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高杉晋助和母亲正在说话，仆人过来禀报：“夫人，有客人来拜访。”

他说是隔壁搬来的邻居，虽然那一家的丈夫并不是很显赫，但夫人可是出自高桥氏。

非常显赫的姓氏。

高杉晋助的母亲欣然接待了来访的客人。

一位身着华丽访问着的美丽女子牵着个黑发男孩走了进来，比起那位女子宛如身披华美图画的衣衫，他身上那淡蓝色的浴衣就要简单得多。

可是他的浴衣上仍旧绣着泛光的暗纹，那是彰显着家族底蕴的家纹。

男孩是那位夫人的亲子，比他小两岁，矮上半个头，继承了母亲的漂亮面孔。

黑色的头发软软垂在脸颊边，漆黑柔软的眼眸又大又圆，跟人问好时睁得大大的。可转个头，他就打起了呵欠，眼睛半闭着，一副困倦的模样。

高杉晋助并不打算探究缘由，甚至没仔细听对方的名字。不过要不是那位夫人介绍这是犬子，他都要以为那是位妹妹了。

两位长辈友好交流，对小孩子来说听上去就十分无聊。于是高杉夫人就让高杉晋助带着弟弟去家里玩，并且要他照顾好弟弟。

高杉晋助就不得不牵着木木野的手从房间里走出来，但是一出去他就把小孩的手给甩开了。

木木野：“……”

“哥哥，你变脸好快哦。”他感慨道。

高杉晋助面子上有些挂不住，不过他故作温柔地开口：“你是个大孩子了，应该也不想让别人牵你的手吧。”

反正他到了木木野这个年纪，已经很难容忍别人把自己当成一个小孩子来看待了。

木木野摇头：“没有哦，我挺喜欢别人牵着我走路的。这样就算闭上眼睛走路，我也不会摔倒了。”

高杉晋助：“？？？”

高杉晋助根本不惯着他，他说：“你跟着我可以，但是不要吵不要闹也不要任性。”

约法三章后，他才带着木木野去了自己的院子里，并且吩咐家里的仆人看好他。

木木野其实还挺乖巧的，不乱跑乱跳，也不会缠着他叽叽喳喳问个不停。他很安静，就是脸上总带着睡不饱的表情。

高杉晋助原本以为这是一件很容易的任务，把小孩拎到自己的房间里，等他睡到两位夫人交流关系结束就行了。

但是他发现自己大错特错了。

“他人呢？”

只是拐个弯的功夫，高杉晋助就已经找不到木木野了。

仆人也很慌乱，他们不过是眨个眼的时间，就彻底找不到木木野的身影了。

要是让客人家的小孩在自己家里失踪，那实在是太失职了！

他们一下变得无比慌张，到处都在找人，最终还是没有找到那孩子的踪迹，并且还惊动了两位夫人。

双方都在致歉：“我家孩子给您添麻烦了。”

高杉晋助发现那位夫人在孩子找不到时并不慌张，还对他们满脸歉意时，心下觉得奇怪。

高桥夫人像是难以启齿，却还是开口说了出来：“如果实在找不到的话，也许去厨房就能发现他了。”

“欸？！”

一个完全意想不到的答案。

高杉晋助快速和家里的仆人们去了厨房。

本来厨房里正在为招待客人而辛勤做菜，但是据传有位小客人不见后，连他们都被拉了壮丁四处寻人。

厨房关着，但是里面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动静。

“看来进了一只大耗子啊。”高杉晋助并不是很担心，不过是个小孩又能吃多了。

人能找到就行了。

他比众人都要先更快地推开门，然后视线凝住了——

除了半成品，还没有熟透的食物还摆在原位没有动过之外，里面所有的菜几乎都被风卷残云地一扫而空了。

吃得还很干净，渣渣都不剩，没有出现浪费食物的行为。

在他看过来时，男孩无辜地同他对视，还打了一个小小的嗝。

罪证落实了。

高杉晋助并不在意这点吃的，他只是感到了难以言喻的困惑：“你为什么能吃下那么多？！”

这个黑发男孩倒是一脸的理所当然：“你不知道吗？生长发育时的小孩胃里连接着整个宇宙，不管怎么吃都不会吃饱的哦。”

