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这么问？”

“我刚才又流鼻血了。”

这回琳琅仔细看了, 江木在听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变了变。

哪怕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他也发现了不对劲。

“你不要瞒我, 我是不是就要死了？”

琳琅早就该发现的，在自己的身份变了后。

如果只是意外的话，他前面几个世界怎么好好的，一定是……

问出这话的时候，他脸上都是可见的着急。

琳琅不想在跟江木好好的时候, 突然就死掉了。要是他愿意, 也不会拖到现在。

可是、可是如果他真的要死了, 木木怎么办？

他一个人留在这里，一定会很难过的。

这样想着, 琳琅就发现自己竟然没有办法去做出任何改变。

同时又突然明白, 为什么江木之前给他定制的计划, 会那么紧迫。木木一定是希望他能够强大起来，或许自己就不会有事了。

琳琅不禁后悔, 自己没有抓紧时间修炼。

要是他的修为再高一点的话, 即使身体不会好, 说不定也能抑制病情的发展。

看出琳琅的无措, 江木放下手中的东西, 扶住他的肩膀道：“冷静下来，琳琅，听我说。”

“你确实生病了，但不会死的, 我会救你。”

江木最初跟琳琅接触的时候, 只是发现他格外瘦弱，妖力也微乎其微。

不过那时江木以为, 是琳琅刚化形的原因。等他们成亲以后，他好好替对方调养，再教琳琅修道，就会好起来。

然而还没等到成亲，他就看到琳琅流鼻血了。

表面上，似乎是因为琳琅看到他换衣服。可妖精再脆弱，也不会像人一样，会被情绪影响至此。

江木当时并没有立刻查看琳琅的情况，而是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一番。

在他们成亲当晚，琳琅睡着了以后，江木才以灵力又仔细探究了一番，结果就发现琳琅竟是先天衰竭。

身为植物系的妖精，先天衰竭无异于是对他们判了死刑。

这意味着他们的一生，在化形以后只能活几年时间。在这几年当中，他们不但妖力微弱，生命力也会渐渐流逝。

不过，后者并不会影响到琳琅的日常生活，他甚至都感觉不到这一点。

所以江木在知道以后，继续跟对方保持着原本的关系。只是不管怎么样，都不会让琳琅的身体觉得疲倦。

越是疲倦，生命力就会流逝得越严重。

琳琅准备筑基时，江木才会让对方住在花盆里，还会一晚一晚地以灵力替他疏通身体，维持生机。

关于让琳琅修炼这一点，对方猜的也没有错。

越是妖力微弱，对抗起先天衰竭来就越困难。江木有心要提高他的体质与修为，希望对方能够多增加一点生命力。

可事与愿违，即使琳琅的修为已经提升了许多，他体内的生命力还是在不断流逝。琳琅筑基成功，稳固结束的那天晚上，江木就又查看了一下，想知道对方的情况有没有好一点，结果还是跟之前一样，没有任何变化。

不但江木每晚给琳琅渡的灵力会石沉大海，就连他有意攒给琳琅的功德，也一点用都没有。

对于修仙之人来说，功德是非常难得到的。

而有功德护体，一般来说都会妖邪不侵，康泰平安。可对于琳琅来说，却没有发挥丝毫作用，仿佛他注定是要死的。

不过，哪怕没有用，江木的这两个习惯也还是没有改变。

有功德和灵力都尚且如此，如果没有的话，或许情况会变得更糟。

先天衰竭者，前期不会有任何表现，但到了后期，就会五感俱丧，身体逐渐衰弱而亡。

所谓五感，乃是味觉、嗅觉、听觉、视觉、触觉。

昨天他给琳琅做的点心，味道是正常的。琳琅说太淡了，实际上是他的味觉开始退化了。

若是等到触觉也消失了，就药石无灵了。

江木本来没有打算告诉琳琅的，因为他找到了能够救对方的方法。

那是记录在古籍当中的一个药方，不过还从来都没有人找齐过所需要的药和药引。

但对于江木来说，只要他想，那些东西就会自发地到他手上——江木在发现自己的想法可以改变客观事实以后，其实还进行过一些尝试。

比如让既定的东西有所改变，小到一块石头，大到……仙乡死去的所有人复生。

明明对所有人、所有事情都有效，但放在琳琅身上，始终都没有用。

江木无法让对方的先天衰竭消失，也无法改变他的身体状况，只能按照古籍去找需要的几味药。

前面十样东西，他在标注了地址以后，差不多就能知道具体的方向，如今已经找齐了。

只有最难的一味药引，到现在还没有消息。

既然琳琅可以没事，也就不需要去知道自己病了，以免加重他的忧思，反而不好。

可是琳琅现在发现了，江木也就没有打算再瞒着对方。让一个人处于无知无觉的惶恐中，只会适得其反。

他将目前的情况细细说给了琳琅听，又注意看对方还有没有流鼻血了。

“所以，你不需要担心，只要找到了巽炼木，练成了丹药，就能改变你的体质。最多是要从头开始修行，要辛苦一点。”

“琳琅，你怕辛苦吗？”

