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三号想说话
这次出战用了整整一个标准周的时间, 直到一周过了之后,雪无才得到了元帅回南十字星的通知。
他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来到了停机坪等候,眼看着星舰落下, 第一个走下舷梯的却不是雪无翘首以盼的人,而是塞拉斯。
一向披头散发的五号哨兵这次却扎了一个干净利落的高马尾, 整个人看上去都精神了不少。
他昂首挺胸地走到等在主舰下方的雪无身旁, 在他的耳畔轻笑了一声。
“看到了吗?没有你, 我也能够帮助雷蒙德大人取得胜利。”
说完这句话,他并没有等待白发哨兵给出回复,而是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徒留下白发哨兵一个人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掌不知何时已经攥紧了拳头,指尖刺入掌心,逐渐溢出血色。
等到着陆的队伍疏散殆尽, 他都没有等到他要等的那个人。
“雷蒙德大人好像有什么事,留在银叶星,还没回来。”他找到了元帅的副官,也只得到了这样的回答。
青年的目光暗了暗。
他难道是故意对他避而不见吗?
……
又过了几天:
“三号,元帅让你过去一趟。”
正在训练室的模拟环境下练习狙击的青年闻声连忙将数字头显抬起, 用手比了比。
【他在哪儿?】
“他在医务室。”负责传话的哨兵说道。
医务室!?
【他受伤了吗?】白发青年紧张地拉住了对方,比手语的时候又急又快。
“等等等等,我没看懂你在比什么, 要不, 你去了直接问元帅大人?”
话音刚落, 青年立刻从训练舱中翻身而出, 朝着医务室跑去。
啪嗒!
医务室的门被人用力推开,坐在看诊台旁的医生和穿着蓝黑色军装制服的男人不约而同地转过头来,看着站在门口气喘吁吁的白发哨兵。
“你来了, 雪无。”道恩·雷蒙德开口道。
【长官,你没事吧!】
青年手忙脚乱地比划着。
【哪里受伤了吗?】
“我没有哪里受伤。”男人回答,“我叫你来,是想要和西蒙医生一起讨论你的治疗方案。”
【我的……治疗方案?】雪无露出了茫然的表情。
男人点了点头,“上一次的医疗检查报告我也已经看过了,之所以这一次没有让你一起出战,也是希望你能休息一下。”
“是的。”西蒙医生点了点头,用手指了指灯箱上挂着的X光照片。
“三号,你喉咙里的触舌已经增长到了超过你的喉骨可以容纳的体积,舌鱿蝎的触舌之可以无限生长,是因为它们的喉部拥有一个具有弹性的蓄囊,可以将没有伸出的触舌收纳在那里,但是你作为亚人却没有遗传到这个器官,如果继续任由它们生长下去,恐怕不仅仅是声带被压迫这么简单,就连你的喉骨都有可能会被挤压断裂。”
“所以,我和元帅一致同意要对你的触舌进行手术,将一部分切除,留出空间为你植入一个人工的蓄囊。”
【人工……蓄囊?】
“就是这个。”
道恩·雷蒙德将放在脚边的箱子拿出来,放在桌上,对着两人打开。
雪无往前走了两步,看着那被放在黑色丝绒垫子上的粉色结晶。
这枚晶簇状的粉色结晶晶莹剔透,内里似乎流动着某种能量般流动着梦幻的光。
这是……辉耀结晶?
“辉耀晶石具有能够使物体状态变化的特性,但以往我们主要都是将它应用在机甲变形领域,这种粉色结晶是银叶星最新的研究产物,是一种提纯后的辉耀晶石,可以对一部分活体生物进行编程。”
银发男人说道。
“在这之前,研究员已经用舌鱿蝎做过研究,发现粉晶可以将一部分触舌量子化后储存在晶石内部,我相信它同样能够为你提供一些帮助。”
“但我无法保证这个手术是百分之一百没有风险的,雪无,你想要接受治疗吗?”