喂喂喂，只有你这家伙是那样吧！

高杉晋助在心里疯狂吐槽，但是他脸上还是面无表情，并且发誓不要因为这家伙而随意破功。

很快那位温柔的夫人就款款而来，压着男孩道歉，还拧着他的耳朵说：“木木野，下次不要再干这种没有礼貌的事情了。要是想吃东西的话，必须先经过主人的同意才行！”

“可是我很饿嘛，而且哥哥说除了捣蛋之外我什么都可以做的。”他委屈巴巴极了，不过还是乖乖道歉。

高杉晋助也从而得知了他的名讳，这个时候他只是当附近住了一个贪吃又爱睡觉的小孩，完全没想过那家伙在自己之后的生活里完全成了可怕的天克。

很快，木木野就开始侵占他的世界了。

他也上了跟他同一个讲武馆。

高杉晋助没有霸道地不让那家伙和他上同样的讲武馆，毕竟上学是对方的自由。

他很快发现那家伙不但嘴馋而且爱偷懒，常年睡不饱，课上来补觉。文化课学得乱七八糟，经常被别人带偏。

这不关他的事，他没有要纠正木木野的打算。

至于剑术课……

高杉晋助在对练比试的时候，突然发现那家伙是个剑术天才，天赋好得就像是怪物一样，迎来了不少的赞叹和惊讶。

他本人是浑然不觉的，就算是老师在授课的时候夸赞他，他也不怎么在意。

正如高杉晋助之前在讲武馆之中立于不败之地，没人能够战胜他一样，木木野也成为新的剑术之王。

高杉晋助之后最想做到的事就是要打败木木野。

要跟那家伙比试的话，只需要用零食就能收买了。

可高杉晋助要的不是这样。

剑掉在地上，木木野绕着高杉晋助小狗似的打转，后者的记忆也戛然而止。

桂小太郎走了进来，顶着脸蛋上被爪子挠出的三道血痕，他若无其事地宣布：“第三十二场比试，木木野胜！”

高杉晋助低着头不作声。

“欸，你在流血哦，桂！”木木野惊呼。

桂小太郎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这不是血痕，是摸肉球之后荣耀的象征！”

“啊，是你摸了小狗之后被挠了吧，真的不用去打针吗？我怎么听说不打针会引发狂犬病呢。”木木野说，“如果给我吃的，我就替你引荐医生哦。”

桂小太郎开始沉思。

“荣耀的象征不能随随便便去除吧，再说了，身为肉球的狂热爱好者怎么能害怕这个呢。”

木木野丧失一门生意，深表遗憾：“好吧。”

但是后面他去体检就发现了桂小太郎偷偷摸摸地溜到了医院，并且还在打针的时候胡言乱语，却被医生正义的铁拳压制住了。

高杉晋助按照之前承诺的那样，把自己带来的小吃点心给了木木野。

他不解地问：“我记得高桥夫人应该是给了你不少零花钱的，为什么你还缺吃的？那些钱买的食物应该足够你吃饱了才对。”

木木野僵住，若无其事地吹口哨，心虚得汗水直流。

“你有事情瞒着我。”高杉晋助笃定地说。

木木野爽朗一笑：“没有啦，晋助君。我的事情差不多都已经告知过你，又有什么会隐瞒的呢。你就不要多心了。”

高杉晋助在心里冷笑。

在夜晚他就尾随木木野，跟着他一路来到了天桥底下。

黄昏的余晖洒落在河面，河水缓缓流淌，波光粼粼。晚霞在人的面庞上落下一片绚烂的色彩，远山在暮色下逐渐模糊。

木屐踩在草丛间，发出沙沙的声音。

高杉晋助小心地隐匿自己的身形，观察着木木野狗狗祟祟的身影。

对方越是小心翼翼，他就盯得越是严肃认真。

“行踪太诡秘了，这家伙该不会是真的背着人在干什么坏事吧？”高杉晋助狐疑。

他又觉得以木木野的智商不太可能，那家伙万事都不上心，每天都是活着就行，根本不会在意那么多。不但历史学得乱七八糟，就连那些计算和国文都是一塌糊涂。

高杉晋助怀疑木木野的脑子里就只剩下了吃和睡。

可是来都来了，现在掉头回去也没必要。

面前的木木野突然停住了脚步，高杉晋助心里一紧。

他左右张望两下，发觉四处都没有能够遮蔽的物体，而且木木野立刻就要回头看过来了。

他牙一咬，心一横，就决定这样做了。

木木野转过脑袋，摸摸下巴：“奇怪，我怎么感觉有人要在跟着我呢，果然是错觉吧。”

