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鱼。

少年闭了闭眼, 更用力地捏了捏眉心。

而直到眉心那块皮肤都被捏红了，眼前上沙滩上的人鱼也没有消失。

而身上越来越明显的疼痛提醒着他，这并不是做梦。

傅临渊之前只在父亲书房的资料里见过一次类似的图片。

只不过那张照片上标记着海两个字, 下方简短的介绍用寥寥几句话形容出了一个凶残而疯狂的危险生物。

和童话里的人鱼完全就是两个极端。

凶残。

想到这里, 傅临渊低头瞄了一眼小人鱼那看起来十分羸弱的细瘦胳膊。

对方应该是趴在他旁边睡着了, 顺滑的银色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 只露出了一截莹白的下巴。

他赤着上半身，很瘦，流畅的腰线随着呼吸的浅浅起伏, 比起凶猛的海，看上去更像是……

小朋友。

“……”背上的伤口再次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

环顾四周，少年在沙滩不远处看到了些许随着海浪被冲上来的碎片。

可能是逃生舱在进入大气层的时候破裂了, 背上的伤应该就是在那个时候弄的。

那……就是这条人鱼把自己捞上来的吗？

咬咬牙，他缓慢地站起身，而后活动了一下四肢。

还好，除了背上这个痛得要命的伤口，身上其他地方并没有过于严重的伤势。

没有骨折, 没有脱臼, 已是不幸之中的万幸。

海浪还在有规律地拍打沙滩。

野外自救步骤是什么来着……

背上的伤好像很严重, 稍稍一动就会撕心裂肺地疼。

相比之下，精神波动造成的头痛似乎都变得不值一提了。

安全，水源, 食物。

深吸一口气, 傅临渊忍着伤口的剧痛, 动作迟缓地把已经损坏严重的防护服从身上扒了下去。

等防护服被扒开, 他终于摸到了背上疼痛的地方。

从肩膀开始，一路到腰侧都被划开了一道长且深的口子, 而罪魁祸首——一块碎片，还牢牢地卡在他腰上。

饶是少年忍耐力过人，自己将碎片拔出来的时候还是没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碎片被拔出后，少年能感觉到伤口又缓缓渗出了些许液体。

白着脸，他从防护服一侧的内袋里翻出一卷绷带，缓慢而笨拙地帮自己缠好。

一圈，两圈，三圈……

简单地处理了身上最严重的伤，少年开始观察周围的环境。

通过海浪冲上来的碎片来看，逃生舱损毁的很严重，几乎没有修复的可能性了。

而且食物，药物，淡水这样的关键生存物资好像更是没有什么影子。

向更远处看，傅临渊眯了眯眼，过了许久，才在海水反射的阳光之间隐约看到了遥远的海面上飘着浅色的应急物资包。

武器倒是被冲上岸了一点——一把信号枪，两把匕首，和一包攀岩绳。

少年的视线在绳子上停了停，而后看向一旁依旧熟睡的人鱼。

……他真的好瘦。

把对方绑在树干上时，傅临渊忍不住想。

这么瘦弱……真的能以一敌百吗？

动作间，可以感受到人鱼的体温似乎要比人类低一些，漂亮的鳞片更是透着非人的凉意。

将那银发向后拨了拨，少年这才看清，眼前这条人鱼应该年纪也不大。

精致的五官之间是藏不住的稚

气，巴掌大的小脸上还沾着沙子。

被登山绳接触的纤细手腕也迅速泛起一片红，仿佛再用点力，就会被蹭破。

一点都不像传闻里穷凶极恶的海。

分明就是个小可怜。

正这么想着，被绑起来的小人鱼忽然动了一下。

少年吓了一跳，本能地后退了两步，然后因为牵扯到伤口的痛而皱了皱眉。

而人鱼那长长的睫毛颤了颤，随后缓缓上扬。

露出了一双蓝色的眼睛。

那种漂亮的蓝色，让少年一下子想起了冬日结冰的海面，仿佛蕴藏着全宇宙的秘密。

只不过……

傅临渊仔细观察了几秒。

那样漂亮的眼睛似乎无法聚焦。

他好像看不见。

“……你是谁？”

虽然知道大概率得不到回答，但他还是这样问了。

小人鱼果然没有听懂他在说什么。

同样浅蓝色的耳鳍在听到声音的那一刻动了一下，那颗小脑瓜歪了歪。

而后这只传闻里凶残嗜血的人鱼友好地朝他笑了笑。

那笑脸天真而无辜。

傅临渊沉默了几秒，下意识道：“……你是不是听不懂我在说什么？”

话一出口，少年就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那必然是没听懂啊？人鱼为什么会说帝国官话啊？

