玩偶都准备好了。

“鬼的来去身不由己。执念缠身，总是苦的。”洛九音说道。

这世上的事，从来不是很想很想、很努力很努力就能达成，鬼的执念也不是用痛苦换取的许愿机器。

袁雨的执念是一场告别。她躺在冰冷的雪地上，感觉自己的生命正在流逝，心中最后悔最不甘的，是她和妈妈说的最后一句话，还在和她吵架。她还没有来得及和妈妈说一句对不起。

早知生命如此无常，每一分每一秒都要珍惜。

她已经没有时间可以陪妈妈了。

“生死面前，许多事都不重要了……”

最怕的，是来不及。

何御把金属片挂在墙上。

他是死过一次的人，可是他想了想自己的上一辈子，竟没有什么需要他牵挂的，也没有什么来不及的。

唯一没来得及做的……恐怕就是没有好好生活了吧。

“老板？”洛九音在叫他。

“嗯？”何御回头。

“我做了酸奶水果捞，你要不要尝一尝？”

“要！”

灵事局的效率很高，上午做的决定，下午就来实施除掉地缚灵了。

织进灵纹的道路维修隔离带和内镶符咒的“前方施工车辆绕行”牌子围住了玩偶店前方的路段，毫不起眼的就布置出一段封锁阵法。

一群除灵师穿着施工队的衣服，像模像样地围在四周，十分熟练平静。

在灵事局决定逐步放开大众对鬼怪的认知之前，他们已经为除灵做过各种伪装，现在这种，小场面了。

用来撬路面的工程车已经到了。

不能怪灵事局动静大。

想要从马路底下把地缚灵的根基取出来，又不伤及路面，需要几个条件：

一、可以无形无质，穿到路面下方。

二、可以将地缚灵的根基，这种具有灵异性质的物品也转化成无形无质的状态，将它带到地面上。

三、可以抗得住地缚灵的反抗。

三个条件，单独拿出来都不难，但能三合一的，就很稀有了。所以，这种时候不如让现代科技上场。

在打开路面之前，灵事局的除灵师先来确认情况。那个除灵师手里拿着个八卦镜，对路面丢了个侦测灵术。

八卦镜很安静，照映出来的画面静谧祥和。

除灵师满头问号地检查了一圈自己的法器。没问题啊。

他又侦测了一遍。

八卦镜平静的像个假货。

除灵师倒吸一口气，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队长，地缚灵不见了！”

“什么？！”

没过多久，灵事局又火速赶过来一批人，在那搞了许多复杂的检测，然后，各个都迷茫住了。

地缚灵呢？

我那么大一个地缚灵呢？

何御坐在店里吃酸奶水果捞，秋老虎的天，捧着一碗凉冰冰的酸奶水果捞，他幸福地眯起眼，左颊又露出小酒窝。

……

没过两天，项阳就再次来到了玩偶店。

“老板，局里说你门口那个地缚灵执念消解，转世投胎去了。”项阳说道。

“这样啊，那真不错。”何御反正是不会承认那和他有关系的。

项阳也不是来确认的，大佬承不承认的有什么重要，他心里知道就行了。

那天大佬给他打完电话确认了地缚灵的身份，然后袁雨就不见了。

灵事局通过灵术推算，确认了袁雨不是得到某种手段离开了所缚之地，而是执念消解得到解脱。

项阳很开心。他感觉自己泡在档案室查了那么久的努力没有白费。

“查出这个结果的时候，大家都挺震动的。”项阳说道，“灵事局……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这种通过消解鬼怪执念而除灵的案件了。”

何御慢吞吞擦着花瓶，假装不很在意地听灵事局是个什么反应。

“其实我这次来，是想告别的。”项阳继续道。

“啊？”

“总局那边开了个新人培养计划。乌连岱前辈帮忙给了我一个名额。”项阳说道。

这也是侠客熊游乐园鬼域爆发事件的后续，季山谣季海谣姐妹俩被带到了总局，现在已经成为了总局的重点培养对象。

随着各地灵异事件频发，灵事局的人手越发不足。总局经过研究决定开启这么一个培养计划。

项阳的天赋本来就很好，他菜是因为他才新入行不到一年，而这一年的履历就已经足够惊人了，灵事局中能有几个进过鬼域的新人呢？更何况他还暴露出了极阳命的天赋。在乌连岱写的任务报告中，也肯定了他在鬼域中的表现。

项阳的眼睛闪闪发亮。他很期待去总局参加这个培训计划。

何御想起来了。这是这本灵异文的开头，项阳因为履历优秀被调到灵事局总部。不知不觉几个月，剧情都要开始了。

他记不太清剧情，但印象中主角项阳的成长没少经历磨难和折腾，何御看他的眼神不由变得同情。

好歹认识这么久，要不给他点帮助吧。

至于会不会改变剧情什么的，他这个反派大BOSS都提前跑路了，还管什么剧情不剧情的？

项阳被何御的眼神看得浑身不对劲，他怎么感觉大佬看他不是要去事业上升，而是要去艰苦受难了？

项阳把古怪的感觉甩到一边，用他那双真诚的大眼睛看着何御：“我其实是想道谢，这段……”

“你等会儿。”何御打断他，回到后面的住宅里，找了一张黄表纸，用朱砂盖了个印，卷成条，塞进一个小挂坠里，回来递给他。

这是个被动触发的buff，保命用的。

项阳眼睛一亮，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但肯定是好东西！

“谢谢大……”项阳一激动开始嘴瓢。

何御发出凶残的死亡凝视。

“……谢谢老板！”项阳紧急刹车及时改口。

何御收回目光，敲了敲店规第一条。

“老板，普通人不会这么凶残的目光逼迫别人。”项阳抱怨道。

何御呵呵，这小子是知道自己要走了，越来越放肆。

他对项阳慈祥一笑：“我对你已经很温柔了，对别人我用凶残的拳头。”

总算把项阳送走了，何御松了口气。

他不太擅长处理这种直白热忱的道谢和告别。

项阳临走前还送了他一样东西，何御打开一看，是一张晋南城地图，上面手写绘图标注了许许多多的特色饭店。

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但很费心。

何御看着地图，琢磨自己花多久能把这上面的都尝一遍。

洛九音从何御背后伸出手，在地图上点了一下：“这家饭店我吃过，没有好滋味餐厅的好吃。”

“啊，那就不去这家了。”

“这家蛋糕店的糕点都不错，环境也好。”洛九音又点了一下。

“那就去这家试试。一起吗？”

洛九音含蓄地微笑：“好啊。”

作者有话要说：

洛哥的醋，吃的是真的很含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