他眼皮又耷拉下去，走路比之前要快些了。

在木木野往前快步跑了几步之后，他又确认这家伙不会再次回头之后，高杉晋助才从草丛里爬了起来。

幸好河边的草丛茂密，疯涨之后也没人过来清理，要不然他就会直接被那家伙给发现了。

身为大少爷，高杉晋助还是头一次这样狼狈，连头发里面都插上了几根杂草。

正在这时，他鼻尖不自觉地耸动两下，突然闻到了一股奇怪的腥臊味。

高杉晋助心里立刻涌现出极其不妙的预感。

他这一次的直觉没有出错，而且刚刚忽视的声音在这一刻也变得震耳欲聋起来。

他强硬地扭过头，发现一只小黄狗抬起后腿，正冲着他刚刚趴下的地方撒尿，几滴尿渍还溅到了他的浴衣衣摆上面。

高杉晋助眼前一黑。

“你……！岂可修！”他用气音低声怒吼。

事实就是他趴着的地方很大概率被狗当成了撒尿圈地的地盘！也许早在之前就有不少小狗尿在上面，现在只是恰好被他看见而已。

不过木木野重新往前走了，高杉晋助不能在这些小事上继续耗费时间和精力。

他只能打落牙齿混血吞。

天桥底下那一片应该是被人常常践踏，所以不像是别的地方生长着茂密的草。它稀疏荒芜，就像是人到中年的星海坊主的头顶。

木木野前面狗狗祟祟，偷偷摸摸，也许是快到了目的地了，于是他放松不少，一下就欢快起来，走路都蹦蹦跳跳的。

他一向没个正形，这件事谁都知晓。

“咳咳。”天桥底下传来两声轻咳，木木野顿住了脚步，比之前正经了些。

木木野走进去，就隐于天桥下的黑暗之中，宛如踏入黏稠无边的深渊之中。

高杉晋助看不见里面的身影了，只能听见声音，还有隐约传开的一些回声。

“这次的这批货，纯吗？”是木木野脆生生的嗓儿。

“纯的，保证让你满意。”陌生的男人声音，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沧桑感，像是经历了厚重的岁月。

高杉晋助心中一惊。

他立刻联想到了某些控制人的药物，一旦沾染上之后，终身都难以戒掉。如果得不到满足，那些人就会变得癫狂暴躁，从此身体素质大打折扣。

要不要去阻止那家伙？

这种事情应该跟他无关吧。

高杉晋助握紧了配在腰间的剑，这并非是在讲武馆时训练所用的木剑，而是一把尚未开刃的真剑。

里面的声音放大了。

“真不错，这批货果然很完美，尝了之后我觉得很舒服，身心都快乐了许多。”木木野的声音比之前愉快雀跃了不少。

那道男声有些得意：“也不看看是谁带来的，我出给你的东西就没有差的。”

高杉晋助拳头都捏紧了。

仅仅只是凭借药物就去毁掉一个剑术天才？这样简单的事情不应该是他喜闻乐见的吗。如果是这样的话，讲武馆中就再也没有对手能够比得过他了。

阴暗的想法一阵一阵侵袭着高杉晋助的内心，他握住剑的手在颤抖，眼底一阵晦暗不明。

“去他O的喜闻乐见，要是那家伙不能堂堂正正地败给我，这样虚假的胜利有什么能够值得窃喜的！”高杉晋助愤怒地拔出剑，冲了进去。

然后他就跟里面的人大眼瞪小眼，互相呆愣对视。

高杉晋助预想之中的未来剑术花朵被摧残，被引诱着躺在地上吸食不明药物的场面根本不存在。

里面竟然是再寻常不过的，路边随处可见的流动水果摊。由于天桥底下的环境过于昏暗，就只点了能够照亮一圈的小灯。

木木野就坐在老板支出来的凳子上，左手一颗圆溜溜的饱满草莓，右手一粒刚剥开的嫩白荔枝，不停往嘴里塞，边塞还边说：“好吃，真的好甜啊。嗯～不愧是在宇宙之中培育出来的优良品种，受到了高科技由内而外的按摩之后，果肉饱满，汁水也超甜。”

