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日思夜想, 如今终于能“见到”向非晚,叶桑榆反倒紧张。
一串数字,她倒背如流, 还没敢打出去。
说她胆小也好, 她确实害怕。
从向非晚去世后, 她唯一的期盼,是能亲眼看见向非晚。
她自然知道死人不能复生,所以她很怕那是一个善意的骗局。
叶桑榆打电话之前, 心里已经很自动地分出南辕北辙的两条路。
一条通往绝境,那就意味着, 向非晚为了让她好好活下去,给她设的一个局。
一条是能让她继续撑下去的路, 向非晚那么厉害, 一定是用某种方式实现了“见面”。
叶桑榆洗手,洗脸, 整个人冷静了些, 终于拨打出电话。
她的心悬着,怕空号,怕关机,怕无人接听……她很怕,因为这是她孤注一掷的选择,如果真的是骗局, 她脑子里开始乱了, 骗局的话, 她要怎么活下去呢?
余生漫长, 没有向非晚,每分每秒都是煎熬。
嘟——
电话通了!
叶桑榆的手下意识抓紧衣角, 屏着呼吸。
“叶桑榆小姐,您好。”对方直呼大名,向非晚提前安排好了,她悬着的心晃晃悠悠,还不敢松口气,“您好,是向非晚……”
“是的。”女人声音干净温润,略微低沉,听有磁性,“您可以叫我阿树。”
“那您知道我打电话是为了什么吧?”叶桑榆像是躲在门口的小孩子,不敢探出头,连话都不敢问清楚,怕断了念想。
“我一直在等您的电话。”她的声音,给人感觉是能成大事者,稳而有序,“按理说……”
“不行吗?”叶桑榆一听开头语,分明是要拒绝她,语气也跟着急了,“为什么?我等了多久,您知道吗?”
她说着,声音颤抖,委屈如泉水往上涌,淹没整颗心。
“您误会了。”女人直白道,“现在疫情期间,我所在的小区被封了,能否等我解封后主动联系您呢?”
叶桑榆刚要松口气,却又想到什么,紧着问:“我和她见面,是必须得你安排吗?”
“是的,所以需要您等一等。”
“那你可以叫我桑榆,也不用说您,”叶桑榆声音低下去,“那你什么时候解封,除了等,没有别的办法吗?”
“嗯……”阿树思忖着,叶桑榆直言不是想为难她,只是思念太深,日夜煎熬等到今天,再多等一分一秒,都是痛到骨子里的难忍,“能不能让我们见一面,哪怕听听声音都行,求您了。”
“桑榆,别求我,是疫情原因导致我不能履约,该是我抱歉的。”阿树让她等电话,叶桑榆只能可怜巴巴地嗯了一声,“那你一定要给我打电话,我如果没接,你就多打几遍,不过我应该会第一时间接电话,你放心。”
电话挂断,一滴泪,落在屏幕上。
她擦擦眼角的泪,手还有些抖,心跳得太快,呼吸困难。
叶桑榆躺在地上,抚着心口深呼吸,好一会儿才恢复正常的呼吸频率。
手一直抓着手机,生怕错过,叶桑榆等了很久,等到心生绝望。
中午,群里吃饭打卡,她满心思等电话忘了这茬儿,林映棠拎着饭菜过来。
“我在等电话。”她扁扁嘴,嘟囔了句,“也不饿。”
“少吃点。”林映棠没细问什么电话,看着她吃完饭,收拾垃圾往门口走,“有事要打电话,不要一个人撑着。”
叶桑榆点点头,懒趴趴地靠着沙发。
人等得犯了困,她迷迷糊糊打瞌睡,手机突然响了。
她吓了一跳,扬手一丢,手机啪嗒一声,掉在阳台边。
手机继续震动,她回过神连忙扑过去抓住手机,果然是阿树。
阿树这边准备好了,暂时可以先打电话,见面要等她解封。
“好好。”叶桑榆兴奋地手抖,“现在就可以打吗?往哪里打?有什么要注意的吗?可以聊多久啊?什么都可以聊吗?”