白发青年怔怔地看着面前的男人,眼眶逐渐湿润了。
“……你哭什么?”道恩被他那将哭未哭的表情给逗笑了,他抬起手,用指尖揩去那从粉瞳下方溢出来的泪滴。
“男子汉,做个手术而已,有什么好哭的。”
白发青年摇了摇头。
才不是因为这个哭的。
他本来以为自己已经作为“残次品”被放弃了,没想到原来对方不仅注意到了他的忍耐,还一直在为他找解决方案。
“你不愿意吗?”
“……不,不,我愿意。”见对方误解,雪无连忙张开口,发出沙哑的声音。
“你不需要仓促应答,可以回去考虑一下。”
“不,我已经考虑好了,我想做手术。谢谢您……元帅大人。”
“和我说什么谢谢?再怎么说,我也是你的监护人。”男人抬起手,揉了揉对方垂下的脑袋,“养好身体以后再去战斗吧。”
白发哨兵用脑袋蹭了蹭头顶的手掌,然后抬起头,露出一个由衷的笑容。
“嗯。”
……
手术进行得很顺利,西蒙医生切除了雪无喉咙中央的主触舌的大部分,然后在舌根植入了晶石的固定器,之后只要放入晶石,就可以将其余的触舌一起收容了。
手术恢复期一过,雪无就再次找到了道恩。
男人刚从浴室里出来,银发还滴着水,他当着白发青年的面解开了身上的浴巾,打开衣柜换上了衣裤。
“找我有什么事?雪无。”
白发青年看着男人套上衬衣,藏蓝色的衬衫遮挡住了那宽阔的脊背和几道颜色微深的陈年疤痕。
他身上带着一股潮湿的温暖水汽,是舌鱿蝎最喜欢的生存环境。
久久没等到身后传来回应,男人转过头,看向对方。
“发热了吗?脸怎么这么红?”
“……”白发青年用力晃了晃脑袋,像是要把什么杂乱的思绪从脑海中挥出去。
他抬起手,比划道。
【医生说我已经可以戴上晶石了。】
【但我想要第一次……由您来帮我戴上,可以吗?】
“可以。”
男人应了一声,将还没有扣纽扣的衬衫袖子依次卷到手肘,来到办公桌旁,冲他招了招手。
“过来。”
雪无顺从地走到男人身旁。
“坐下。”
道恩随手拉了一把椅子过来,示意青年对着自己坐下。
雪无依言在椅子上拘谨地坐下。
道恩随手将桌面上的台灯给转过来,对准了青年的面部。
刺目的光让雪无的瞳孔骤然收缩,虹膜变得几乎透明,眼角又不自觉地溢出泪来。
“等一下。”道恩转身从衣柜里拿出了一根领带,蒙在了他的双眼上,然后在他的脑后系了一个结。
“好一点了吗?”
白发青年点了点头,深色的领带覆盖在他的鼻梁上方,衬得他皮肤愈发雪白。
道恩打开箱子,拾起了那枚辉耀结晶。
六边形的晶石已经被打磨得非常光滑,拿在手中质感微凉,在灯光下发出绚丽的光泽。
它的底面中央被钻了一个孔,那是插入固定器的地方。
“把嘴张开,舌头伸出来。”
青年缓缓张开嘴,那些湿滑的触舌从他的口中一层层地缓缓伸出,边沿微微卷起,锋利的尖齿收入舌床当中,只留下一个个无害的乳白色的小尖尖露出舌面。
在如花瓣般绽开的触舌中央,一截稍短一些的触舌出现了,舌面中央镶嵌着一个银色的圆形固定器,不仔细看有一点像舌钉,被唾液浸润得看起来湿漉漉的。
西蒙的手法很好,这截舌头看起来和正常人的差不多形状,只是稍微长了一点点,被截断的伤口已经彻底愈合了,看不出来创伤的痕迹。
沈莫玄用指腹揉了揉那截触舌的断面。“现在还痛吗?”