“我不怕。”

“那就不需要担心了。”

琳琅没有再流鼻血了，就是脸上沾了一点血迹。

江木给他打了一盆水来，让他洗了把脸。见他连鞋子都没有穿，又把人抱回了房间，穿好了鞋子。

戴在脚踝上的那枚脚链发出了轻微的声响，折射出光泽来。

江木捏了捏他的脚踝，问：“戴得还习惯吗？”

琳琅被捏得有点痒，他已经不再像刚才那样担心自己的身体了，不过依旧有些无措，两只手向后撑在床上，都不知道该躲开的。

“习惯的。”

“过几天给你换一个戴，好不好？”

江木的眼神太溺人，琳琅乖乖地点点头，说不出话，脸微微发红。

鞋子被穿好了后，江木也没有带他马上出去，而是同样坐到床上，接着把琳琅抱到了自己腿上坐着。

“琳琅，刚才为什么那么笃定自己会死？”

江木有时候在某些方面迟钝，但有时候又过分地敏锐。

琳琅冲出来问他自己是不是生病，快要死了的时候，反应不太对。一般人即使有怀疑，也不会那么觉得。

“我……”琳琅有些支支吾吾，抓着江木的衣襟，声音含糊一团地说，“就是直觉。”

“以后不要再这样想了。”

“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怪你，”江木抚着琳琅的后颈，“是我听到你那样说，也会难过。”

“木木。”

“以后再流鼻血，或者是身体不舒服，不要忍着或者瞒着我，知道吗？”

“知道了。”

过了一会儿，琳琅才有点后知后觉，江木好像是在哄着自己。

他自觉已经好了很多，拉拉江木的衣服，问他：“木木，你说的那个巽炼木，长什么样子啊？”

“不知道，古籍里只是说，它的外表是深红色的，闻起来像稻谷的气息。”

“深红色，稻谷……”

琳琅听江木这么说，觉得有点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样。

可他一时记不起来，也就没有告诉江木，免得让对方空欢喜。

两人在修仙界又住了半年时间，秋去冬来，冬去春来，琳琅的头发总算没有再掉了，不过他的味觉退化得越来越厉害，开春没多久，琳琅发现自己的嗅觉也开始不太灵了。

他答应过江木，不管什么事都不会瞒着对方。所以在意识到这点后，就第一时间告诉了对方。

江木仍旧安慰着他，还告诉他有人曾经发现过巽炼木的行踪。

如果再过一个月他们还找不到的话，就去其他地方找。

又是一个月过去，江木和琳琅没有找到巽炼木，不过宗月带来了一段跟巽炼木有着相同年份和作用的木头。

从仙乡回去之后，宗月就跟师尊说了发生的事。至于江木的救命之恩，他们暂时没有想好该用什么回报。

得知琳琅的情况后，宗月的师尊让她拿了这截木头去给江木。

这截木头是当日天地初开，降下的第一道鸿雷劈中的大树所形成的。明闲宗的师祖无意得到，一直放在宗门当中供奉着。

享受了万万年香火，其功效虽然比不上巽炼木，但想来也是有作用的。

真到了无能为力的时候，拿它代替巽炼木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有希望总比没希望好，说不定还能为琳琅争取一点时间。

“替我谢过弘非真人，将来琳琅身体好了，我会亲自带着他上门拜访。”

“我也希望能在明闲宗招待你们。”

宗月过来，就是为了给江木送这截木头的。

劝慰了几句话，就离开了。现在不仅妖邪作祟，她也得抓紧时间看看别的地方有没有巽炼木的下落。

如今知道琳琅情况的，不止是对方，还有观悟寺众弟子。这一个月来，他们也来了很多次，每次都带了许多东西，大部分都是给琳琅补身体的。

琳琅的病情没有好转，人却被江木养得又胖了一些。

宗月带来的那截木头到了江木手里以后，就自动变成了一根小巧的树枝。

他拿着树枝进了屋，琳琅最近畏寒嗜睡，还没有醒。听到他的脚步声后，哼了哼声。

江木上了床，琳琅的身体状况让他没有再坚持人间的作息规律。

现在是琳琅要什么，他就给什么。琳琅不要的，他也会给对方。

“吵醒你了？”江木一边问着，一边重新把人搂在了怀里。

“没有，木木，你去哪里了？”

“刚才宗月过来，还给我了一截木头。”

江木把那根树枝给琳琅看了看，原本还昏昏欲睡的人见到树枝以后，终于想起了什么，一下子坐了起来。

他的反应让江木以为是哪里又不舒服了，跟着坐了起来，还没问就听到琳琅有点不敢置信，又有点激动地说：“木木，我好像知道巽炼木在哪里了。”

“在哪里？”

江木问完，只见琳琅拿出了自己的储物戒，而后在里面翻找了一下。

随即，一根和江木手上差不多的树枝就出现在了两人眼前。只不过颜色是怪异的深红色，还泛着稻谷的香气。

“是巽炼木。”江木确定道，又问，“怎么会在你这里？”