阿树那头轻轻地笑了笑,等她急切切地问了一通,慢条斯理说:“我会给你一个号码,你打过去就行了,没什么特别注意的,就是不能聊太过火的话题哦。”
叶桑榆的脸腾地涨红,不好意思地嗯了一声。
“第一次聊天,时间别太久,来日方长。”阿树意有所指地问,“关于通话和见面,我相信你大概能猜到背后的真相,如果你有好奇,也可以问我,但我觉得保持一种未知状态,也不错。”
叶桑榆岂会不懂?言外之意是告诉她,向非晚不是真实的。
“这是生活调剂的一部分,但不建议成为主要部分。”阿树明里暗里其实都是在告诉她,不要沉迷于此,毕竟向非晚是假的。
“那我见到的向非晚,也是假的是嘛?”她其实明知道的,却忍不住发问,阿树嗯了一声,“你就当做是科技的力量,最主要的是,是向总的心思,她为此的付出,是常人难以想象的。”
叶桑榆有心多问几句,阿树温柔提醒:“可以先打电话聊一聊,不急,我这里,肯定知无不言。”
很快,阿树发来一串号码,是专门留给她的,也只留给她。
号码涵盖了两个人的生日,看起来是精心挑选的,叶桑榆回复:谢谢,太谢谢了。
叶桑榆深吸口气,喉咙有点发紧。
她握着杯子的右手,微微发抖,一口水没喝明白,呛得直咳嗽。
人咳得脸红,眼泪都要出来了。
她看着镜子里的脸,瘦削,苍白,眼神毫无生机,真是陌生的一张脸。
她擦去眼角的泪,深吸口气,终于拨出电话。
“嘟”声乍响,那边接通,语气温柔轻快:“诶唷,这是谁啊,居然主动给我打电话了,这么久了,终于给我打电话了。”
完全就是向非晚的声音,挑不出任何瑕疵,这是什么技术可以模拟出来的?每个字都含着情感在里头,仿佛那头是鲜活的向非晚。
太久违了,她的眼泪刷地流下来,根本不受控制。
向非晚似乎知道,在那头轻轻叹口气:“哎,我的乖小孩,辛苦你了,我知道你很累,我很想抱抱你,但是我们离得太远,抱不到,那就琴你一下。”
“啾”的一下,一下又一下,向非晚琴她的样子,在深埋的记忆箱底被翻出来,她捂着嘴巴,不让自己哭出声。
“小叶,我不在的这段日子,你有好好照顾自己吧?”向非晚语气熟稔,似乎真是久别重逢叙家常,“看小叶有乖乖给我打电话,说明确实有在认真生活,我很欣慰,小叶长大了,我多少可以放心了。”
她有千言万语,却因为痛哭而无法开口。
“我在这边都挺好的,你不要以为我们异地,我就不知道你的动态了。”向非晚哼哼两声,故作严肃,“我可是无时无刻不看着你呢,我的身体,我的心,我的灵魂,都只专注于你,所以你要乖乖的。”
向非晚又主动说起“分别”之后的话,她不知她们最终会以怎样的形式分开,但她想告诉叶桑榆:“这次分别,不是你造成的,我一直隐瞒了我的病情,会让你以为我们分别是外因促成,其实更多原因在我。”
手术之后,向非晚的头疼其实并没有缓解太多。
她为了不让大家担心,尤其是不让叶桑榆担心,她装作无事。
老教授最先发现这件事,她跟向非晚核实,向非晚试图撒谎但被识破。
眼下却没有更好的选择了,老教授心疼也没办法,听闻南美有一味野生药引,要是能找到可以根治她的头疼,老教授带着人去了南美。
叶桑榆恍然,难怪她很长时间没见到老教授了。
“这味药引,只在传说中存在过,我完全不信,让教授别费心思,她非要去,她说至少努力过后才能放弃,否则心里不安。”向非晚信命之后,坦然很多,唯一不舍的是叶桑榆。
“其实很早之前有人给我算过命,说我不适合结婚,也不适合谈恋爱,因为性子太独,心思太重,一旦喜欢一个人,就会死心眼,哪怕对方不爱我,我也无法接受。”向非晚怅然地笑,“所以啊,我该庆幸,你喜欢我,你也应该庆幸你喜欢我,要不然我这辈子想着念着,也得把你追到手,我就是占有欲这么强,看你和别人多说话,我都会吃醋。”
叶桑榆头一次听向非晚剖析内心,那些在纸上的文字,被鲜活的口吻,发自内心地说出口,冲击力更强,她鼻音厚重地接了一句:“我也是。”
那边明显顿了下,向非晚啊了一声,笑道:“你也是?你也是什么?”
“我说,我也和你一样,我对你实际的占有欲如果有10分,我表现出来的,都不到3分。”叶桑榆抹着眼泪闷声说。
“为什么呢?”向非晚好奇地问,“为什么不可以表现出来?”
还能为什么?因为叶桑榆那时只是个小屁孩,因为她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没有,她拿什么吃醋?拿什么维持自己的占有欲?