被蒙着眼睛的青年抓紧了椅子扶手。
他仰着脖颈,喉结上下滚动,将舌底分泌出的涎液给咽下去,然后小幅度地摇了摇头,呼吸略微急促。
不知道为何,那截舌头开始微微颤动起来,根部鼓起,微微往后挛缩。
“别紧张。”道恩在那舌头伸回去之前抓住了上面的固定器,将它定在了原地。
“放松,不会痛的。”
他用另一只手将那枚粉色的辉耀晶石放在了固定器上方,凸起的固定器螺纹对准了晶石上的圆孔中凹陷下去的螺纹孔,一点一点地将晶石旋进了舌面中央,直到尽头传来了“咔”的一声,晶石锁进了固定槽里。
“好了。”道恩松开了手,移开台灯,将青年脸上的领带解开。
“活动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不舒服?”
双眼因为从黑暗中回到光线下而微微眯起,青年有些懵懂地坐直了身体。
下颌已经有些酸软,雪无用比平常更缓慢的速度将触舌全部收入到口腔中。
舌面上微微一麻,仿佛有一道微电流从晶石中触发,下一秒口腔和喉咙的挤压感消失得无影无踪。
原本会堆挤在喉间的触舌仿佛被收到了异次元空间里,轻松得不可思议。
“我……”青年试探性地发声。
没了触舌的阻挡,气流顺畅地进入口腔。
原来说话是这样简单。
“我可以缩话了……”雪无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浅淡的粉瞳中露出几分不可思议与欣喜。
“不对。”
男人抬起手,略微粗粝的指尖探入青年的牙床,将他的舌尖往后推了推。
“说——这里应该是翘舌音。”
男人眼神专注地纠正着对方的发音。
“捉话?”青年调整着舌头的位置。
“说话。”
“吮话?”
“说——shi……u……o,说。”
“说话?”
“没错,很好。”
白发青年眨了眨眼,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可是头上却翘起了一根摇曳的白毛,任谁都能看出他现在心情很好。
“现在你只有一根舌头了,好好练习标准语,不要偷懒。”
男人收回手,然后走到盥洗室,打开水龙头,水流顺着手掌往下滑,冲掉了那些附着在修长指缝中央的唾液。
他的动作十分自然,神色也不见排斥和恶心,就好像只是做了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可雪无却看得有些羞赧了。
“对不起,我弄脏您了,雷蒙德大人……”
“口水而已,谈不上弄脏。”
男人洗完了手,扯过一旁的擦手巾将手掌擦干,然后让开了自己的位置。
“要过来漱漱口吗?”
“……嗯。”
青年迈开脚步,走进了盥洗室当中。
……
那些已经是还很久远的时候发生的事了,沈莫玄没想到自己居然还历历在目。
“不是已经治好你了吗?为什么现在又不说话。”
“谁知道这家伙抽什么风,反正你战死的消息传回来之后他就没有正常说过话了。”背后,解除了机甲形态的塞拉斯抱起双臂,半是嘲讽地说着,“成天摆着个死人脸,跟个哑巴似的。”
“……”沈莫玄将目光转向面前的青年。
白发青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舌根的粉色晶石微微发烫。
他沉默了一会儿,张开口。
这一次他没有吐出触舌,也没有裂口,仿佛嘴角两旁的黑纹就真的只是装饰用的一般,缓缓地,用正常人的说话方式道。
“……你不在……所以……不知道说给谁听。”
雪无的音色其实很好听,略微沙哑,又很柔和,像冰雪在初春来临时慢慢融化的声音。
大概是因为很久没有用这种方式说话,他的发音有些许生涩。
“我会重新练习发声的。”他揪了揪自己的手指,忐忑地看着面前的灰发哨兵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一字一顿地说着。
“不要生气……求您。”