……他会不会说话都是个未知数。

闻言，浅蓝色的耳鳍再次动了动。

小人鱼虽然没听懂他在说什么，但此时好像终于发现了绑着自己的绳子。

绳子好像让小人鱼很不舒服，傅临渊看着对方挣了几下，没能把绳扣挣开，反而把手腕磨得通红，好像马上就要磨破了。

被直接暴露在阳光下的鱼尾明显不太舒服，尾鳍肉眼可见地有些干燥。

许是磨得有些疼了，又许是晒得难受，那条长长的尾巴不由自主地拍了拍地面，掀起一捧炽热的沙子。

动作幅度不大，但清晰地表达出了主人的不舒服。

午后的温度确实高。

就连站着的傅临渊都能感受到脚底的沙子有些发烫，阳光也有些晃眼。

忽近忽远的海浪声更是让他有些头重脚轻。

傅临渊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在温和的朝阳里，他可以感受到自己的体温高得有点不正常。

他醒来的时候是趴在沙滩上的，背上刚刚包好的绷带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拆了下去，此时正乱糟糟地扔在一旁，被一块小石头压着。

掸了掸沾在自己身上的沙砾，少年爬起来的时候仔细回忆了一下，才想起来……

自己昨天没问那只人鱼几句话就晕过去了啊。

站起身，头晕的感觉还在，后背上的伤口也有些灼烧的痛。

应该是流了太多血，而伤口沾了海水，又有些感染，这才引起了发热。

这么想着，他试探性地抬手，摸了摸伤口的边缘。

“嘶……”

指尖最先触摸到的是一种绿色的植物，应该是在他背上放了一段时间，此时那被撕成小块的绿植已经干了。

放到鼻子下闻一闻，还透着一股有些奇怪的味道。

……是他放上来的吗？

对于上药的过程，少年隐约有一点印象。

不过此时他四下看了看，海面上风平浪缓，而岸边的植被随着海风轻轻摇晃，一切都是那么安静。

根本没有那条小人鱼的影子。

……我可能吓到他了。

找了一圈没找到，少年忍不住想。

他现在可以肯定那条漂亮的小鱼和资料里的海完全不一样，对他并没有任何恶意。

不然在他昏睡的时候，他有无数的机会可以下手。

“……对不起。”

想到这里，少年对着空气小声说了一句。

察觉傅临渊就要醒过来之后，郁白其实也并没有走远。

在对方站在岸上来回寻找他的时候，小人鱼其实就躲在附近的礁石后面。

那时候他的眼睛不太好，看不太清，索性就很少用视力去看，更多的是用精神力去感知。

于是在傅临渊找他的时候，他就在礁石后面，用精神力来确定，对方的情况确实比昨晚稳定了许多。

稳定了就好。

虽然这个被他从海里捞上来的生物表现得有些古怪，但是……

他看上去很害怕，而且又受了伤。

摸着依旧隐隐作痛的手腕，小人鱼大方地想。

自己原谅他这一次好了。

不过……

这个生物怎么会从天上掉下来啊？他为什么没有尾巴，明明上半身和自己差不多，下半身却是两条很长很长的胳膊！

这个生物为什么有四条胳膊，却没有尾巴？

没见过人类的小人鱼对傅临渊十分好奇，但又有点害怕对方像刚见面时一样再用粗糙的绳子把他绑起来，所以不太敢靠近，只敢远远地看着。

只见那个从天而降的生物在沙滩上站了一会儿，而后就开始左右移动。

似乎是在搜集着什么。

小人鱼大概可以猜到他在收集什么。

自从那个圆球从天上掉进海里裂开后，这两天一直有一些他没见过的东西被冲上岸。

这个生物好像就是在收集这些东西。

唔……

郁白不懂，这些东西看起来破破烂烂的，还很硬，会刮手，收集起来能有什么用啊？

……难道他可以把那个圆球复原？

小人鱼有很多疑问，但因为担心对方再次把自己绑起来，所以只敢远远地跟在对方身后，远远地用精神力去感知对方在干什么。

就这样，他跟着傅临渊在海滩上来来回回了一下午。

他发现傅临渊会把搜集到的东西放到岸上的一个洞口里。

洞口里水面的距离有些远，傅临渊一进去，小人鱼的精神力就感受不到他了。

太阳一点一点接近海面。

傅临渊从山洞进出的频率也越来越慢。

周围的水温逐渐降低，昭示着夜晚的到来。

……他准备在岸上睡觉吗？

好半天没有动静，虽然看不见，但小人鱼还是忍不住探头，朝山洞的方向看了看。

这么长时间不下水……他不是住在海里的生物吧？

好想和他说说话哦，但是他说的东西我又听不懂……

而就在小人鱼努力把精神力向洞内扩散的同时，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来到他的身后。

傅临渊看着伸长脖子往岸上看的小人鱼，有点疑惑。

“你……”

哗啦——

小人鱼被他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尾巴拍起一大股水花。

傅临渊：“……”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而后问道：

“……你在这里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