“我之前去找你的时候，有一个大树妖，看我走得慢，年纪又小，就稍带了我一程。分别的时候，他就送了我一根树枝。”

“我当时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后来你送了储物戒给我，我就顺手放进去了。”

“过了一年多，我都忘记这件事了，上回听你说起巽炼木，我觉得在哪里见过，但是没有想起来。刚才看到你拿的这根树枝，终于记起来了。”

原来，冥冥中一切早就注定了。

江木的情绪难得有些澎湃，他拿过巽炼木又仔细看了看。

这么久都没有找到它，江木其实也有些着急了，不想让琳琅担心，江木只能装作轻松的样子。现在有了巽炼木，他心里的一颗石头也算落了地。

他本打算现在就去炼药，可看琳琅脸上还有困意，先将人哄睡了，才轻轻下了床。

想要成丹，需要严格掌握好火候和灵力。哪怕是江木，也需要半个月时间。

好在，他们不用再担心时间了。

江木去到了另一个房间，扬了扬手，隔绝了里面的声音。

接着他又将之前收集到的十样东西摆了出来，跟巽炼木放在了一起。

只是做完这些后，他突然顿了顿。

一直以来，江木的观念里都是众生平等，他也是这样践行的。可现在他陡然意识到，琳琅在他心里，早就跟别人不一样了。

他不能再众生平等。

那么，他还能完成当初对师父的承诺吗？

江木无法得到准确的答案，他没有再沉湎于这个问题，定了定神后，开始了炼丹。

从江木开始炼丹以后，琳琅就感觉到对方的心情也一天比一天放松。

其实之前他有感觉到，江木的情绪有些压抑，不过那个时候他除了让自己表现得快乐一点外，什么都不能帮到江木。

好在已经雨过天晴了。

得知他们已经找到了巽炼木后，宗月和观悟寺其他弟子也同样高兴。

怕江木炼丹没有时间照顾琳琅，镜衡还特地过来了一趟。不过江木没有把琳琅交给对方，就算他一心二用，也能将琳琅照顾得很好。

镜衡走的时候摸了摸鼻子，怎么感觉师兄好像占有欲很强的样子？

可是以前，师兄明明是最无私不过的人了。

虽然江木没有让镜衡照顾琳琅，但他后面还是又来了几次。

一个月过去，镜衡记得很清楚，那天他刚准备出门，就看到东方天空乌黑一片，紧接着暴雷如注。

往往品阶高的丹药，在成丹的时候，都要经受天雷。

若是失败，丹身就会破裂，丹药也没有了作用。

镜衡看到是江木所在的方向，猜到可能是师兄的丹炼好了，匆匆忙忙赶了过去。

还没到地方，就见乌云散尽，雷声尽消，紧接着天降异彩，一道龙影腾空而起，在发出一声龙吟后，消失于云层当中。过不久，就下了一息的雨，草木受到滋润，生长得格外茂盛，就连他也感觉到了一大股充盈纯净的灵气。

丹成了！

镜衡赶到的时候，江木已经喂琳琅吃下了药。

长久萦绕在对方身上的死气终于被驱散开来，流露出植物最本真的生气。

“太好了，师兄，琳琅没事了。”

镜衡亲眼见到了丹药的神奇，可就在他说完话的下一秒，琳琅身上驱散开来的死气又卷土重来。

他脸上的笑容凝固，看着琳琅的变化，大气都不敢喘，以为可能是丹药反复的作用。

然而直到丹药已经消化完全，琳琅的情况也还是没有再发生变化。

他自己不知道，江木和镜衡却看得清楚。丹药只起到了那一下的作用，根本就没有救琳琅的性命。

恍惚中，那种琳琅似乎注定要死亡的荒诞感又出现了。

江木长久地没有说话，脸色第一次难看得要命。像是一根紧绷的琴弦，终于拉伸到了极致。

那个药方，根本就没有作用，只是为了给人一个希望而已。所以需要的每一味药，都十分难得，古往今来，没有一个人成功收集完全。

大概写药方的人也没有想到，江木会真的找齐这些东西，更没有想到，江木的能量可以影响丹药的效果，让琳琅身上的死气消失了一瞬。

没有希望，也就没有失望。

眼看琳琅都要好了，又恢复了衰败的模样，给人带来的打击更甚。

江木从来没有在琳琅面前露出过这种表情，是以发现对方和镜衡的反常后，琳琅就明白了什么。

如果是有人动的手，又怎么会可能好？是他太天真了。

琳琅握住了江木的手，给予着对方有力的支撑。

“木木，没事的，我们……”琳琅说不出来不论如何他都会死的话，因为他想到，江木说过他会难过，“我们还可以找别的办法，不要难过。”

江木不知道是不是被安慰到了，他反握住了琳琅的手，猛地站了起来，而后抱起了琳琅。

连跟镜衡打一声招呼都没有，就直接带琳琅消失在了原地。

既然古籍没有用，江木就去找其它的药方。

总有办法，可以让琳琅好起来的。

江木这一找，就又是一年。

这一年中，没有人知道他们的下落。甚至有人猜测，琳琅或许已经陨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