他幸福得眼睛都眯了起来，还在指指点点为什么这种进口货那样稀少且昂贵。

那名老板的声音和相貌十分不符，他有一张圆圆的正太脸，金发碧眼，耳朵尖尖，脸上还有几粒雀斑，明显的天人身份。

听见木木野的质问，他不满地咧咧：“我能够冒着那些大人物的封锁来到这里就已经很不容易了，价格贵一点怎么啦？我还做不做生意了！”

高杉晋助：“……”

高杉晋助转身就想走。

既然眼前的场景十分正常，那他想象中的战斗自然也不可能存在了。

可是坐在那里的俩人都已经发现了他，并且把他喊住。

木木野的反应最大，还欢快地朝他挥手：“晋助君，晋助君！快过来，我请你吃水果喔。”

高杉晋助的心比在大润发杀了十年的鱼后还要冷，他已经不想再理会那家伙了。

“啊哟，你不要再喊那位小哥了。他可是位大少爷，家里肯定有比我们这里好很多的水果，肯定瞧不起我这样的小摊啦。”天人阴阳怪气地说。

木木野激动：“欸，真的吗？”

他双眼放光。

高杉晋助头痛。

为了以后不至于天天被骚扰，高杉晋助脚步一转，又回来了。

他说：“我家没有这样的水果。”

木木野看上去竟然也没有很失望。

他招呼着高杉晋助坐下，又问高杉晋助喜欢吃什么，去捧了好些珍稀的水果过来，还拜托老板做成了水果捞。

爱偷懒的他这次就像是小蜜蜂一样勤快，简直殷勤得有些过分了。

高杉晋助没有觉察，或者是他打算看看木木野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于是不动声色地看他表现。

等水果端上来，他尝了一口，发现确实挺好吃的，也难怪会俘获眼前这只馋鬼的芳心。

不过他没想到对方竟然会这样大方，请他吃的水果应该会花不少钱吧。

大少爷并不把钱当回事，只是平时看木木野总是抠抠搜搜的，因此记住了这点。

吃饱喝足后，木木野摸着口袋，神情有些不对。

他左翻翻，右找找，兜都翻过来了一遍。

高杉晋助问：“你怎么了？什么东西丢了吗。”

木木野哭唧唧地说：“完蛋啦，我好像没有带够钱，也有可能是丢了，我记不住。”

高杉晋助半信半疑地盯着他。

木木野一脸坦然地由他打量。

这个笨蛋看上去没有撒谎。

高杉晋助并不把消费当回事，于是他大方地掏钱，然后告诫木木野以后不要随便在外乱吃。

木木野老实答应，不管高杉晋助说什么都嗯嗯应是，乖得要命。

水果摊的天人老板数钱数得正欢快，还挥手跟他们两人告别。又像是想起来了什么，跟木木野说：“哦，对了，之前你掏出来所有钱买的那些水果我什么时候寄给你呢？”

他这话一出，自己和木木野都一并僵住了。

空气陷入死寂之中，静得落针可闻。

高杉晋助的脸黑得能刮下一层灰底，他吼道：“木、木、野！”

河里的鸭子都被吓得嘎嘎乱叫，飞得到处都是。

高杉晋助被气走了，木木野顶着头顶的包，若无其事地留在原地。

过了一阵子，眼前这个水果摊的天人老板忽地收起了嬉皮笑脸的神色，一改之前吊儿郎当的姿态。

他压了压自己头顶的斗笠沿，沉声道：“你要我们给你找的消息已经有了眉目。”

木木野的眼皮还是懒懒散散地耷着，就像是肌无力一般。从外边遥望过去，他还是那个年纪不大的男孩。

然而他的眼神却已经变了。

犀利、危险，完全不像是会出现在一个几岁孩子的身上。

天人不管看多少次，都会为他的天才而惊讶。

那些大人太天真了，如果说江户有许多木木野这样的怪物，不管是来多少次都不可能完全占领吧……

男孩的声音就像是从虚空中飘来：“是吗，你们没让我失望就行。”

他神色恭敬：“当然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