别看她年纪小,她从小就被父母教导,凡是想要的,都要靠自己争取,没有能力,没有钱,没有权力,意味着你没有任何资格。
“所以我认识你之后,才那么拼,我就想早点长大,早点强大,那样我才可以,完全地占有你,让你无法逃出我的手掌心。”她说得恨恨的。
向非晚笑出声来,夸赞道:“我的小叶,你怎么这么可爱啊,从我认识你到现在,你越来越可爱,越来越迷人了,到底怎么做到的?”
她们像是在日常的煲电话粥,叶桑榆几乎忘记向非晚是“假的”,直到那边向非晚主动结束:“亲爱的宝贝,我知道你很不舍,我也很不舍,但是我们今天的通话就要到此为止了,我希望你能好好地活在当下,活在你的世界里,当然我也会好好生活的,我们为了彼此,都好好的,可以吗?”
叶桑榆刚止住的泪又落下来,她揉着眼睛,不肯说话。
“乖宝贝,我琴琴,你来挂断,好不好?”向非晚琴了她一下,让她也琴自己一口,她不琴,呜咽道:“你果然是假的。”
“呵,”向非晚轻柔地笑,“哪里是假的?”
“向非晚不会让我挂电话,她更不会催我。”叶桑榆的哭声渐渐大了起来,“向非晚,我好恨你,你都走了,我还要这么爱你,你为什么不肯放过我?”
刚才的甜蜜,被即将挂断的电话而打乱,叶桑榆因怕生怒,似乎只有愤怒才能掩盖住内心的脆弱,于是骂向非晚是大乌龟,是王八蛋,不是个好东西。
向非晚没打断她,她歇斯底里骂过之后大哭。
那边传来一贯温柔的话:“小叶,时间会带走一切,我们会以另外一种形式相逢的,当然,”她顿了顿,有些感伤道,“如果你有更好的选择,我会尊重你,我也会因为你的幸福而幸福的,不放过你的人,从来都不是我,是你自己。”
向非晚说得直白,让她无法装糊涂,于是更加羞恼。
“是是是,就是我,谁叫我爱你?”她呜呜地哭,“你快点说我爱我,说啊!”
“我爱你,小叶,”向非晚温柔坚定地说,“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就算化成灰……”
“拜拜!”叶桑榆听不得,哪怕化成灰这件事,已经发生了。
向非晚亲自说出口的“化成灰”,像是在她心口上扎刀子。
这一晚,叶桑榆做梦了,梦见向非晚活了。
她在梦里也难以置信,她抱着向非晚,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
她想说,你不是死了吗?你怎么会在这里?
向非晚抱住她,琴她的脸颊,在她的耳边说:“骗你的。”
叶桑榆还没反应过来,怀里的人消失了。
她四处找,呼喊着向非晚的名字,哭泣着从梦中醒来。
之后每天叶桑榆的每一天,最盼望的事,都是与向非晚通话。
尽管每次只有半个小时左右,对她来说,能听见向非晚的声音,亦能填补内心的空虚和落寞。
关于向非晚为何如此逼真,阿树说了一串专业术语,简单来说,她现在听到的每一句话,并不是合成,而是向非晚亲口说的。
“向总提供了通话记录,日常的录音。”阿树语气里的惊讶难掩,“你能想象得到吗?她有着你们从认识到最后一刻的所有录音。”
也就是“智能向非晚”的词汇,涵盖的内容,远超出叶桑榆的想象。
“当然,关于你们分别之后的部分,是向总后来录制的,录制了很多很多很多……”她重复多次,录制了数不清的版本,而智能的机器会根据的叶桑榆的语句,情绪和甚至每个词语的使用等等,去接下一句,“所以,向总真的很爱你。”
是谁能在爱人离世后,还能感觉到被爱着呢?
除了自己,叶桑榆想不到第二个人。
时间如流水,从指缝间溜走。
她们住在同一个楼里,每天都会联络,但也都过着自己应有的生活。
林映棠的重心都在叶桑榆身上,时常留意她的动态,没事去楼上走一圈。
木蓝闲不住,有时撺掇她们一起打麻将,可惜三缺一。
半夏则是疫情而变得异常忙碌,疫情夺走太多人的生命,殡葬行业整条线都忙得焦头烂额。
叶桑榆每天看书,锻炼,和向非晚通话,虽然很多次都想多聊会,但智能的家伙,很无情,每次都是到点就结束了。
阿树的小区,封了7天,又封了半个月,最后封一个月……春去秋来,花开花落,转眼又到了10月底。
叶桑榆总算听到了振奋人心的好消息!
阿树解封了!
她,终于可以见到向非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